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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第255章 假寐盖以诱敌 我可以只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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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伤者时,我倒抽一口凉气,这哪是什么皮肉伤?背上一道刀口深可见骨,至今仍在渗血。我认得这张脸——是当初随易将军来过的亲兵。
此处离许翩翩家的医馆不远,我立刻吩咐富贵去买所需药材,又让嘉郃帮忙扶起伤者。我下楼向小二要了壶烈酒,剪开已被血浸透的绷带,只见皮肉外翻,伤口因天热已开始溃烂。那小将士浑身滚烫,显然高热不退。
富贵将药材买回后,我便着手处理——刮除腐肉、分层缝合、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犹豫片刻,我将嘉郃唤至身旁,“你去寻麻掌柜,找阿扇取些比尔斯先生用剩下的药来,我在此处等你。”
“不可,”嘉郃断然拒绝,“卑职不能离您半步!”
“伤者在此,我能去哪儿?”我直视嘉郃,“至少这一回,你可放心。”
许是我神色太过肃然,嘉郃挣扎半晌,终于一跺脚转身离去。
此时,房中只剩我与富贵二人。我洗净手上血污,抬眼问道,“谁干的?既不报易将军,又不报官请医——究竟出了什么事?”
富贵脸色青白交错,支吾许久才吐出实情,原来他们三人得知鹿思永欠了长乐坊赌债,本想私下说和,却与对方起了冲突,混战中兄弟挨了这一刀。
“长乐坊的打手这般厉害?”
“那帮人奸诈得很,”富贵恨声道,“假意和解却在茶中下药,弟兄们这才着了道……不过他们的打手确非寻常,怕是江湖上混过的狠角色。”
“为何瞒着易将军?”我追问,“他应当知晓此事才对。”
富贵一怔,低头不语。
我按住富贵肩头,逼他迎上我的目光,“我问你——李将军可知鹿思永的事?”
富贵慌忙别开脸,喉结滚动,终是未答。
这时,门外忽响起敲门声。富贵刚拉开门,一道清亮嗓门便闯了进来,“刚才可是你去我家铺子买药?”
我循声望去,不由惊喜唤道,“许翩翩?”
梳着两条乌黑小辫的丫头一见我,眼睛霎时睁得滚圆。她踉跄着扑上来抓住我的手,嘴唇颤了又颤,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黄、黄姐姐……真是你?你没死?还是……又活过来了?!”
富贵在一旁摸不着头脑,看看她又看看我,“您不是姓许么?怎么又成黄……”
“我命硬,没死成。”我简短带过,轻轻拍了拍许翩翩的手背。
许翩翩抽噎着,忽然想起什么,“怪不得……前阵子王洪师父又哭又笑的,他早知道你没事,对不对?”
“嗯,”我替许翩翩抹了抹眼泪,“别哭了,傻丫头,你来得正好。”
我将许翩翩拉到床前,仔细说明伤者情况。许翩翩听得极认真,说她正是因富贵买药时神色慌张才跟来查看。
不多时嘉郃返回,带来了比尔斯留下的医用酒精与大蒜素。我将用法一一教予许翩翩,她凝神记下,反复确认细节。
“都记住了么?”
“记住了姐姐,如果我要找你该去哪里?”
我想了想,说道,“来瑞亲王府找我。”
许翩翩忽然“啊”了一声,兴奋地拽住我袖子,“差点忘了说!今年国子监要破例招收女医生了——虽只两个名额!我要去考,叫那些瞧不起女子的睁大眼睛看看!”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口像被一块温热的巨石沉沉撞中,又稳又烫。喜悦如潮水轰然漫上,我拉住许翩翩又笑又跳,几乎要尖叫出声——这真是许久以来,我听过最好的消息。
若非嘉郃再三催促,我恨不得与许翩翩聊到日暮。许翩翩送我至客栈门口,又匆匆折返照看伤者——那认真跑开的背影,让我不禁莞尔。
回府的一路,我脚步轻快得像踏着云。只在街市稍作流连,便主动折返。直至踏入王府朱门,嘉郃紧绷的肩线才终于松了下来。
我顾不上用饭,径直往书房去。陈陌刚送走最后一位将官,正揉着眉心,将手边一本黄封折子随手掷到案角,长长舒了口气。我雀跃着跳到他身后,殷勤地为他捶起肩来。
陈陌侧首瞥我一眼,眼底带着狐疑,“这般殷勤……非奸即盗。”
“我来谢你呀!”我手下力道放得又轻又软,“听说国子监今年要招两位女医——多谢你!真的多谢!”
“……左肩酸,用力些。”
“好嘞!”
我挽起袖子,使尽浑身解数为陈陌揉捏捶打。他任我忙活,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直到我额角沁出汗珠,才抬手止住。
“黄一正,”陈陌缓缓开口,嗓音里透出些微倦意,“你谢错人了。”
“什么?”
陈陌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起身欲走,“是卑陆王离京前提出的条件——望大梁每年接收卑陆夷生入学,其中特设两个女医名额。”
我这才恍然——原是卑陆为培养本族医师,特请派遣女子入学,朝廷顺水推舟应允。既然夷女可入国子监习医,大梁女子自然也能沾这个光。许翩翩口中的两个名额,竟是这般来的。
“你早不说!害我白献了半天殷勤!”
“你自愿为之,何以怨我?”陈陌挑眉。
我气结,转念一想按都按了,再计较反倒显得小气,忙拽住陈陌衣袖笑道,“哎呀,你不反对便是支持!读书是多好的事——连小辫子都知要栽培女子,咱们岂能不如他们开明?”
“……小辫子?”陈陌眼尾微扬,“叫得这般亲昵,看来你对他倒有几分心意。既如此,为何不肯嫁去卑陆?”
“怎么又绕回来!”我跺脚,“他有那么多妻妾,我才不凑这热闹!再说一次,我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赵泽荫如今也不止你一个女子。”陈陌忽然反手扣住我手腕,唇边笑意渐深,“怎么,戳中痛处了?何况皇上后宫更盛,你倾心于他又如何?”
“若非你从中作梗,我与赵泽荫早已——”
“早已如何?”陈陌截断我的话,声音轻得像刃尖擦过瓷器,“你‘死’后不过多久,他便另娶新妇。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旧情。”
“……别说了,”我扭开头,“大中午的,气得人吃不下饭。你是不是成心想饿死我,好省些银钱?抠门死了,不给我做点心吃,现在肉也不给我吃!”
“赶紧把你饿死,我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啊陈陌,你怎能这么狠心,当初给我买烤鸭吃的陈陌去哪里了。”
陈陌忽地低笑出声,手指与我交扣,“不爱吃……却能独自吞下半只。”
午后暑气蒸腾,我也无甚胃口。陈陌用餐极简,自然也不会给我大鱼大肉。我扒着饭粒,轻声问,“若女子学成医术……可有机会为官医?”
“可。”陈陌只答一字。
我心中欢喜里倏地掺进一丝涩——可惜这般机会,再也与我无关了。
“对了,”我搁下筷子,“银辉说你要送我首饰,在哪儿?”
陈陌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口饭,“并非送你,他误会了。”
“咦?那是送谁?”
“金玔。她喜海棠。”
我撇撇嘴,“算你还有些良心。”
陈陌起身离去后,我正欲回房午睡,却见桌上多了一只紫檀木匣,底下压着一纸素笺。笺上行楷端正,力透纸背。
慰君以人间至乐无极。
礼既送至,收下也无妨。我含笑打开木匣——笑容却瞬间凝固在脸上。
我慌忙抬眼四顾,幸而无人。
任我再如何设想,也绝料不到匣中竟盛着一柄白玉雕成的,形如男人独有物的玉制品,形貌肖似得令人颊生灼意,触手却温润细腻,雕工精绝,显是费了极大功夫。
我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羞恼交织,似遭赤裸羞辱——细想却又仿佛没有哪里不对。
这个男人真是恶趣味,人品实在低劣到令人发指,无非是不愿见我过得舒坦罢了。我端详半晌,只觉此物颇有分量,倒可充作防身利器,于是默默塞入枕下。
这晚,我正趴在床上翻着《天工图纂》,银辉灰溜溜地回来了。他挨着我躺下,嘴里絮絮叨叨抱怨莺儿说话太毒。
我一听便知他又去找青云大侠比试,只是运气不佳撞上了莺儿——论斗嘴,他哪里是那丫头的对手。
“她说,青云就像你弟弟,我若叫你娘,便得唤他舅舅。”
“嗯,没错。”
“她还说……赵泽荫才是你认的唯一夫君。我若叫你娘,他才该是我爹。”
“按常理,是这样。”
“可我有爹爹!”银辉有些懊恼地盯住房梁,“我只有一个爹爹。”
“嗯,你应当是他的亲生骨肉。”
“那你……能不能也认爹爹做夫君?”
我被吵得额角发胀,瞪银辉一眼,“醒醒,我不是你娘!你出生时我才八岁,八岁怎能生子?”
银辉不服气地哼道,“爹爹说你是仙女,仙女岂能用常理论之?”
“我不是仙女,是妖怪。”
“才不是,”少年笑嘻嘻凑近,鼻尖几乎触到我下颌,“妖怪哪有你这样会发光的?”
“发光?”我一怔,“发什么光?”
“你记不记得第一次来王府落水那次?”银辉指尖轻触我脸颊,声音低柔下去,“你在发光……是那种很柔和的珍珠白,像月华凝成的薄雾。你蜷在那儿,就像蚌壳里含着的一粒夜明珠,静静亮着。”
我抬手轻拍银辉额头,“越说越没边了。闲得慌就回自己屋睡去,别扰我用功。”
“今日爹爹不回来,我想在这儿睡。”
我动作一顿,“他……要去做什么?”
“今日是金玔姐姐生辰,爹爹答应陪她整晚。”
我心中一动——倒是探话的好时机。我借着闲谈,将金玔的来历细细问了一遍。这才知晓,她虽是鹿城人,却已跟随陈陌多年,银辉记事起她便在了。除此以外,跟随陈陌最久的就是王木,可以说,王木是看着陈陌长大的。
我又问银辉他认不认识黄孝真,这个天真的少年摇摇头给出了答案。
黄孝真他不认得,不过他知道一个法号孝真的和尚。
我又问这个和尚在哪里。少年歪着头有些困倦地眨眨眼睛说道,应该早就去世了,只听爹爹和金玔姐姐谈论过他。
话音渐低,银辉抱着我的手臂沉沉睡去。鼻息轻浅温软,长睫在颊上投下细影——那轮廓确与陈陌极为相似。我偏头望向窗外冷月,伸手轻抚少年额发,心中无声一叹,看样子不能把他留下来了。但愿他日后,别太恨我。
可恨又如何?我们此生大抵,不会再相见了。
思绪至此,或许是因那一缕遗憾与未竟的怜惜,我俯身轻轻吻了吻少年的额头。那双明亮的眸子却倏然睁开,清澈地映着我——里头漾开一片藏不住的欢喜。
我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喜欢我。
假寐盖以诱敌,狡猾。
少年轻轻环住我的腰,温软的唇停留在我鼻尖。胸膛下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在我掌心,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蒙着期待的水光,有些失神地望着我。
可以么一正,我好喜欢你。
不可以,你只是小狗。
小狗想亲亲你。
话音未落,银辉忽然收紧手臂,一个翻身将我拢在身下。我蓦然惊觉——少年看似单薄的身躯竟如此沉实有力,我根本无从挣脱。我正绷紧心弦以为他要做些什么,他却只在我额间落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随后便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我肩窝。
一正,我好喜欢你,就算你不是我娘我也喜欢你。
我说过了,你得排队,喜欢我的人很多很多。
可他们都辜负了你,这样也算喜欢吗?
我大笑起来,敲了敲银辉的脑瓜子,喂,小子,我要的东西他们本就给不起,谈何辜负,实在可笑。
我可以,我不会离开你,眼里只会有你一人。我可以只做你一人的小狗——陪你开心,随你难过,这些我都能做到。
听着这般赤诚的表白,我心头倏然一恍。恍惚间,眼前竟浮现出明途年少时的模样——那个也曾捧着相似真心到我面前的少年。彼时我不懂他话中千钧之重,甚至轻率地推开了那份滚烫的情意。我那时总觉得,比起朝夕腻在一起,我更想要要一些距离感。
可等我终于懂了,终于也生出渴望时……那少年早已不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银辉轻轻吻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将我按进怀中,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脊,声音轻得像在哄我,他说起码他不会弃我而去。
我始终想不明白,陈陌为何要将银辉带到我面前。这孩子是他为数不多不曾利用的软肋——或许当初只为治病,可这干净得如白纸初裁的少年,本不该涉入这浑水泥淖。
又或许……银辉正是他旧日的倒影,是他早已遗落在时光那头、本该成为的模样。人纵使磨尽了温良,迷失在荆棘途中,大抵总还会对从前那个纯澈的自己,存着最后一分温柔的顾念。
遗憾呐,真是遗憾,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去。
七月二十,日头早早便发了狠,知了声嘶力竭地缠在树梢,搅得人睡意全无。银辉一大早就来拍我的门,神色郑重地宣布:他与青云大侠约了今日决斗,是“赌上生死”的正经比试。
我打着哈欠懒得多理会,反倒是正执梳为我绾发的金玔闻言轻嗔,“这般暑气蒸人的天,安分些罢!”
“他都多大了,由他去。”我眯着眼道,“只要打输了别哭着回来便好。”
金玔手上顿了顿,无奈一叹,“纵要比,也总得用了早膳。哪有人清早空着肚子决斗的?”
“哈哈哈,便用了膳他也赢不过青云。”
银辉不服气地挨着我坐下,抓起个包子,“你是我娘亲,怎尽长他人威风?”
“我总不能睁眼说瞎话,”我斜银辉一眼,“青云的师父是徐鸮徐大侠,你拿什么同他比?”
“我师父是铁手叔叔!”
我嗤笑一声,“铁手又如何?便是金刚手也无用——江湖上谁听过他名号?徐鸮可是公认的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