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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0章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全文完) 明天见。 ...
逐月轩在薄暮中静得只剩叶声沙沙。
晚梨开花迟,结果亦晚。平心而论,这树的果子算不得美味——皮厚核大,滋味酸涩,唯独汁水丰沛、果肉莹白。雕成花形泡作秋梨茶,倒是相宜。
哑婆奉上茶来,絮絮念叨我来得早了,待梨子熟透方是最好时节。饮过茶,我随她去探望阿苏那其。男人仍有些呆钝,说话慢吞吞的,行走也蹒跚。阿苏胡图日日为他做些简单的复健,假以时日,许能恢复些许。
“少爷回来了。”哑婆忽而转向月门,“梨花小姐正候着您呢。”
高佑来得悄无声息,朝哑婆微微颔首,“知道了。”
接过帕子,高佑俯身仔细为阿苏那其擦拭弄脏的手指,直起身时轻捶了捶腰,“迎盛快从曲州回来了。他在那儿置办了一处宅院,来年春暖,便送阿苏那其过去休养。四季如春之地,于他伤势有益。”
“他不会走的。”我轻声道,“你是他们的父亲。”
阿苏胡图连忙点头,“我们不走,哥哥不走我也不走,我们都在你身边。”
“瞧见没?”我失笑,“这兄弟俩是你从狼窝里捡回来的,性子也像狼——认定了,便赖上一辈子了。”
“那便一同去住段时日罢。”高佑望向满树青梨,“我也累了,该歇歇了。”
“你若退了,朝中谁来主持?”
“大梁人才济济。”高佑缓步走在前面,“我这把老骨头,该让贤了。”
我跟在高佑身后,声音不自觉地发紧,“义父……您得再帮他一把。”
“莫忧心他,一正。”高佑回过头,目光温和,“你们总想将前路替他一一铺平。可他心性之坚、韧劲之强,远非常人可及。实在是多虑了。”
“您说……”我攥紧衣袖,“他会不会怨我们?他不喜欢锦州。”
高佑轻轻摇头,背着手缓步走入逐月轩深处,“他不过是在刻意逃避属于自己的命运罢了。可心底里何尝不明白——他的名字,早已昭示了他的未来。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未待我开口,高佑仰首望着满树晚梨,笑意温然,“福泽天下,庇荫万民……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呢?”
“先帝当真狡猾。”我低声道,“他什么都安排妥当了。”
“为君者,总要看得远些。”高佑目光悠远,“那是他的初心,亦是他的期许。”
“无论如何……我要带明途走了。”
此时,阿苏胡图在晚梨树下掘开一方浅土。高佑俯身拂去浮尘,捧出一只刻着梨花纹样的木匣。
“玥儿,”高佑转身,眼底映着天光,“你妈妈的遗物……一直在这里。”
我心口骤然一紧,眼眶倏然发热,“您……知道我的名字?”
“自然知道。”高佑开启木匣,动作轻柔如触碰到了易碎的梦境,“你还在晚梨腹中时,我们三人……一同为你取了这个名字。”
匣中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运动服,与一枚松枝形状的木簪。高佑指尖抚过簪上细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时光,“别哭,玥儿。这簪子是你母亲亲手所制,一曰‘松风’,一曰‘追云’……她曾说,要带我们去她的世界看看。可终究……松风虽盛,追云已远,唯有这株晚梨,长伴蓁蓁。”
高佑将木簪放入我掌心,那触感微凉,却似有温度从深处渗来。
“好孩子,你们是该走了。”高佑凝望着我,眼中泪光闪烁,“耽搁了十四年……是时候,回家了。”
哑婆引我入内室更衣。那套妈妈最爱的红色运动服——是她带我来到此间那日所穿——洁净如新,血迹已无,却也再找不回半分属于她的气息。
“真好看,梨花小姐……真好看。”哑婆连声叹道。
“我娘亲也曾这般好看,对么?”
老婆婆脸上绽开深深的笑纹,用力点头,“好看,当然好看……像花儿一样。”
“老爷,聂将军到了。”
高佑仔细端详着我,用力眨了眨含泪的眼,释然一笑,“走吧,玥儿——送你们回家。”
入夜的锦州城依旧灯火流丽,只是往来巡查的锦州卫添了几分肃杀。明知担忧多余,我心仍悬着。高佑察觉我的紧绷,轻拍我肩,一路送我至相府门前,“镇定些,玥儿。”
“首揆大人!”一道熟悉身影疾步上前,单臂行礼,“卑职奉皇上口谕,接您速往昭阳殿。”
我诧异唤道,“郑修?”
许久未见的御前侍卫郑修吊着伤臂,郑重朝我一揖,“卑职见过黄大人。”
“你此前去了何处?一直不见踪影。”
高佑温声解释,“他犯过受罚,为先帝守陵。如今方调回御前。”
我恍然道,“辛苦了,郑修。”
“皆是分内之事。”郑修目光微垂,复又抬眼,“黄大人……保重。”
“高相,”聂海舟自旁上前,看了我一眼,“其余诸位大人已派人去迎。只差……那位了。”
“一正,”高佑轻推我的背,“你去接他罢。比起我们这些老家伙……他更想见你。”
“好。”我点头,“省得他日后唧唧歪歪,埋怨你们——横竖我不怕他。”
聂海舟朗声大笑,唤来万知堂,“点五十人随黄大人往荣亲王府。务必谨慎行事。”
高佑登上轿舆,在金吾卫簇拥下先行离去。我随万知堂调转方向,朝那座熟悉的府邸行去。
耿画远远见我,急急迎上牵住马缰,惊道,“大人何时学会骑马了?”
“不会骑。”我稳着身形,“慢些走倒无妨。赵泽荫呢?叫他出来接旨。”
耿画面色骤白——前日刚削了爵位,今日又有圣旨,任谁都要心惊。他匆忙躬身,“卑职这便通传!”
等了片刻,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泽荫几乎要踹门而出,目光扫过万知堂时,后者竟本能地腿软欲跪。
“黄一正!”赵泽荫两步跨到马前,惊得马儿一颤,他连忙拽紧缰绳,“你又几日没来找我!”
“万将军,”我翻身下马,“还不宣旨?”
“是、是!”
满腹疑云的赵泽荫跪地听旨后,起身环视众人,冷笑道,“怎么,要押我去认罪伏法了?”
我催促道,“上轿罢。”
见我要上马,赵泽荫一把拉住我的腿,将我身形稳住,又细细打量我这身装扮,“你这穿的是什么?况且——你骑马,让我坐轿?”
“那你骑马,我坐轿。”
“少来!”赵泽荫扶我上马,旋即翻身坐到我身后,“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黄一正?!”
“好好好,骑马,都骑马。”
万知堂冷汗涔涔,不敢多言,率众默默跟随在后。赵泽荫策马穿过戒严后空寂的长街,夜色里只有他的呼吸拂过我耳畔,“我昨夜梦见你了,小花。”
“然后呢?”
“你化成一缕青烟……散了。”
我能感觉到赵泽荫掌心的温度,胸膛的心跳,发丝扫过他下颌的触感——一切如旧。
“我是个大活人,不会化烟。”
“但你会发光。”
“……发光?”
“越州山崖下,你坠水那夜。”赵泽荫声音低了下去,“像珍珠般,浑身淌着柔光。”
我轻轻按住赵泽荫手背,“许是……月色映照罢。”
赵泽荫收紧手臂,叹息融进夜风,“美得令人心颤,终身难忘。”
我无法告诉赵泽荫——银辉离去时,身上也淌着同样的光。那是濒死之人告别这个时代时,才会绽出的微芒。
宫城从未如此寂静。处处甲士肃立,却无半点声响。我与赵泽荫走过空旷的广场,万知堂远远跟着。赵泽荫旁若无人地牵着我的手,絮絮说着这几日的琐碎,像在说给我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
孤独的人啊……我希望他快乐。即便没有我,也能快乐。
“大牛哥哥,我乏了,背我。”
“上来,娇气包。”
我伏在赵泽荫背上,他走得极缓,仿佛这段路永远走不完才好。
“未吃晚饭?在忙什么?还穿这等古怪的衣裳……”
“这叫运动服,适合跑路,对吧?”我故作轻松。
“又干了什么坏事,想逃?”
我轻吻赵泽荫耳廓,见他耳尖微红,笑了起来,“我偷了你的心,得赶紧逃。”
“本就是你的,何须偷。”
“你说,一个失了心的人……还能快乐么?”
“不知。”赵泽荫声音闷闷的,“被你掏空的地方,总得填些什么。否则空空漏着风……岂不可怜。”
我将手探进赵泽荫衣襟,摸上他紧实的胸膛,“那便用这天地日月替你填上。”
“哈,借花献佛么,罢了,算你还有点良心,坏蛋。”
昭阳殿外,徐鸮已在等候。他晨间去寻过杨颂,归来便被召入宫中。赵泽荫在踏入殿门前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我们每个人的脸——疑虑、不安,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然,迈步走向了属于他的未来。
“喏,余清让我转交。”徐鸮悄悄将一颗蜡封的药丸塞进我掌心,他看上去有些局促,“这种时候皇上召我觐见……到底为何?”
我将药丸仔细收好,与徐鸮并肩立在殿门外静候,“你可是御前侍卫首领,虽未正经领过俸禄。”
“……当真?”
“当真。”
“完了,我想逃。”
我笑着挽住徐鸮手臂,“休想!”
徐鸮揉了揉眉心,屏息与我一同望向沉睡中的锦州城。
半个时辰后,中枢重臣们陆续退出昭阳殿。人人面色凝重,几位老臣还在拭泪。张效俭哭得几乎站立不稳,被两名小太监搀扶着,口中喃喃,“老臣总算……不负先帝嘱托了……”
高佑、聂海舟、萧瑾、吕箸、姜升随后而出。萧瑾眼通红,其余人皆沉默不语。待旁人散去,只余高佑与聂海舟留在廊下。
“聂大将军,定州、晋州、雍州三处可安排妥当了?”
“高相放心,皆已就位,只待皇上令下。”
“要打仗么?”我不禁问。
高佑摇头,“别担忧,交给老夫等便好。”
此时,赵泽荫终于踏出殿门。他双目泛红,目光扫过众人。高佑率先跪地行君臣大礼,徐鸮悄悄拉我衣袖——可未等我屈膝,赵泽荫已上前扶住我胳膊,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高佑提起袍角,默默退开数步。其余人亦随之退至远处,垂首等候新君示下。
浅色的眸中光影流转,赵泽荫如释重负般轻叹一声,吻了吻我额头,佯怒道,“坏蛋,竟敢戏弄我。”
“哈哈哈,承认罢,方才你也有一丝害怕,对否?”
“我也是凡人,自有畏时。”
我踮脚环住赵泽荫的脖颈,“别怕,有我在。我说过会保护你。”
赵泽荫轻刮我鼻尖,转而唤高佑近前,“太医何在?为何不在殿内候着?”
我拉住赵泽荫的手抢先道,“太医们连日辛劳,今夜便由我来照料罢。放心,我会照顾好明途。”
赵泽荫闻言不再多言。此时,许久未见的白小白自远处疾奔而来,满脸惊惶,“王爷!王爷!”
高佑轻咳一声,低声提醒,“白小将军,该称‘君上’了。”
白小白匆忙跪地改口,“君上!蜀越——反了!”
我心骤然揪紧,不自觉地攥住赵泽荫的手。他回身轻抚着我脸颊,目光却已转为冰冷,“高佑听旨,速传朕命——敕令各州镇戍大军,无诏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命丰州守将死守落鹰峡,纵有千军万马,绝不许一人一骑过关。擅闯者,立斩不赦。总务大将军聂海舟,即调三大营精锐拱卫京畿。授白小白为讨蜀越大将军,杨颂为副,统帅讨逆之师。着雍州遣精骑五千,晋州、定州各调锐卒两万,克日集结,直指叛军。”
顿了顿,赵泽荫威严的声音仍在继续,“晓谕叛军,天威压境,阵前倒戈者从轻发落;负隅顽抗者,破城之日,磔尸灭族。”
随后,赵泽荫凝视着白小白,“三月为期,可办得到?”
白小白牙关紧咬,目光坚毅如铁,“卑职领旨!必于三月内踏平叛军,收复二州!”
“诸位且去吧。”
“臣等遵旨!”
赵泽荫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那是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森寒。此刻我方真切体会到旁人口中所谓“帝王之气”——原是这样一种将私情悉数碾碎、唯余山河重量的决绝。
我和明途确是多虑了。赵泽荫本就是心如玄冰的君王,天下安宁才是唯一能拨动他心弦之事。至于那些儿女情长、骨血亲缘……都须退让于此。
看来,我从冷三醒那里得来的,有关飞云之死的真相,也许用不上了。
“我需亲自回府一趟,将人质握于手中。”
我急忙问道,“贵太妃与凌贵人……关在你府中?”
赵泽荫颔首,“亲自看管才放心。啧,你知道这世间……废物可太多了。”
“……”
“在此等我一正,别乱走。我很快便回。”
我望着男人高大的背影,鼓起勇气,在他身后扬声唤道,“皇上!”
赵泽荫听到我的呼唤,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我。
我拉着徐鸮跑上前,亲自将这世上最好的鸟儿推到赵泽荫身侧,声音已哽咽,“皇上……让阿鸮随你同去罢。阿鸮,你要……你要保护好皇上。”
徐鸮浑身一震,嘴唇颤得说不出话,只在夜色中深深垂首,重重“嗯”了一声。
赵泽荫揉了揉我的发顶,不再犹豫,翻身上马,“走,徐鸮。”
我泪流满面地,望着赵泽荫的身影没入锦州的秋夜。星河如海,明天定是个朗朗晴日。
回到昭阳殿前,我对郑修道令道,皇上归来前,任何人不得入内。随即,我遣散殿内所有宫人,踏入那片熟悉的木梨香中。
明途闻声缓缓睁眼,浮起一丝浅笑看来。
我将余清给的药丸化入水中,褪鞋上了床,轻轻托起明途的头,“哭呜呜,你喝一半,留一半给我。然后好好睡一觉……醒来,咱们便到家了。”
金尾叶——最好的安神草药,正适合这般动荡的长夜。饮下它,便能沉入一场永不醒来的美梦。
洗净药碗,我回到明途身畔,从他怀中取出那支祥云簪,与松风簪并握在手心,又将写给赵泽荫的第一封信贴在胸口。
明途眨了眨清亮的眼睛,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轻声问:玥儿,这是晚梨姨姨的衣裳么?你穿着……真好看。
只是套寻常运动服罢了。她还有满柜子的小裙子,更美呢。
嗯……穿给我看看。
好呀,等回家了,我一件一件穿给你看。
玥儿,我们终于……能回家了。
乖,给你一个晚安吻。哭呜呜,要紧紧牵着我的手,想着戴帽子的小海豚,好好睡一觉。天亮时……我们就到家了。
好。那……晚安,玥儿。明天见。
明天见。
天元五年秋,仁宗皇帝赵明途寝疾崩殂,春秋二十。兄泽荫奉遗诏嗣位,改元永昌,庙号武宗。
践祚之初,厉精更化,布德绥民,遂启大梁祚运之极盛。当是时也,疆域恢廓,四夷宾服,贡使络绎于丹陛,驿马闲行于陇亩;仓廪丰盈,河海澄晏,粟陈太仓之腐,钱朽泉府之贯;文教昌明,英才蔚起,儒生执经而论道,匠作骋巧以传奇;刑措不用,囹圄常空,老叟负薪道不拾遗,稚儿横笛野无惊骛。
史公录曰,三代以还,治隆之盛莫过永昌。四极耆宿皆称“仁武之世”,谓其兼仁宗遗泽、武宗雄略,实开百代太平之基。
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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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290章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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