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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287章 银辉之“死” “一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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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颊发烫,低声道,“聂将军,王爷为人谨慎正直,却也记仇。有仇未必立报,但总会记在账上。眼下形势虽不明朗,可若是我——”我抬眼正视他,“必会坚定跟着他。至少跟着他,有肉吃,有酒喝。”
老将恍然,抱拳笑道,“原来如此!多谢黄大人提点。”
离开卫所时,徐鸮伸了个懒腰,“如何?可从银辉那儿探出什么线索?杨颂还等着你指方向呢。”
“这家伙,又想当甩手掌柜。”我摇摇头,“走,找他去。”
骑马出城,我们一路行至野牛镇的唐家铁匠铺。未进院门,便闻见炊烟杂着饭菜香——唐大嫂正在张罗午饭,野菜麦饭配一大块炙烤的牛肉,香气扑鼻。
今日铺子里格外热闹。杨颂在,悟证也在,阿古翁依旧痴痴颠颠,小陈哥则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唐大嫂神色如常,显是早已习惯。我挽起袖子给她打下手,顺便问起酸枣儿的近况。
唐大嫂笑眯眯道,“五月里那丫头认了我们做干爹干娘,如今也算一家人了。”
闻得此言,我心头一暖。酸枣儿终于有了家,不必再漂泊了。
这时,杨颂走近,开门见山问道,“找我何事?”
我嗔道,“你这人好生无情,寒暄两句都不肯?”
“快别提了。”杨颂苦笑,“王爷还等着同我算旧账呢。咱俩最好少见少言。”
我一怔,“这倒是赵泽荫小心眼了。”
杨颂叹气,在矮凳上坐下摘菜,“罢了,我认。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线索在珠州红丘山。”我压低声音,“那儿生着一片象鼻兰。”
“……确定?”
“嗯。他是个谨慎又多疑的人,这世间能全然信任的……大抵只剩那孩子了。”
“一正,”杨颂倾身靠近,嗓音压得更低,“他真是赵怀忠么?我越查越觉得……你的直觉或许没错。”
我笑了笑,“无论他曾是谁,如今——他就是赵怀忠。”
杨颂闻言,苦笑摇头,心中已然明了。
“对了,悟证准备回辉县了。”杨颂转开话头,“他能做的已尽,会带小陈哥回慈安寺剃度,让他在寺中了却残生。”
“阿古翁呢?”
杨颂沉默片刻,“我会为他养老送终。一正……他当年是因我遭的难。”
阿古翁清醒的时辰寥寥。自上回我向杨颂提及黄孝真与古钊之事后,他趁阿古翁神智清明时细细询问,终是印证了我的猜想——杨明辉一家曾是珠正王乐正宁启的门客,虽隐姓埋名多年,终究泄露了行迹。黄孝真蓄意接近,设计令杨颂久病不愈,一面是为试药,一面欲将长生殿的势力渗透而入。这阴谋被同僚古钊觉察,黄孝真便转而将古钊充作试验品,植入了银针。
“小陈哥的遭遇怕也类似。”我低叹,“他送豆腐入县衙,无意听见秘谋,便被顺手抓去‘练手’。于那些人而言,阿古翁与小陈哥的性命轻如草芥,死活皆不足惜。”
“……实在令人胆寒。”
“只因他们尝过甜头。”我望向院中疯癫的老人和青年,“妄想用这等手段寻机操控大梁天子,将其变作傀儡,复现陈朝旧梦。”
“何以偏用这等阴诡之法?”
“因他们太过弱小,蚍蜉撼树,若不用点手段,是不可能成功的。”
杨颂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尽。至于他最后那一问,我并未作答——
为何赵怀忠要处心积虑,借我等之手除去黄、卫、朱这三名罪魁?他们之间,本就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这个答案,也许只有陈陌能给我了。
此时,此刻。陈陌在做什么呢?
是在等待……与我的最后一次相见么?
席间,悟证提起了吉原大师的近况。自上次一番教训后,那老和尚自知罪孽深重,已闭关不出。碧空寺,或许不久便会有新任住持。我打趣悟证不如留下,将来许能成一代“悟证大师”。这清秀和尚却摇头,只道想回慈安寺去。末了,他又轻声补了一句,除非……世间再生妖邪,他自会再度出山。
有关悟证、阿古翁与小陈哥的故事,至此便算终了。这世间的因缘际会,总教人慨叹——谁能想到,将我们这些本无交集之人牵连在一起的,竟会是共同的仇敌。
从金虎门回到锦州城中,我顺路又去了栖栖府。庭院依旧花木葳蕤,显然一直有人精心打理。徐鸮陪我缓步其间,问道,“在寻什么?”
我心中慨然,幽幽叹道,“在找一棵——死去的树。”
栖栖府西北角有一处未加雕琢的院落,我从未踏足过——因那里既无娇花,亦无嘉木。可就在这片空荡的庭院里,曾有一株珍贵无匹的银缕梅,陪着那个沉静的人,从少年长成男人。而今,却连半分存在过的痕迹也无了。
或许那部十九岁写就的巨著,也是在此处起笔。我将红色香囊里的木棉种子取出,轻轻撒在泥地上。
就让这些红棉……陪着曾在此读书习字的少年朗罢。
“你有心事,玥儿。”徐鸮低声道。
我在残损的石凳上坐下。锦州的秋天将至未至,干爽的微风拂过面颊。
“阿鸮,走之前我有一份礼送你。”我望着徐鸮,“记得看我留给你的信。”
“……写了什么?”徐鸮顿了顿,“你留给我的已够多了,连同记忆也是。”
我握住徐鸮的手,笑意浅浅,“我要给你——那只见过两面的师父,曲州琳琅县捕头花无浪,完整的人生。”
徐鸮身形微滞。
“你永远想不到,”我望进徐鸮骤然缩紧的瞳孔,“我们或许正是因着复仇,才于千万人之中,走到了彼此面前。”
九月初三,一场秋雨一层凉。清早我便得了消息,银辉被释出狱,却无人知他去了何方。
从昭阳殿出来时,我正遇上前来面圣的高佑。得知明途又陷昏睡,他长叹一声,与我并肩走在宫道间,随即说起另一桩事。
越正王白屈,跑了。
我摇头叹道,“可惜了白小白。”
高佑却不以为意地背着手走在巍峨的殿影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世事难两全。很多时候……路都是自己选的。”
“或许吧。有人一旦踏上不归途,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对了,”高佑话锋一转,“你要寻的那位外邦医师,阿苏胡图已有了线索。”
“阿苏那其近来如何?”
“渐有好转,已能忆起些许旧事。”
“义父,”我侧首看高佑,“你早知他们兄弟是涂河国王室后裔了吧?”
高佑并未讶异,只微微一笑,“与其将一生掷入虚妄的大梦,不如实实在在为自己活一场。时光只能向前,历史……终究只是历史。”
我撑着伞,笑问,“那我与妈妈呢?我们是否也在一场漫长的梦里?”
眼中掠过哀伤与苦涩,高佑深深叹息,“许是我老了……我倒真盼这是一场梦。醒转时光阴倒流,我便能不顾一切,护送晚梨与追云离开这悲凉的世道。”
“可惜啊,”我轻声道,“时光只能向前。过去……终究只是过去。”
这注定不是寻常的一日。午后雨势转急,倾盆如注。待徐鸮带回消息,我换上利落男装,编紧发辫,随他踏入滂沱的雨幕。
自伏方门策马而出时,我竟有些恍惚——我又想起当年拼死也要回锦州的那段路。天生桥下,褪色的红绸在雨中垂荡;远处凌华山依旧苍郁如墨。雨点噼啪砸在脸上,模糊了前路。徐鸮的呼吸声近在耳畔,我紧抱住他的玄紫剑,心跳如擂鼓。
今日,便是最后一战。
只能赢,不能输。
废弃的御苑在夜雨中荒芜如坟场。徐鸮牵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前行,远处迟终别院的轮廓在黑暗中孤峙,宛如一座巨大的墓冢。
打斗声穿透雨帘传来——今夜,果然“热闹”非常。
“旭光!你这畜生——放了小少爷!!”
“是他老子欠老子六十万两!一分不能少!”
“你这混账!竟与赤衣卫勾结!”铁手的怒吼几乎撕裂雨幕,恨不能立时掐断旭光的脖颈。
许久未见的罗大与洪四同旭光利聚而合——他们显然知晓了银辉的价值,在锦州卫所外潜伏多日,只待这少年一出狱便下手掳人。
“好啊!真好啊!”洪四捏紧剑柄,死死瞪向我和徐鸮,“黄大人,您可真爱凑热闹!”她眼神骤然上移,盯住黑暗中另一道身影,“又是谁?!”
蛰伏许久的壮硕男人缓缓现身。阿苏胡图面无表情地扫过那帮人,走到我身侧,“义父说要帮你找的黄毛鬼子——就在这儿。”
“……多谢。”
“兄弟们!”旭光狞笑,“今晚可是发财的好时辰!上!”
铁手、霍蒙、旭光、赤衣卫、盛生门、阿苏胡图、徐鸮——
刀光剑影,骤破雨夜。
一场混战,就此拉开。
我躲在残垣后观战,只见一个披着雨蓑的身影趁乱疾步趋近,一把攥住我手腕,“这边,黄大人。”
我定睛一看,竟是冷三醒。他佝偻着背,对眼前的厮杀视若无睹,只拽着我绕过侧面废墟,往深处疾走。
“你怎还在此?在大理寺当牢头上瘾了不成?”
“我已无处可去,黄大人。”
“银辉和比尔斯呢?”
冷三醒抬头望向那座高耸的残塔,“在那里。”
迟终塔飞索的另一端,正系在残塔顶端。当夜迟终塔坍塌后,徐鸮曾在此接应赵泽荫——他们早研看过图纸,在此设伏。雨势愈狂,一道青紫色的闪电骤然撕裂天穹,雷声滚地而来。
“冷三醒,”我攥着男人湿透的衣衫,“我给你指条路。”
“我还能去哪……”
“去赎罪。”我提高声音,字字凿进雨里,“为你们犯下的罪孽——赎罪。如此,我便原谅你,许你解脱。”
冷三醒浑身一震,如大梦初醒般重重颔首,僵直的手臂颤得厉害,“好……好!我愿意!药神娘娘……我愿意!”
残塔原是供帝后登高赏景之处,虽已半毁,骨架犹存。冷三醒以迅雷之势解决了塔下守卫,拉我攀上顶端。在一间狭小的隔间里,我终于看见了被缚的比尔斯与银辉。
利刃割断绳索,冷三醒哑声道,“有人追上来了,我守在外面。”
银辉中了迷药神志昏沉,却仍努力睁眼,绵软的身子挣扎着想站起,“一正……对不起……”
“傻瓜,不干你的事。”我扶住银辉,“没事了,别怕,我在这儿。”
“一正,”比尔斯气息急促,“这些人想逼银辉说出宝藏的下落……”
“我知道,先生,我都知道。”我瞥见比尔斯颈间悬着的木哨,喉头一哽,“这时代……已容不下他了,先生。”
比尔斯眼圈骤红,用力握了握银辉的手,“我明白。我承诺过——会照顾他。”
“先离开这儿。”
我们三人相互搀扶下了塔。只见不知从何处涌出的杀手如潮水般层层扑来,冷三醒浑身浴血,横身挡在我们面前,嘶声吼道,“走!快走!”
退路已绝。我与比尔斯架着银辉退向塔后悬崖。狂风卷着暴雨从天际倾泻,电光撕开夜幕,雷声碾过头顶——每一声都似撞在心上。
“动作倒快!”旭光鬼魅般自阴影中闪出。他竟脱出前方战局,追到了此处。
“你疯了不成!”我厉声道,“援兵即刻便到,你活不了了!”
“老子活不了——”旭光双目赤红,长剑直指,“也要拉你垫背!是你杀了红珠……拿命来!”
剑锋破雨而至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凝滞。
闪电劈落的瞬间,太多事一并发生——徐鸮的剑贯穿旭光咽喉的同时,另一道寒光已刺入银辉胸膛。
少年用尽最后力气张开双臂,挡在我与比尔斯身前,承住了旭光那一剑。温热的血如泉喷涌,他整个人软倒在我怀中。
“不——银辉!银辉!!!”
滚烫的液体瞬间浸透我按压在银辉胸口的手。他艰难地喘息着,目光渐渐涣散,却仍努力望向我,嘴唇轻颤,“一正……别哭。我说过……要保护你。只是……这怕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一正!一正!”比尔斯与我一同死死按住银辉胸前汹涌的血口,猛然望向黑沉沉的悬崖,嘶声吼道,“我必须带银辉走——现在!不然他真会死!若有缘……未来再会!”
徐鸮仍处在震惊的空白中,只机械地听从比尔斯指挥,将银辉抱到悬崖边缘。比尔斯一手紧握银辉冰冷的手,一手攥住颈间那枚木哨信标。他的呼喊被狂风骤雨吞没——
最后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的刹那,两人纵身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记住,一正。我们会去往1977年。银辉他会活下来……在未来等你。
这世间真有神迹么?人……会发光么?
当杀出重围的冷三醒踉跄赶到时,他与徐鸮都亲眼见证了答案。
银辉洒落的鲜血在泥水中竟泛起珍珠般的柔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裹住两人的身躯——而后,就在他们的注视下,连同那具年轻的身体、那个异邦的医者,彻底消散在暴雨与夜色之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冷三醒手中的剑“哐当”落地。他缓缓跪倒,朝着虚空虔诚叩首,声音破碎却清晰,“神明在上……苍天有眼。罪人冷三醒,愿以此身悟证,赎尽过往一切罪孽。”
“少爷——少爷啊!!!”身负重伤的铁手跌撞赶来。不见银辉,不见比尔斯,唯有旭光的尸身横在崖边。他怔立片刻,骤然明悟,扑跪在悬崖边缘嚎啕痛哭。他辜负了族亲,辜负了漫长岁月里的坚守,他们失去了最后的希望,也失去了那个只存在于妄想中的“未来”。
仿佛下定某种决心,铁手悲吼一声,猛然掠过徐鸮身侧,纵身跃入深渊。
随后赶到的霍蒙拖着受伤的臂膀,怔怔望着这一幕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整个人瘫坐在泥泞中。杨颂率锦州卫此时方至,银甲寒光将霍蒙团团围住——而他已无力挣扎,亦无心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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