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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236章 银辉得知真相 “那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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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天光炽烈,但我心中却漫开一片难得的轻快。隔着微微晃动的竹帘,我望着车外熙攘熟悉的街景陆续后退,马车一路向北,驶出伏方门,径直来到了天生桥畔。
我跳下车辕,抬眼望去,不禁轻叹出声——那一片花楸林,正值花期,满树素白如雪,细碎的花朵在碧叶间簇拥成云,风过时,清香隐约。
许多祈福的红绸带系在较低的枝头,随风款摆。除却三月春祭,亦有不少人专挑这花开时节来拜花神娘娘。午后时分,游人稀疏,我提起裙摆,小跑着钻入林荫之下。树影婆娑,光影斑驳,这一刻,久违的自在感终于令我透了一口气。
买了一根崭新的红绸,我寻了块略高的山石垫脚,踮起脚尖,仔细地将绸带系上柔韧的枝条。陈陌对此等事显然兴致缺缺,只远远负手立于林边,目光放空,似在沉思。
“诶?乞丐姑娘?”
一道略带惊疑的嗓音传来。我循声望去,竟是二岔大营的那个兵士——周富贵。他上下打量着我焕然一新的装扮,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还真是位富家小姐啊!”
我从石上跳下,拍了拍裙裾的灰尘,推开嘉郃下意识伸来相扶的手,走上前去,“早同你说过,何曾骗你?”
“你当真逃回锦州了?”周富贵关切道,“那可去报了官?那伙山贼……擒住了没有?”
“这会儿,你倒肯信我的话了?”我微微挑眉。
周富贵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后脑,“上回……对不住,真当你是扯谎的乞丐,没成想句句属实。”他顿了顿,又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我、我叫周富贵,在二岔大营补了个小旗的缺。”
“喂,离我家小姐远些。”嘉郃上前半步,沉声打断,“你该走了。”
远处,陈陌的目光已沉沉扫来,透着不悦。周富贵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我,又瞥了一眼远处气势迫人的陈陌,终究没再多言,匆匆走了。
没了闲杂人等,陈陌才走近,将一只尚带着温热的触感的油纸包被递到我眼前,“给你。”
我接过,打开,是刚出炉的花楸饼,甜香扑鼻。我狐疑地抬眼看向陈陌,“突然待我这般好,有何图谋?”
“赏你的。”陈陌言简意赅。
我小口咬着酥脆的饼皮,跟在陈陌身侧,沿着林间小径慢行。
“别动旁的心思,”陈陌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妄图逃脱,不会有善果。”
我咽下口中食物,低声道,“我只是喜欢闲逛玩耍。从前为了能自在玩,还特地求了皇上恩准,允我在宫外辟宅而居。”
陈陌自旁侧低垂的枝头摘下一朵完整的花楸,信手别在我略显蓬松的发辫上。“你不再是小丫头了,黄一正。”他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贪玩是真的,可我也未误过正事。”我辩解道,“我任司正那些年,宫中不也……”
“没有你,”陈陌忽然侧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也一样么?”
我顿时语塞。细想之下,似乎确是如此。后宫有我没我,仿佛并无太大分别,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认了吧,”陈陌继续前行,声音随风飘来,“你并无多少不可替代的用处。不若当初,嫁予卑陆王。”
我蹙眉道,“我和小辫子一点感情也没有,怎可能嫁给他,而且他已有了不少女人。”
“何必执拗于这等无可更改之事?”陈陌脚步微顿,“世间男子,谁会只娶你一人?”
我歪头作势想了想,抬眼望向陈陌,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天真,“陈陌可以呀。他那么穷,想来只娶得起一个。”
陈陌闻言,竟罕见地怔了一瞬,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带着审视,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漫长的静默在林间流淌,只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良久,陈陌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清晰,“你不会劈柴,不善庖厨,于子嗣之上……亦是无望。你于他而言,用处寥寥。”
我下意识轻轻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一股尖锐的涩痛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我没有生育之能这件事……陈陌竟也知晓。是了,向柏既已向他投效,关于“同心蛊”的诸般隐秘,想必早已和盘托出。也就是说,陈陌自然知道,纯嫔腹中所谓的“皇子”,可能并非真的。
“可……我生得好看。这还不够么?”
“……再过十年,”陈陌的视线掠过枝头繁花,又落回我脸上,“容颜凋谢,亦如这枝头残蕊。”
“可我活不到十年之后。我会死在最好看的年岁。”
“他不需要一个,只能短暂陪伴他的女人。”
“那算了,既要又要还要,活该娶不到娘子!”
我气冲冲地跑开,一边啃着饼子,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花楸饼确实香甜,只是少了些九月才熬得好的果酱佐味,但无妨,仍不妨碍我连着吞下两个。顺着街巷,我又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醪糟蛋,一碗清润的百合藕粉羹,外加七八块松软的米糕,直吃到肚皮滚圆,才歪在马车上,望着车顶发怔。身上的裙子绷得有些紧,显然并非我的尺寸。我瞪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没来由地格外想念徐鸮——若他在,断不会让我为这些衣着不合身的琐事烦心。
回到竹林小院已是日暮时分。金玔面带忧色地禀报,说银辉伤口未愈,又偷跑出去与人比斗,今日已是第二回了。陈陌只丢下一句“死不了便由他”,便径直去了书房。
我暗想,青云的功夫岂是银辉这小子能轻易撼动的?也不瞧瞧他师傅是何等人物。
入夜后依旧闷热,我只着了短衫薄裤。陈陌忙至深夜方归,大约是真乏了,并未对我这身“不成体统”的寝衣置评,倒免了吵嘴,意外平和。
然而这一夜,注定无法平静。
瑞亲王府突遭袭杀,来人皆是身手狠辣之辈,且目标明确,直指竹林小院。所幸府中侍卫亦非庸手,更有隐于暗处的影子卫神出鬼没。陈陌被厮杀声吵醒,面色阴沉。待外间声响渐息,他才披衣推门而出。
红色的灯笼光,映着地上尚未凝结的猩红血迹,呈现出一种诡艳不祥的色调。我看着院内狼藉,尤其瞥见一具尸首肚破肠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扶住门框干呕起来。
“王爷,擒下一名活口。”
我循声望去,说话的黑衣人竟是当初将我掳去迟终别院的霍蒙。彼时我还道他当真对陈陌下了杀手,原来他也是个演员。
陈陌缓步走到那被强按着跪在地上的唯一活口面前——是个满脸血污的中年女子,面目陌生。他一把攥住对方散乱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
“谁派你来的?”
“无人指使。”女子声音嘶哑。
“所杀何人?”
那女子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如淬毒的钉子,精准地钉在我身上。
答案,不言而喻。
“王爷,请看此物。”霍蒙自地上拾起一枚精巧的铜球奉上。
陈陌接过,在掌心略一端详,手指灵巧地拨弄几下,竟徒手将那铜球拆解开来。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叮当”坠地——竟是个歹毒的机关暗器。
“审。”陈陌只吐一字。
“是!”霍蒙领命,示意手下将那女子拖走。
我几乎捱到天光微亮才勉强合眼。院中虽已清扫,却总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缕铁锈般的腥气。银辉昨日负气而去,今晨却又故作无事地寻来。听闻昨夜惊变,他面露忧色,见我神色恹恹,便只安静挨着我坐下,陪我一同对书发呆。
上午,院中嘈杂起来,似有不少人进出,仿佛在加紧布置防卫。我被扰得心烦,扬声叫住了正在指挥属下的霍蒙。
此人前次擒我时毫不容情,此刻却礼数周全,向我与银辉分别行礼,“黄大人,小少爷。”
“刺客是何来路?可审出结果了?”我问。
“一正你别怕,我会保护你。”银辉抢道。
霍蒙垂首,“回黄大人,小少爷,刺客已毙命。”
我一怔,“这么快便……死了?”
银辉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我如坠冰窟。
少年神情纯然,仿佛在谈论天气,“死得快些是福气。没人乐意亲眼瞧见,自己的皮被一寸寸……生剥下来。”
我猛地想起赵怀忠那名侍妾惨不忍睹的死状,再也抑制不住,扑到一旁草丛边剧烈地呕吐起来,直将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吐了个干净。银辉吓了一跳,忙不迭拍抚我的背脊,“一正?你怎么了?可是中了暑气?”
我确是中了暑。兼之昨夜贪凉吹风,又饮食不节,午后便发起高热,头晕目眩。昏沉间睡了许久,恍惚总有人用微凉的湿巾擦拭我的手心与额头,又小心地喂我饮水。
“……我不管,我要搬回来住。”
“银辉,你不是正随那位金发先生学艺?才几日工夫?”
“慢慢学便是。娘亲病了,我得回来照顾她。”
“她非寻常抱恙,是中了毒。”
“中毒?!”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什么毒?何时中的?!金玔姐姐,告诉我是谁?!!!”
“傻瓜,她臂上那殷红纹路如此扎眼,岂会是胎记?那是蛊纹。后来她又服了断魂丸……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摧折。”
银辉的声音低吼起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是谁干的?!我要去杀了他!!”
“赵泽荫。以及……赵怀忠。”
“嗯?!”
“要去报仇么?”
“你骗我——!!!”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力甩上,震得我肩头一颤。金玔依旧坐在榻边,用那柔若无骨的手指,轻轻拭去我额角的虚汗。
“别怨我告诉他实情。”金玔声音轻柔,“他总要长大,看清这世间真正的模样。”
“……与我无关,金玔。”我闭着眼,声音沙哑。
“尚有一事告知于你。”金玔顿了顿,“昨夜,荣亲王府亦遭袭杀。自然也未能得手。那位大将军的身手,毕竟不凡。”
我心头骤然一紧。
同一夜,两座亲王府先后遇袭?这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饮尽两大杯水后,发了一身汗,我松快许多。就这般昏沉着睡到傍晚,陈陌回来了。他仔细听金玔说完,伸手探了探我的额温。
“你像是快不行了,黄一正。”
“或许吧,说不定就是哪一天的事。”
陈陌清瘦的背影对着窗边斜照的夕阳,似在叹息,又似沉入某段遥远的回忆。我瞥见花瓶里插着两枝尚未绽开的荷,轻声问,“从璃砂湖摘的?”
“总比顶着烈日出门赏花,结果中暑强。”
温水浴后烧渐渐退了,我蜷在床上沉沉睡去。朦胧间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哄一个年幼的孩子。
这场病来得急,去得也快。银辉来看我时,见我神情郁郁,便急着想逗我开心。我说闷得慌,想出去走走。他当即拍胸保证能带我出门,绝无人敢拦。果然王木硬着头皮劝左劝右劝,毫无效果。
银辉替我戴好遮阳的斗笠,牵着我的手便出了门。我提议只去城北百工坊转转,不远走,免得两人回去都要挨训。
“一正,爹爹其实很温柔。不惹他生气的诀窍就是听话,很简单的。”
走在街上,远远望见“百味楼”的招牌,我停下脚步,“累了,去喝盏茶。”
“欸?我们不是才出来吗?”
楼里过了饭点,食客不多。坐下喝茶时,我问小二是否曾雇过一位叫陈陌的账房。小二堆着笑回说百味楼从未有过这号人。我又依着记忆描述陈陌的模样,小二仍摇头,说百味楼是祖传的老店,掌柜、厨子到伙计几乎都姓百。
“一正,吃糖葫芦吗?”银辉轻轻晃我的手,“我知道爹爹不准王木给你吃甜的,我买给你!”
“好。”银辉转身跑向街对面阴凉处的糖葫芦摊子。
我打发走小二,抬眼却撞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一个小丫头正在柜台前与掌柜说话。我又拉住小二问,“那是怎么回事?”
“小姐您不知道,这丫头常来讨剩饭,说是有用处。嘴可甜了,天天把咱们掌柜夸得高兴,每日都能讨些剩馒头去。也罢,就当行善了。我们百家人当年逃难到锦州,也受过旁人接济。”
我微微一笑,“那往后我可要常来关照生意了。”
“欢迎欢迎,您随时来!”
只见掌柜乐呵呵地包了好几个馒头塞给那丫头,她接过便快步往旁边巷子走去。这时银辉举着糖葫芦回来,结过账后,我们便悄悄跟着她,拐过好几条窄巷,来到一座破旧的道观前。
匾额上“无极观”三字已斑驳难辨,门前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围着那姑娘伸手讨馒头。
银辉有些纳闷,“怎么这么多乞儿……”
我也有些诧异。见那丫头匆匆分完外面的馒头,自己揣了两个转身钻进破门内。
跟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震。观内竟聚集着二十来个乞丐,男女老少皆有,空气中弥漫着酸腐闷热的气味。银辉略带嫌弃地拉住我,怕我沾污衣裳。
我轻轻推开银辉,朝那丫头所在的,隐约飘来一股药味的角落走去。
“爷爷,这个哥哥怎么还是傻傻的?”
“摔坏了脑袋,能捡回命就算造化大咯。”
乱发遮盖了那男人的眼睛,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扭曲变形的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时发出低哑的傻笑。
“丫头,多谢你。能不能……再去讨点药?我们去惠民坊,会被打出来……”熬药的年轻人佝偻着背,面色枯黄。
“你们这般模样,自然会被赶出来。况且义诊早已结束,免费的药讨不到了。”小丫头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若是她还活着……一定治得好这个哥哥。”
“一正……”
我再次推开银辉的手,走到那丫头身后蹲下。
“酸枣儿,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酸枣儿浑身一颤,愕然回头。见我摘下面纱露出脸,她呆呆望来,眼泪忽然涌出,却又猛地别过脸去擦,“我一定是疯了……竟看见已死之人。”
“我活着或死了,并不打紧。”我摸了摸那男人凌乱的发梢,轻声说,“酸枣儿,你得学会找人帮忙,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可大家……都有各自的大事要办,又那么伤心难过。况且人这么多,我怎能再添麻烦……”酸枣儿嗓音发颤,“我得懂事,不是吗……”
“银辉,”我转头轻声说,“你陪这丫头去附近买些干粮。天热,挑不易坏的。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好吧,”银辉犹豫着点头,“那你千万别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