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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第253章 春朝城苏二酒 “苏二娘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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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新鲜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胸腔,呛得我剧烈咳嗽。挣扎着爬起身,我捡起掉落在沙中的匕首,踉跄着想逃开这危险之地。
然而,一只冰凉、却依旧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脚踝!
冷小小竟还未死!她满头满脸都是黏稠的鲜血,眼神涣散却执拗得可怕,死死抓住我,凭着最后一口气,又与我扭打在沙堆之中。她已无章法,只剩下野兽般的撕扯踢打。
混乱中,不知是她还是我,重重一脚踹在了旁边那栋尚未完工、只用几根木柱勉强支撑的房屋框架上。
“咔嚓……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接连响起。
我惊恐地抬头,只见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简易房架,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巨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朝着我们的方向,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倾斜、垮塌下来!
“轰——隆——隆——!!!”
木梁、椽子、瓦片、泥灰……混杂着扬起的漫天尘土,如同山崩般轰然砸落!
最后一瞬,我只看到冷小小那张被血污和绝望扭曲的脸,在漫天坠落的阴影下骤然放大,随即,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致的惨嚎——
“咯嘣!”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碎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倒塌轰鸣中。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与难以想象的沉重,如同万丈深渊瞬间将我吞噬。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了我的胸口、四肢,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呻吟,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视线迅速被黑暗和尘土淹没。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指尖在粗糙的沙砾和碎木中无力地抓挠了两下,意识,终于像断线的风筝,飘摇着坠入了无边无际的虚无……
“我就说这娘们邪门得很,听说是水鬼上身,保不齐真是个妖怪。”
“抓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竟把城里搅得天翻地覆,怪不得王爷骂你们废物!”
夜色如墨,竹林小院外只余下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昏黄的光。说话的人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话音里的战栗。
“金玔妹子,真不是咱狡辩……她那模样,实在不像个活人。你平日近身伺候,可得当心。”
“行了,铁手。”金玔的声音透着疲惫,却仍稳着,“去把那小将士打发走,一场误会。”
“奇了怪了……这‘水鬼’才出去几个时辰,不知使的什么妖法,竟迷得那小将士连命都不要地护她,真是邪了门!”
我渐从昏沉中挣出意识,额角闷痛,眼皮重得抬不起。勉强睁眼时,金玔的脸在朦胧烛光中凑近,伸手轻拍我的脸颊。
“醒了就好,”金玔松了口气,转身斟了杯茶递来,“别再闹了,这回闹出了人命,你当是好玩的?”
茶水温热,顺喉而下,神智稍清。我靠在床头,冷冷道,“她想杀我,自食其果,活该。”
“小小是找死,”金玔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意,“铁手三令五申不得伤你,她违令行事,便是不死在你手里,回来也得挨刀。”
折腾这一遭,竟又回到这囚笼似的竹林小院。我偏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银辉呢?”
“……你还敢提他,”金玔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自己去看罢。”
府内红灯笼依旧幽幽亮着,四下寂静得瘆人。陈陌的书房外,银辉赤着上身跪在院心青石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却止不住细微的颤抖。月光淋在他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狰红刺目,每一道都是惩罚,亦是警告。
我脚步僵在原地,喉间发紧。银辉听见动静转过脸,眼中倏地亮起一点光,嘴角努力想弯一弯,“一正别怕,我替你领过罚了……爹爹不会打你的。”
“他怎么舍得真打你。”我涩然道。
“是我做错了,”少年垂下眼,睫上沾着未干的湿意,“我认罚……只求你们别再吵了。我、我看着心里慌。”
我长长吐了口气,转身推开书房的门。陈陌坐在案后,朱笔悬在奏本上,眉峰蹙成深川。
“你太卑鄙了,竟真的养了个纯情的小狗来诱骗我。”
“……今晚我不想同你说话,滚出去。”
“正好,我也厌极了你的声音。”我摔门而出,回到院中扶起银辉。“走,”我拽住他冰凉的手腕,“回芷花汀,不在这儿碍谁的眼。”
烛光昏黄,芷花汀内只闻细微的呼吸声。我替银辉擦净背上血污,敷药时指尖禁不住地颤。银辉侧卧在榻,薄丝袍松垮地覆着身躯,眼皮沉沉欲阖。
“七月初七……”银辉忽然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倦意沙哑,“爹爹听说那日是你生辰,特地叫人打了一套海棠花首饰……可好看了。”
“我不戴那些,”我别开脸,“让他送别人去。”
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少年掌心温热,语气软得像恳求,“爹爹他不知道怎么他的喜爱。你别同他怄气,行么?”
我喉间一哽,那些尖锐的、足以刺破幻象的话涌到嘴边,却终究咽了回去。夜风吹动窗纱,烛火摇曳在银辉澄澈的眼里——我想骂醒他,可却又没那个勇气戳穿他美好的梦。
我将银辉往床内侧推了推,脱下外衣躺在他身边。少年浑身散发着炽热的温度,隔着衣料也能听见他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今天跑累了,睡觉。”
银辉侧过身,手臂小心翼翼环住我的腰,将发烫的脸颊贴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一正,爹爹有过很多女人。可我觉得他还是寂寞。他从前……好像从未真正喜欢过谁。”
“小孩儿别操心大人的事,”我阖着眼嗤道,“他比你想象中潇洒快活多了。你懂什么?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你不算么?”
“不算,”我干脆地说,“我没拿你当男人看。你在我这儿,就是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银辉忽然支起胳膊,在昏暗中弯起眼睛笑了,“那小狗……能亲亲你么?”
“不能,睡觉。”
“我不。”
少年执拗地捧住我的脸,温软的唇在我颊边、额上落下七八个轻吻,这才心满意足地躺回去,闭上眼时嘴角还翘着。七月的夜闷得透不过气,我踢开薄被,挨着他汗津津的胳膊——权当是块凉被了。
次日清晨,我正沉在混沌梦里,身旁一阵慌乱的动静骤然将我惊醒。睁眼只见银辉煞白着脸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捂着下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我怔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明白陈陌为何总叮嘱我别挨着银辉睡——他正是抽枝拔节的年纪,需要独处的空隙。
屋里熏香淡淡,并无别的气味。我脸上发热,匆匆跑回竹林小院,一头钻进被褥间,懊恼得不想见人。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明途长大的时候。他自十二岁后便不再与我同榻而眠,我倒不在意,除了雷雨夜,我本也不需要人陪。
虽说飞鱼宫里无人拘束,但人多口杂,总该避些耳目,少一事为好。
如今想来,明途实在早熟,而我懂事得太迟。赵泽荫……他情窦开得也早,可谓是早早就尝过了情爱的美妙与苦涩。
至于赵怀忠,十六岁就娶了静王妃,十八岁就有了第一个孩子,日子更精彩。
杂七杂八想了一通旧事,我又昏沉睡去,直至晌午王木来唤我用饭,才迷迷糊糊起身。说来陈陌当真吝啬,除了金玔偶尔来照看,竟连个使唤丫头也不配给我,多数时候倒是王木跟前跟后。
今日菜色清一色的素,不见半点荤腥,连我平日爱吃的豆腐也没有。好在入夏后我胃口本就差,又中了勾魂草的毒,更是吃不下什么。素便素罢,勉强咽几口,活着就好。
“您该喝药了。”王木端上乌浓浓的药汁。
“不喝,”我别开脸,“有本事打晕了我灌。”
王木笑起来,眼角皱出几条细纹,“行行好,王爷还在气头上,您就顺着他些罢。”
“我要回家。”
王木抬眼瞥我,笑容未减,“别闹了。您若真想走,早就走了。咱们只当您是在同王爷撒娇——年纪小,王爷乐意宠着倒也罢了。但这药,不能不喝。”
我盯着王木半晌,忽也笑了,“你和陈陌关系不简单吧?倒是很懂他。”
王木躬身,姿态恭谨依旧,“不过是主仆罢了。若说懂,恐怕还不及您。”
“我可从来不知道他不吃豆腐。”
“……那只是因为您从前——未曾用心去懂罢了。”
我心中却想,我倒不想懂他,我只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又过了几日,这夜月色算不得圆满,只一钩微黄的金镰斜挂天边。风过竹林,悉索声中隐隐传来前庭宴上的丝竹管弦——瑞亲王府今夜设宴赏月,连本该闭门思过的赵泽荫也请了来。
我独坐在竹林小院里纳凉。王木来过几趟,十几样精致小碟在石桌上铺开,凉菜点心摆得满满当当。我却连瞧也懒得瞧,只歪在竹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远远的乐声随夜风飘来,勾得人心头发痒——我多想远远望赵泽荫一眼,可这小院四围铁桶般守着兵卫,半步也出不去。
见王木又端出几碟酥点,我倏地坐直了身子,“你就帮我去同陈陌说个情,我只远远看一眼,绝不生事。”
“您安心赏月便是,”王木垂着眼摆好碟子,“我给您温壶酒来。”
“喂喂!”
王木这臭老头,无视我的要求暂且又离开了。满桌平素难得的点心此刻竟引不起半点食欲——越是知道那人近在咫尺,这念想便越是挠心。
我不死心地朝院门去,嘉郃横臂一拦,面色冷硬抱怨了一句,之前我跑了,不知出动了多少人找我,叫我别妄想再惹出什么事来。
我恼得折身回来,一拳拳捶在近旁的竹竿上,震得枝叶簌簌响。直至发泄够了,才惊觉月影下立着一道默然身影——陈陌不知何时来了,正背手静看着我发脾气。
略尴尬地收住动作,我故作无事踱到他身旁。他扫了眼纹丝未动的席面,将一只白玉葫芦搁在石桌上,里头琥珀色的酒液轻晃。
“这些点心不合口味?”陈陌问得平淡,已自斟一杯。
我凑近杯口谨慎嗅了嗅——桑葚果香里裹着辛辣酒气,绝非寻常果酿。
“苏二酒兑了半杯倒,”陈陌晃着杯盏,月光在酒面碎成粼粼金斑,“烈性霸道,入口却醇厚绵长,你试试。”
我蹙眉抿了一小口,初时微苦,回味却泛出甘香,“春朝城那个苏二酒?”
“你竟知道。”陈陌低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物,“苏二娘为出征丈夫所酿,酒里藏尽苦候与哀怨——青丝等成白发,将军未归,酒却愈陈愈香,何其讽刺。”
“……这就是赵泽荫独独喝不得的烈酒?”
“嗯,”陈陌目光投向远处灯火,“当年是我带他初尝此酒。第二次……是玉烟离他那夜,他独自喝,仍是一杯即倒。”
我又啜一口,细辨其中层次,酒劲尚未上头,“何必再提玉烟,她已死很久了。”
“黄一正,”陈陌忽然转回视线,眼底映着破碎月辉,“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赌你和玉烟,谁才是他心头最抹不去的影子。”陈陌起身俯视我,指尖轻抚过我眼睫,温凉触感似有深意,“长夜寂寥,寻些趣事罢了。”
“赢了有何奖赏?”
“你想要什么?”
我迎着陈陌平静无波的目光,望向其后那轮孤高的冷月,“我要与我的‘战利品’共度良宵。”
“……去吧。”陈陌收回手,袖角在风里轻扬,“别让我失望。”
我不得不承认——当“玉烟”的模样再度出现在眼前时,脊背骤然窜上一阵寒意。那女子眉眼身段像极了记忆中的故人,若非当年亲眼见她断气,我几乎要疑心是鬼魂归来。
金玔立在一旁端详自己的“杰作”,倦倦地小声嘟囔,为什么这么幼稚,真是令人无语。
我未作多余伪装,只覆了一袭轻纱掩住下半面容,眉眼尽露。循着乐声踏入庭院时,只见舞姬们正翩然旋绕如月下烟云,水袖扬散间笼着一层朦胧光晕。席间宾客皆已微醺,怀中拥着软玉温香,眼中却又追着那缥缈仙姿,神色间竟显出几分贪恋的迷惘。
赵泽荫果然在座——他竟刮净了胡须,熟悉的轮廓在灯下清晰得令我心头一跳。他正支着额,手中杯盏已空,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方,分明是烈酒入喉后的模样。
此时,那扮作玉烟的女子被众舞姬簇拥至庭心。她长发高束,一抹绯红发带随风扬起,恰似当年祝山枝秘密基地前,胡杨树上系着的那一条。我忽然恍惚——或许对赵泽荫而言,玉烟从来不止是一个女子,而是他年少时所有关于自由与安宁的渴望。
他醉眼朦胧地望着那道身影,眼眶倏然红了。西域苍茫天地间,才容得下这永不被驯服的烈马。
金玔轻轻捅了捅我的腰侧,低声催道,“还不出手?若他先走向她,你便输了——永远输了。”
“输给陈陌么?”
金玔耸耸肩,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是输给你自以为握住过的……爱与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