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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第258章 陵阳凨公子 若那孩子尚 ...

  •   天承初年,册立皇后之时曾起波澜。

      赵璂当时并无正妃,高佑之妹高琲、赵怀忠生母崇敏、赵泽荫生母向英皆封侧妃。

      其时唯崇敏已诞下赵怀忠,余者皆无所出。依理,崇敏最宜为后,然最终后位却落于高琲。

      往事久远,世人多以为是崇家虽富却门第不足之故——崇氏自大梁开国便扎根丰、曲二州,家资巨万,富可敌国。虽无子弟身居高位,然遍布江南的产业,实为赵璂当年坚实的钱粮后盾。

      珠王之乱时,崇家更操纵曲州粮价,断叛军补给,致其内乱失守,助李存复一举破敌……其势力之深,可见一斑。

      当年,崇敏自愿让出后位,却向赵璂求了一道免死金牌。

      帝王无情,用你时可与共富贵,事成后却未必容得。

      崇敏深谙此理,特为母族求此保命符。此后崇家日渐势微,不复当年煊赫,终成帝王眼中无足轻重之辈。

      “你说这姓赵的也太无耻了,用得到时称兄道弟,用不到了便弃如敝履。”

      “宋鹤正是忧心于此,”徐鸮续道,“赵泽荫品性虽无亏,可一旦登基为帝……难保不会变。”

      “……我来想办法,”我握紧徐鸮的手,“大不了我也去求一道免死金牌。他总该给我几分情面。”

      “你说,”徐鸮忽问,“他可知自己将要称帝?”

      我怔了怔,缓缓摇头,“我也不知。前两回见他,皆未得深谈之机。”

      “那你们在一块儿都干什么了?!”徐鸮几乎要跳起来,“就光顾着亲热?我说王爷怎么忽然刮了胡子——原来是怕扎着你!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能不能先办正事!”

      见徐鸮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我忙辩解,“那总有需求嘛,我最近过得辛苦,提心吊胆的,已经跟陈陌打了好几次。”

      “陈陌?谁?赵怀忠?”

      “暂且就当是吧。”

      “……他那伤真是你打的?”徐鸮瞪圆了眼睛,抓住我肩膀晃了晃,“你还有这等本事?藏得够深啊!”

      接下来,我把自己这些时日的遭遇细细说与徐鸮听,将身上新添旧痕一道展示。

      徐鸮这才对我“死而复生”后的经历有了全貌。唯独迟终塔倒塌那夜是谁救了我,我依旧未提。

      徐鸮听得神色变幻,惊诧与无奈交织。忽然他眼神一凛,望向芦苇深处,“有人来了。”

      果然,一叶小舟破开苇丛靠近。陈陌立于船头,目光沉沉落在徐鸮身上。

      “我先走了,”我急忙起身,“下次再寻你,阿鸮。”

      徐鸮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渐渐围拢的船只,低低“嗯”了一声。陈陌将我接回船上,便命人径直返航。

      “聊了什么?”陈陌问。

      “聊到你有先帝赐的免罪金牌。”

      陈陌轻笑,“倒是坦诚。”

      “还聊了我揍你的事——阿鸮不信我有这能耐。”

      “……”陈陌在狭小的舱床边坐下,指尖轻触我唇上伤口,“我年岁渐长,确实打不过你了。”

      “可不是,”我撇嘴,“你再大几岁,都能生出一个我了。”

      陈陌嘴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仔细端详我的脸,“你在我眼里,确实还是个孩子。”

      倦意如潮水涌来,我听着楼下隐约飘上的歌声,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梦里,我竟见到了赵泽荫。他走在极远处,背影依旧高大挺拔,左手牵着个男孩,怀里还抱着个小丫头。

      身侧并肩走着个女子,背影模糊难辨。我在梦里心急如焚——赵泽荫早该有孩子了。

      说来赵家子嗣似乎都不旺,先帝膝下三子已算勉强,其余宗亲除了早夭的,竟鲜有子息。

      从前胜王爷倒有过一子,可惜三岁便夭折,珠王之乱后他便郁郁而终,未再留后。

      这些年来,明途对皇亲颇为照拂。即便与赵怀忠有隙,赏赐优待却从不吝啬。

      赵怀忠的长子赵樰自幼体弱,患有哮症,常年居于曲州那四季如春之地。

      明途特意下旨为其修筑别院静养——算来那孩子今年已十六,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这么一想,我心里更乱了。

      赵樰都要成亲了,他叔叔赵泽荫却才新婚不久。而我呢?连个着落都没有。陈陌说得一点没错——在他眼里,我还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慌慌张张从梦里惊醒时,我已身在竹林小院。顾不得用晚膳,我直奔银辉屋里——他正低头扎着风筝骨架,被我劈头一问,满脸困惑。

      “樰哥哥?是该议亲了……怎的突然问这个?”

      “什么?!”我几乎跳起来,“天哪,你再大些是不是也要成亲了?完了完了,别等你都成家了,我还孤零零没人要!”

      银辉霎时涨红了脸,手里的竹条捏得吱呀作响,“胡、胡说什么!我才多大!再说你有爹爹,还成什么亲?”

      “话说回来,金玔可给你安排了伺候的丫头?”

      银辉像被烫着似的跳起来,脸红得滴血,“怎么可能!我不要!我怎能——怎能——”

      “我也觉得早了点儿……可你爹爹十六岁便成亲了呀!不是他太早,是咱们太迟了!”

      想到此处,我急出一身冷汗。原来我早已成了深秋枝头无人问津的柿子了。

      “我才不学樰哥哥那般,事事听爹爹安排。”银辉偷偷瞥我一眼,声如蚊蚋,“况且我已有心上人了,才不会……”

      一声长叹,我又想起赵泽荫。若非玉烟与旁人合谋害死飞云,说不定他早已成家,孩子都能跑能跳了。

      唉,有些人啊,来得太早,又来得太迟。

      我心事重重坐在院中发呆,只觉胸口窒闷。

      若我与明途当真药石无灵……这一生,未免留下太多遗憾。

      银辉察觉到我的低落,放下竹条轻轻握住我的手,“一正,我不成亲。我会一直陪着你。”

      “有什么用?”我苦笑,“小狗只会看门罢了。”

      银辉笑嘻嘻趴到我膝上,仰着脸道,“你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这便够了。”

      敲了敲银辉脑门,我在辗转反侧中熬过了这个漫长的夜。

      之后几日,我心绪始终郁郁。

      银辉随铁手去了麓州,大抵只是跟着见世面。

      七月廿六,清早便大雨滂沱。湿漉漉的锦州浸在朦胧水雾里,连日闷热终于消散,天地间一片沁凉。

      我撑着伞在府中闲步,待陈陌离府后,便告诉王木要去玉京河畔赏雨。

      王木只叫嘉郃跟着,未再多问。

      说是去河边,我却半途折向了许翩翩家的医馆。

      她见我再来,欣喜不已,说上次那小将士伤势大好,已回驿站,她正要去送药膏——倒正好同路。

      城边驿站依旧武将往来。富贵远远瞧见我,喜出望外,将我们引至屋内。检视那将士的伤处,愈合得确实不错。

      “怎不见易将军?”

      “随李将军办事去了。”

      我心下一沉——李存复竟还未离京?述职既毕,早该返回汸州才是。

      “富贵,”我压低声音,“鹿思永那事可解决了?”

      他丧气摇头,“不止没解决……还在寻一个人。”

      “寻谁?”

      富贵犹豫片刻,终是低声吐露,“一个叫金巧儿的女子。”

      因过于惊愕,我半晌未能回神。

      富贵对金巧儿的身份倒未遮掩——在他看来,这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是了,先前我偶然得知,鹿思永最初由一名女子照料,后却将其赶走。那女子正是金巧儿。

      我有些失神地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滂沱的雨幕,思绪飘回初次听闻这名字的时刻。

      那时祝山枝恳求我救治这个女子,后来波吉那可却利用她擒住祝山枝,百般折磨。怎料到她竟是鹿思永的丫鬟。

      不,不对……阿呼团的人,从不会身份单纯。

      如栎素、玉烟、玉柳一般,她们总是潜伏于目标身侧,伺机完成不可告人的使命。

      鹿思永究竟有何特殊,竟值得金巧儿亲自监视?

      还有一个疑问,金巧儿如今身在何处?当真死了么?极有可能——她身中蛇毒,据说死在了复命的途中。

      更何况,当初祝山枝请我救她,正是因她另患奇症。

      鹿思永……鹿寻……李存复。陈陌早早便盯上了他们,所图为何?掌控二岔大营?为何偏偏是二岔?一岔与三岔大营似乎并无此般情形。

      我忽又想起韩禺旧事——当年他不知做了什么亏心勾当,唯恐赵泽荫知晓,竟不惜代价暗下杀手。可惜他死得太快,秘密也随之湮没。

      会与陈陌有关么?

      两桩谜团至今无解。

      我长长叹了口气,这种如鲠在喉的滋味着实难熬。

      仿佛面对满地零落的拼图碎片,明知其间必有牵连,却偏偏拼凑不出全貌。

      但我隐隐觉着——待这些线索悉数串联之日,便是陈陌真身再无遁形之时。

      许翩翩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仔细叮嘱富贵如何照看伤口,又卖力推荐自家配制的跌打药油,今日还特意分装了些许赠予富贵试用。

      富贵憨厚,拍着胸脯答应帮她向其他将士推介。

      再无更多可探的线索,我遂与许翩翩告辞离去。

      嘉郃始终沉默,方才对话他悉数听在耳中——这也正是我不敢深究金巧儿之事的缘由。

      我无法断定,这位御亲军出身的侍卫,是否识得阿呼团的金巧儿。

      也罢,急不得。欲速则不达,总要沉得住气。

      说来祝山枝那家伙,大抵尚不知我遭遇的变故……也好,他若能置身事外,我倒安心几分。

      许翩翩需回药铺帮忙,我们便在半道分别。

      已近正午,想起城北的百味楼就在左近,我遂唤上嘉郃同去用饭,顺道避雨。

      大雨滂沱,午间食客不多。

      百味楼的小二竟还记得我,忙不迭迎上招呼,热情推荐了几样拿手菜。

      横竖不用我掏银钱,便将想尝的一气点了满桌。嘉郃碍于身份,终是未敢多言。

      正吃着,忽闻一阵喧哗。

      我抬眼望去——巧了,竟是钱爷手下那帮打手,先前还寻过鹿思永的晦气。

      话说回来,如今长乐坊究竟由谁罩着?吕显死了,刘阿七也死了,莫不是终于轮到钱爷称王?

      很快我便得到了答案。

      那帮打手认出我,顿时鬼哭狼嚎,连滚爬逃了出去。

      小二倒是消息灵通,凑近低语,“客官有所不知,如今锦州城里确传有水鬼,死了又活好几回……您可悠着点儿。”

      我边吃边笑问嘉郃,“你信不信,我便是那水鬼?”

      “黄大人别说笑了。”

      “非是玩笑,”我晃了晃食指,“瑞王爷早查过我的底细——我确实不是人,是水鬼上了黄一正的身。”

      “……您不过是冒用了黄一正的身份罢了,”嘉郃面色无奈,“什么鬼不鬼的,莫要唬人。”

      “你如何得知?”

      “当初正是卑职奉命前往曲州,查的您的底细。”

      “哼,”我挑眉,“只要黄老爷认我是他女儿,我便是黄一正!”

      我不得不叹服明途心思之缜密。

      我八岁那年随娘亲降落小云轩,此后困居宫中,身份始终是个难题。虽得桑鸿相助,却迟迟未能落实名籍。

      后宫宫人虽众,凭空多出个小宫女难免惹疑,更何况我需一个能过明路的姓名。

      “黄一正”这名字的由来,实是明途与我一同偷翻各地拟选入宫的宫女名录时,从众多名姓中特意择出的。

      用明途的话说,这名字全然不似闺阁女子的名字,反倒透着一股铮铮正气。

      后来我们暗中查访,得知那姑娘当年并未中选入宫,我便顶着这个名姓过了两年。

      直至十岁那年的秋日,先帝万寿,各地官员入京朝贺。公义侯黄勇亦在其列。

      当年才八岁的明途,竟特意拦下正要面圣的黄勇,问起了“黄一正”。

      随后,还是孩子的明途便与黄勇做了一桩交易,为黄一正编织了人生的后半段。

      我曾问明途许了黄勇什么好处,他笑得眉眼弯弯回答我,对于失了独生女儿的父母而言,还有比让这个好名字继续‘活着’更好的事么?”

      生命借“黄一正”之名得以延续。我替那个早逝的孩子,活到了今日。

      这段缘分着实奇妙——明途随手一指的名字,恰恰属于一个十岁便遭变故的女童。

      纷杂往事涌上心头,不由感慨,我该回去看看黄一正的母亲,看看那位因丧女而永困旧时光的可怜妇人。

      若那孩子尚在,如今也该婚嫁生子了罢?不知她会嫁给怎样的男子?

      今日注定多事。午后雨势非但未歇,反愈加猖狂,倾盆如注,兼之狂风怒号,吹得人站立不稳。

      我与嘉郃只得缩进附近茶舍避雨。说书先生絮絮叨叨的故事催人昏睡,我撑不住倦意,终是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我越睡越沉,恍觉天地倒悬,晃晃悠悠。耳畔人声模糊,如隔重纱。

      “就是她?”

      “绝错不了!小的亲眼见她与那侍卫害死了小姐!”

      “什么来路?”

      “瑞王府的丫鬟和侍卫!仗着主子势大,目中无人!”

      “关进去!”

      一道惊雷劈裂梦境,我猛地坐起。

      四下空荡,破屋漏雨,滴滴答答敲在积水中。天色昏沉如墨,暴雨仍肆虐不休。

      我定神看去,嘉郃昏倒在地,被麻绳捆得结实。

      我却安然无事——看来是有人趁我熟睡,迷晕了他。真是靠不住的家伙。

      我环顾四周,窗牖皆被木条钉死,缝隙间漏入些许微弱天光。眯眼窥去,外头似是荒废小院,影影绰绰有人看守。

      未久,两个男人冒雨踏入院中。我疾退几步,隐在嘉郃身后。

      木门“吱呀”洞开,几人举着火把涌入。当先两名衣着显贵的男子,目光瞬间锁住了我。

      一人面色苍白如纸,身着月华锦裁就的华袍,约莫二十出头;另一人身材微胖,面庞浮肿,唇色发紫,才走几步便微微气喘。

      皆是生面孔,却隐约有几分眼熟。

      “你就是黄一正?!”苍白男子厉声喝问。

      “许是吧……”我垂眸,“他们都这般叫我。只是前阵子我重伤失了忆,许多事记不真切了。”

      男人缓缓逼近,目光如钩,上下刮过我的脸,“显哥倒没骗人……确有几分颜色。可惜,入不了本少爷的眼。”

      “……敢问阁下是?”

      “本少爷姓吕,名况,”男人负手扬颌,“荣王妃的堂兄——如今的小周王!”

      我恍然。周正王动作倒快,吕显方才下落不明,便立刻从族中扶了旁人顶替。

      “见过小周王,”我福了福身,转向那微胖男子,“那这位……”

      胖男人装模作样清咳一声,身侧随从立刻高声道,“此乃陵阳凨公子——南正王嫡长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8章 第258章 陵阳凨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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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更至正文结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