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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第254章 与大将军重逢 如共坠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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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望向远处好整以暇的陈陌。他斜倚座上,指尖闲闲叩着杯沿,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驯兽戏——他要的从来不是游戏胜负,而是击溃人心深处那点不肯屈服的根基。
他不信世上有不可动摇的执着。这场赌局,他从头到尾都在与赵泽荫对弈。
我将手中酒壶搁下,对金玔轻声道,“说实话,我也好奇……好奇他是否真能断尽旧念。”
“……弃权也算输,”金玔佯装倦怠地叹气,“罢了,不如回去睡觉。”
“不,”我按住金玔手腕,笑意渐深,“我从不临阵脱逃。即便输得彻底,也要亲眼看到结局。”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何况今夜月色正好,该做些大人该做的事。”
金玔掩唇低笑起来,“说真的,我倒盼你赢。看他咽下不甘却无从发作的模样……一定有趣得紧。”
那一端,假玉烟已如月下玉兰般旋开了身姿。赵泽荫倏然站起,脚步虚浮却固执地朝那抹幻影跌撞而去。周遭喧嚣霎时沉寂。他听不见笑语,看不见宾客,眼中唯有那道烙在骨髓里的旧影。
寒光乍现!
谁也未料赵泽荫竟闪电般抽出侍卫腰间长剑,醉意瞬间从眼中褪尽,唯余冰凌般的凛冽。剑锋破空,直刺向女子心口——
我疾步上前,展臂挡在惊恐僵住的“玉烟”身前。
剑尖堪堪停在我胸口寸许之处。握剑的手稳得出奇,赵泽荫眯了眯眼,又猛地睁大,剑刃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别耍酒疯,”我压下声音,抬手缓缓按下剑身,“醉了便回去歇着。”
我触到赵泽荫紧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剑掷回面如土色的侍卫怀中。乐声恰在此刻重新流淌,舞姬水袖翻飞,顷刻掩去了方才惊心动魄的刹那。
我搀着赵泽荫回到席位,掌心按在他僵硬的肩头,直至那股戾气慢慢消弭。他忽然在桌下攥住我的手——掌心滚烫粗糙,渗着薄汗,力道愈收愈紧,疼得我指节发白。
“王爷,”我俯身在赵泽荫耳畔低语,“可需扶您更衣?”
“……嗯。”
搀起赵泽荫沉甸的身子时,我抬眸迎向远处陈陌的视线,宣布了我的胜利。
我一路搀着赵泽荫来到僻静的芷花汀。他醉意显然未散,坐在桌边揉着眉心,目光费力地聚焦,试图辨清我的眼眸。银辉见我扶着人进来,愣怔起身,“迷路了么?”
“银辉,”我转头对少年笑了笑,“今夜借你这里一用,你自己另寻个地方歇息吧。”
少年困惑地望向赵泽荫,“你们……要做什么?”
我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颊,温声道,“大人的事,小孩少问。快去,明儿见。”
支走了银辉,院落里只剩我与赵泽荫二人。月色透过枝叶洒下零星光斑,他静坐着,身影在昏灯里显得格外沉默。我浸湿帕子,替他擦拭额角与颈侧,指尖缓缓描摹过他面庞的轮廓,最终停在肩头那道旧伤上。
忽然,赵泽荫身形一绷,倏地站起,目光如鹰隼般刺向檐外掠过的两道黑影——几乎是本能地将我护在身后,气息凝滞,却未出声。
“无妨,”我按住赵泽荫紧绷的手臂,“几个盯梢的眼线罢了,碍不着正事。何况,我并不在意。”
牵着赵泽荫走进内室,我为他褪去外袍。他虽醉,目光却渐次清明,一寸寸掠过我的眉眼。抬手间,他轻轻揭去了我覆面的薄纱。刹那间,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恍若一尊骤然失声的石像。
“良夜难得,”我拉过赵泽荫的手,贴在我温热的脸颊上,“别辜负这月色。”
赵泽荫指尖轻颤,抚过我的耳垂,忽而收拢手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嗓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若是梦,与我共赴别再醒来。”
“无论最终是否得到了心,妖怪有妖怪的宿命,而梦醒是人的本能,前途光明或坎坷,都得靠人走下去,这样故事才有意义。”
“闭嘴,我要你。”
一切未尽之言,没在炽热的吻里。
如共坠深海,任由暖流裹挟,放纵爱欲翻涌成潮。在清醒与迷惘交织之处,躯体被汗水黏连,心跳逐渐撞响同一节律——所有猜疑、试探、权衡,皆在此刻焚成灰烬。
恍惚入梦之际,似听见赵泽荫在耳畔低语,气息轻如叹息。
那从来不是梦。只是一段段真实而悲伤的旅程。故事或许都有开端,却总要走到生命尽头才算完结……可这都不重要。故事永不会遗忘那只食人心的妖怪——这才是故事存在的全部意义。”
就如这人生,只有在你出现的那一刻,才足够精彩
我是被银辉轻轻摇醒的。他瞥见满床凌乱,慌忙捡起地上的衣裳扔到我身上,眼睛躲闪着转向别处,耳根通红,“你、你快穿上……这样会着凉。”
“当初我重伤时,你不是都见过了?”我揉着惺忪睡眼嘟囔。
“才没有!”少年急得声音都高了,“你是我娘!”
我这才清醒些,窗外雨声淅沥,天色竟是正午了。银辉说雨从清晨便下起,那个与我共度一夜的男人早已离去,还特意嘱咐旁人别扰我清梦。
“讨厌……以后不准在我屋里这样!”银辉背对着我,语气里掺着恼意。
“好,好。”我慢悠悠披上衣衫,“下次回我的竹林小院便是。”
银辉唤来婢女收拾屋子,自己却跟在我身后踱步,嘴里絮絮不止,“那人有什么好……你‘死’后他转眼便娶了郡主。若换作爹爹,绝不会这般薄情。”
我懒得应银辉,径自踏入浴池。银辉躲在屏风后继续念叨——七分在赞他爹爹如何专情,两分骂赵泽荫负心,还有一分绕来绕去,不解我为何不肯与陈陌“破镜重圆”。
听得我啼笑皆非。我与陈陌相识才多久,何来“重圆”之说?但这孩子心思纯粹得近乎稚气,我也无意与他争辩。
“别光站着,”我唤银辉,“来替我擦头发。”
“哦。”
银辉执起棉巾,动作细致轻柔。我任他侍弄着头发、修剪指甲,目光望着窗外绵绵的雨丝,思绪渐渐飘远。雨声潺潺,仿佛将时光都拉得缓慢悠长。
待到华灯初上,我才在书房寻见陈陌。雨仍未歇,户部官员方离去不久——想来秀州流民之事有了新进展。
书房依旧空旷得近乎冷清。赵怀忠的楷书本该悬满四壁,如今却不见只字片纸,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
又或者,是眼前这人刻意抹去了一切可能泄露身份的痕迹。
“南正王那边,都打点好了?”我走近问道。
“嗯,”陈陌未抬头,“流民近日便可返乡。”
我缓步绕至陈陌身后,俯身看向他手中朱批的奏本——是份官员调任名录,需他过目方能呈送机要处。
“但愿你是真心放那些无辜百姓生路,而非将他们另作筹码。”
陈陌合上奏本,向后靠入椅背。灯光染红了他半侧脸庞,窗外雨线如丝,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你多虑了,”陈陌声音平静,“我并未如你想的那般不堪。”
“那时……”我轻声问,“是你将阿苏那其推下山崖的,对吗?”
陈陌沉默片刻,才道,“你愿以命换他活,他本可不死。可他……认出了我。”
我伏上陈陌左肩,嘴角勾起,“认出了你是谁?”
“赵怀忠。”
“那你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一滴温热的液体忽然落在陈陌手背上,绽开如小小红梅。陈陌垂眸看去,随即抬手轻抚过我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黏。他转过头来,深潭般的眼里映着晃动的灯影与连绵的雨。
“与你一样,”陈陌掏出帕子按住我流血的鼻子,声音很低,“是个无名无姓之人。”
我哼道,“故作神秘,我只是来炫耀一下自己的胜利。”
“你真当自己赢了?”陈陌稳稳托住我的后脑,力道不轻地按压住我的鼻梁,“赵泽荫认出了你,却未曾带你走——他不再需要你了。自诩情深,也不过如此。”
“若是我……本就不想跟他走呢?”
“那便是如愿留了下来,”陈陌指尖的血色在灯下暗沉,“逃了一次又一次,终究还是回到我身边。黄一正,想好要与我交易什么了么?”
“……除非我能确信,我要的东西,你当真给得起。”
陈陌极轻地叹了口气,唇角浮起一丝近乎温和的弧度,“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想。我给你时间。”
“若我……赶时间呢?”
鼻血忽然涌得更急,温热液体迅速浸透绢帕,顺着陈陌的指缝蜿蜒而下。我只觉耳畔声音渐渐飘远,膝下一软,整个人栽倒在他怀中。他拍打着我的脸颊,一声声唤着“黄一正”——那语气熟稔得仿佛我们早已相识多年。
直到银针入穴,血流方缓缓止住。银辉吓得脸色发白,趴在床沿用冰帕子一遍遍拭我的额角,声音里带了哭腔,“娘亲会不会死?比尔斯先生为什么不救你?”
我阖眼未答。陈陌想必早已听厌了医师那套说辞,挥手将人屏退。他一直阻止我与比尔斯深交的用意,我心中明了——不过是想确认,明途与我一般,早已无药可救。
“我困了,”我哑声对银辉道,“你去睡吧。”
少年吸了吸鼻子,回头怯怯望了陈陌一眼,“我想留下来……夜里好照顾娘亲。”
“别啊,我不愿意,你小子不能再挨着我睡觉!”我推了银辉一把,吼道,“万一你裤子又湿了得多尴尬?!”
银辉霎时满脸通红,扭头跑了出去。陈陌无奈摇头,收拾停当后在我身侧躺下,闭目道,“他大了,该知晓些人事。”
“可有妥当人选?这种事强求不得,总需有人引导。”
“让金玔去安排罢,”陈陌声音平静,“早些识得女人,他才能真正长大。”
“是否太早了些?待将来遇见心仪之人,再经历也不迟。”
陈陌侧过身来面对我,昏光里他的目光幽沉,“无论黄侯爷、桑鸿,还是高佑,皆未尽教导之责。无人教你识男人,你会看走眼、受蒙骗……也是咎由自取。”
“哟,倒摆起长辈架子训我了,”我轻笑,“我同你可不熟。”
“……睡吧,话多。”
“昨夜你派来盯梢的眼线,可看清了我的‘十八般武艺’?”
陈陌倏地睁眼,低笑出声,“生涩,笨拙……胜在主动。尚可。”
“你得理解,我刚刚接触这种事不久,还没尝够滋味就被你杀死了。”
“若需研习,我可为你寻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师。”
“……为何不由你亲自教?”
陈陌未再应声,平躺回去阖上双目,呼吸渐沉,竟就这样睡去了。
雨后的锦州,日头一出来便将整座城焖成了个蒸笼。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水池边,指尖拨弄着池水,另一只手反复翻着早已看腻的话本。王府里从清早便人影憧憧,各路文官武将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有人步履匆忙面色凝重,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我张望了片刻,扯住嘉郃的袖角,“这是出什么事了?怎的这般热闹?”
嘉郃抿紧嘴唇,侧身避开我的手——自上次的事后,他便得了教训,非必要绝不与我搭话。见我脸色沉下来,王木匆匆从小径那头赶过来,陪着笑道,“您怎么又玩水了?晨起水凉,当心寒气入体。”
“闷死了!”我将话本掷在地上,“银辉呢?凭什么他就能出门逍遥,偏我连这院子都出不得!”
“消消气,消消气,”王木弯腰捡起话本,用袖子拂去尘土,“近日各州官员回京述职,王爷忙得不可开交。天又热,您正好在府中将养身子。”
“述职?”我蹙眉,“不都是年底才述职么?怎的挪到盛夏了?”
“去年因痘疫,皇上免了各地官员回京,”王木扶着我从池边起身,招手让个小丫头替我穿好鞋,“王爷觉着还是该亲眼见见各州要员,这才临时召他们回来。”
“皇上也准了?”
王木笑容微顿,旋即又展颜,“皇上圣体欠安,好在有王爷监国,与高相商议着办便是。”他替我理了理微湿的袖口,“您自个儿玩会儿,等王爷忙完了,自然来陪您。”
“那——”我眼珠一转,拽住王木的胳膊晃了晃,“就让我上街逛逛嘛,我保证只玩一会儿,日落前定回来!”
“这……”王木被我晃得无奈,终是松了口,“罢了,让嘉郃紧跟着您。”
兴高采烈出了府门,我正盘算着去湖上租条小船,忽听有人唤道,“乞丐姑娘!”
只见富贵一身戎装立在石狮旁,正与另一名曾调侃过他的将士低声说话。见我出来,二人齐齐望来,目光里带着打量。
“……易将军也来述职?”我走近问道。
“嗯。”富贵应了声,眉头却微微拧着。上回那场骚乱后,他似乎对我的身份生了疑,“您怎会在此处?那大山贼……究竟是谁?”
“你小子是真傻不成!”旁边那将士急得压低声音,“这位分明是瑞王爷的——”
“瑞王爷是我爹。”
我话音一落,嘉郃与那二人同时色变。
“可您……不是姓许么?”富贵困惑地挠了挠头。
“我爱姓什么便姓什么。”我轻飘飘一句带过。
富贵仍满脸糊涂,嘉郃已上前半步,眼神凌厉地瞪视二人,俨然是警告他们慎言。我转身欲走,富贵却又叫住我,“许姑娘,上回多谢你替弟兄们看诊。”
我摆摆手正要上轿,脚步一顿,折返回来看向富贵欲言又止的模样,“可是需要我出诊?”
“正是!”富贵眼睛一亮,“有个弟兄受了点小伤,想劳您瞧瞧……”
“请大夫该去医馆,”嘉郃冷声截断,“一点小伤,何须劳动我家小姐。”
“伤在何处?”我看向富贵。
旁边那将士赶忙接话,“就……与人起了些争执,皮肉伤罢了。”
“带路吧,”我转身朝他们指的方向走去,“顺道看看,不收诊金。”
富贵大喜,“我就知小姐心善!这边请——”
嘉郃在后头叹了口气,却也没再阻拦,只默默跟上。他大抵已明白我并非真要走远,神色松了不少。
一行人穿过闹市,拐进一条窄巷,最终停在一家小客栈前。还未进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我当即蹙紧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