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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237章 黄大人当刺客? “回王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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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辉跟着酸枣儿离开时,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担忧。我轻轻拨开眼前男人额前枯草一般纠缠的发丝,指尖抚过他深陷的眼窝——那里曾经盛满桀骜的神采,如今只剩一片空茫。想起往日他气急败坏跳着脚骂我的鲜活模样,我心口像被什么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我凑近男人,听见那干裂起皮的嘴唇间,破碎地、反复地呢喃着两个字:回家……回家……
他的伤腿因拖延太久,已经扭曲变形,落下了永久的残疾。坠崖时的撞击不仅夺走了他的记忆,似乎也打碎了他的神智。可无论如何——他还在呼吸。
我眨了眨眼,他没死就好。
“老伯,”我转向那位须发花白的老人,“您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老人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擦眼角,哑声道,“在北面山里……俺们本想找点野果野菜,却在崖子下头看见他,浑身是血,就剩一口气了。”
我环视这挤满了人的破败殿堂,霉味、汗味和草药味混杂着,在闷热的空气里沉浮。“你们……为何都聚在这里?从何处来?”
一阵沉默后,老人重重叹了口气,“俺们都是秀州泺口县瓷乡的庄稼人。田……被贵人强占了,活路断了,这才拼了命想上京告御状。”他粗糙的手相互搓着,指节凸起,“官府起初说得好听,答应还田。俺们信了,转身想回家,可刚出城不久……”
旁边一直低头熬药的青年忽然抬起头,眼底烧着一簇暗火,“可刚出城,就撞上了一伙杀千刀的匪贼!盘缠、干粮全抢光了,连路引——!”他喉咙一哽,像是说不下去,狠狠砸了一下地面,“他们把路引全撕了!俺们回不去,也不敢再走远道,只能缩回锦州,像阴沟里的老鼠,讨一口馊饭吊着命!”
我这才想起萧瑾之前曾漫不经心的讥讽南正王胃口不小,良田圈了一片又一片,逼得一群泥腿子上京敲登闻鼓。
原来说的就是他们。
“路引毁了,不能去官府补办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何以耽搁至此?”
“补办?”青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瘦削的肩膀抖动着,“小姐,您是高贵人,不懂俺们的苦。没有钱‘孝敬’茶水,那些官老爷眼皮都懒得抬!问就是‘秀州的核批文书未到’,一直推,一直拖……”他喘了口气,眼神锐利地刺向我,“再说,谁知道那伙匪贼,是不是就是占田的贵人派来的?他们就是要把俺们逼死在这异乡!叫俺们这辈子——都回不了家!”
“鱼娃!”老人低声喝止,颤抖着对我拱手,“小姐莫怪,这孩子……是急疯了。俺们实在是没法子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漾开一点微弱的、希冀的水光,“您……您刚才问路引,是能帮帮俺们吗?”
“你们当中,有会写字的人吗?”我问。
那称鱼娃的青年,却猛地挡在老人和我之间,像只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你究竟是谁?问得这般细!是不是官家派来探虚实的?要把俺们抓去牢里,免得污了锦州的体面?!”
鱼娃的质问在寂静的道观里显得格外尖锐,几个蜷缩着的妇人害怕地搂紧了孩子。
我看着鱼娃那双因愤怒和恐惧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缓缓道,“别怕,我只是个不想再看人枉死的过路人。”
鱼娃死死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肩头的力道忽然懈了,颓然抹了把脸,“……好,俺写。普爷爷,你来念,俺来写。但俺话说在前头,”他看向我,声音干涩,“别给俺们太大的念想。希望这东西,砸碎了更疼。”
鱼娃找出一支秃了毛的笔,一块磨凹的砚,极其珍重地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边缘破损的纸,在还算平整的地面上铺开。他跪坐下来,沾了墨,抬头望向众人。
这一举动,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原本麻木呆坐的人们,渐渐围拢过来,一双双眼睛在昏暗中亮起,紧紧盯着那支笔和那张纸,仿佛盯着通往故乡的唯一桥梁。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痴傻呆坐的男人,仿佛被这细微的骚动惊醒。他歪着头,愣愣地看了一圈围聚的人群,忽然挥舞起脏污的手臂,咧开嘴,发出模糊却异常响亮的欢呼,“回家!……回家咯!哈哈,回家!”
那笑声在空旷破败的道观里回荡,无忧无虑,却听得人心如刀割。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屈膝蹲下,轻轻环抱住他嶙峋的肩膀。他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后慢慢放松,甚至依赖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我将脸埋在他散发着尘土与草药气息的肩颈处,声音哽咽,“嗯,回家。不怕……我送你回去,回到父亲身边去。”
等待名录写就的间隙,我挪到稍亮处,细细检查阿苏那其的状况。外伤大多已收口,留下狰狞的疤痕,头上也无明显凹陷。可当我小心解开他几乎已成碎布的衣衫,试图查看肋骨旧伤时,指尖却猛地顿在他心口的位置——
一道繁复的、靛青色的纹身,悄然盘踞在那里。
即便沾满污垢,即便被岁月和伤痛磨蚀,那图案依旧带着某种古老的、威严的气息。蓝色眼睛的涂河狼,上面的波浪线是为孕育一切的雪山,下面的波浪是为拥抱一切的木塔河。
涂河狼神。雪山之母。木塔河之父。
我指尖微颤,迅速将阿苏那其的衣襟拉拢,掩好。冰冷的战栗却顺着脊椎爬升。
高佑早就知道这两兄弟的真实身份,他们不仅是涂河国的人,他们是王族。
真是讽刺,铃铛,以及阿乎团里那些一心想要复国的涂河遗民,伤害的,恰恰正是自身渴盼归来已久的王。
银辉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时,道观里的人群正低声议论着,目光既期待又惶然。他挤到我身边,小声问,“一正,大家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将干粮递给银辉,“先分给大家,每人都要有。”
银辉虽疑惑,仍照做了。待他走开,我将酸枣儿唤到身侧。小丫头眼睛还红着,却瞪得圆圆的,她一把抓过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指尖颤抖着摩挲我曾被她咬伤的位置——那里只剩一道极淡的痕迹。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酸枣儿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听着,好丫头。”我握住酸枣儿冰凉的小手,“我要你立刻去办一件事,必须快。”
“……什么事?”
“去找莺儿,告诉她——‘狼哥哥该回家了’。就这一句,莺儿自然知道该去找谁。”
酸枣儿眼中困惑一闪,却立刻用力点头,又问,“那……这些人怎么办?”
我摸了摸酸枣儿枯黄却柔软的发顶,微笑道,“我来处理。好孩子,你做得已经够多了,谢谢你。”
酸枣儿脸一红,笑着用袖子狠狠揉了揉眼睛,“我会办好的!我、我现在有经验了,你放心!”
“我得走了。最后一件事——”我站起身,最后看酸枣儿一眼,“就当今日是场梦,好么?”
酸枣儿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眼神清澈坚定,“……嗯!我谁都不说。”
等银辉分完干粮,我们便离开了那闷热窒息的破观。走在回程的巷子里,他有些委屈地嘟囔,“说好出来玩的……结果一下午光跑腿了,什么都没看成。”
我忽然停下脚步。
暮色尚未四合,天际还残余着一片澄明的灰蓝。我转过身,看着少年那张被保护得太好、尚不知愁为何物的脸,抬手——
“啪!”
一记不算轻的耳光,清脆地落在他的颊边。
彻底愣住了,银辉捂着脸,眼睛瞪得极大,惊恐又茫然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了一般。
“不要理所应当地享受你得到的一切。”我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并不柔和,“起码,你要看得见旁人的不幸与苦难。银辉,你我在这个时代是幸运的,但这世上不光只有你和我——”
我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稀疏灯火,和灯火照不到的阴暗角落,“还有天下万民。”
“对不起,一正……”银辉慌了,语无伦次,“你别生气,我、我只是……”
看着银辉瞬间泛红的眼眶和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我心里那口气忽然泄了,只剩深深的疲惫。我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抱住他,像安抚受惊的孩子般抚着他的后脑勺。
“我知道。没事的……你会慢慢懂事的。”
回程一路,银辉异常沉默,眉眼耷拉着,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他将我送至竹林小院外,便低着头匆匆离去,背影里透着几分颓然与懵懂。
我沐浴更衣,洗去一身尘灰与滞重的气味,换了身素净衣衫,然后静静坐在窗边,等待夜色彻底笼罩,也等待那个人回来。
入夜后,书房亮起了灯。
我推门进去时,陈陌正靠在椅中看书,侧脸在灯下显得清峻而专注。我无声地绕到他身后,趴在他背上,一条辫子从他肩头滑落,发梢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指尖。
“干什么。”陈陌没抬头,声音平静。
“有些无聊,也有些寂寞。”我将下巴搁在陈陌肩窝,“来找你说说话。”
“……”
“我有件事要求你。”我的手指轻轻划过陈陌的脖颈,触到微微凸起的喉结,然后探入他交叠的衣襟,“只有你能帮我。”
掌心下是陈陌温热的胸膛,肌理匀称紧实,并不似外表看上去那般清瘦。我抚上他心口的位置,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低软,“求你。”
陈陌按住我在衣襟内游移的手,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随即攥着我的手腕,将我拉到他面前。
我顺势滑跪下去,抱住陈陌的腿,仰起脸望他,眼里漾着刻意聚起的水光,“总之,只有你能帮我。”
“说。”陈陌垂眸看我,眼神晦暗难辨。
“秀州瓷乡,有二十三个乡民,去年为状告南正王占田之事来到锦州。他们的路引和盘缠被南正王的人抢了,困在这里至今,回不了家。”
“……”
见陈陌蹙起眉头,我急忙继续道,“你帮帮我,让户部责成锦州府衙,尽快为他们重制路引,再发些盘缠,送他们回乡。”
“还有呢?”陈陌语调没什么起伏。
我深吸一口气,将一直攥在手中的、写满姓名的纸张展开,铺在书案上。
“求你,出面解决南正王。”我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却放得更软,“确保这些人回去后,能拿回自己的田,安稳活下去。我知道你手里捏着五王的命门,这对你或许只是一件小事,可对他们……是生死攸关。”
“黄一正。”陈陌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的脸抬得更高。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交错,目光如冷泉般渗入我眼底,“你肯放下自尊,甚至做好了出卖自己的打算,到头来——竟是为了一些毫不相干的人?”
“可以帮帮我吗?”我迎着陈陌的注视,不闪不避。
陈陌静默地看了我片刻,忽然松了手,将我拉起来,搂坐在他腿上。后背靠上坚实的椅背,他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在发烧。不操心自己,倒有闲心惦记旁人。”
我确实感到一阵阵头晕,便顺势靠在陈陌肩上,侧过脸,嘴唇几乎蹭到他的颈侧,“……不肯帮么?”
“帮你可以。”陈陌的手指缓缓抚上我的唇瓣,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下唇,“但我要你再付出点代价。”
“……什么代价?”我浑身微微绷紧,脑中混乱一片。屈辱与决绝交织,还有深重的无力感——我太弱了,弱到想做成任何事,都不得不依附于人,交换、乞求、出卖。
指尖在我唇上停留,陈陌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别咬我。能做到么?”
我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寂灭,“今天可以。但你不能骗我。”
“别讲条件。”陈陌低笑一声,手臂环得更紧,“你除了信我,别无选择。”
在如此全然平静的情况下贴近一个男人,于我而言几乎是头一遭。我脸颊烫得厉害,当陈陌的嘴唇覆上来时,我的呼吸都凝滞了。陈陌并不急切,他吮吻着,时而停下,双手捧着我的脸,唇瓣转而轻触我的额头、眼睑、鼻尖、下巴,最后流连在耳廓。末了,又回到唇上,加深了这个吻。
陈陌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耐心,挑逗着,试探着。我无法抑制身体的轻颤,心跳猛烈得几乎撞碎肋骨,全身如同躺在蒸笼里,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你在害羞,一正。”陈陌的声音含在唇齿间,低哑、清晰。
“……好了吗?”我别开脸,气息不稳,“我有点困了。”
“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得多。”陈陌低笑一声,手掌托住我的屁股,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继续,一正。”
我躲避着陈陌的目光,主动凑上去吻他。他经历过太多女人了——这个认知让我心头泛冷。他没有丝毫羞涩、慌张、激动或喜悦,只是从容不迫地展示着技巧,精准地掌控着节奏与力道,带着一种恶质的趣味,撩拨我每一处脆弱的感官。
而他身体的其他部分,甚至没有丝毫变化,冷静得可怕。
“赵泽荫没有调教你?”陈陌稍稍退开,话语像细针,“多久了,还是这般生疏。”
陈陌轻而易举夺回了主导权,单手便箍住我试图推拒的手腕,另一只手灵巧地解着我的衣襟盘扣,强迫我承受他的吻。微凉的手掌探入我的衣衫,抚过锁骨、肩头、腰侧……我脑中晕眩更甚,无法自控地逸出细微的喘息。
“想要么,一正?”陈陌在我耳畔低声问,热气钻进耳蜗。
“不想。”
“顺从自己的欲望,人生苦短。”陈陌的声音像诱哄,又像审判,“况且于你而言,时日……几乎快没有了。”
“不想。”我咬紧牙关。
“你的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陈陌的唇沿着我的颈侧下滑,停在肩窝,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着那处肌肤,“想念他么?想念他抚摸你,亲吻你,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与你最隐秘之处融为一体。说实话。”
窒息般的沉默后,我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想。”
陈陌的唇贴在我肩头,我感到他在笑,那笑意冰冷而充满恶意。
“可惜啊,一正”陈陌叹息般呢喃,“赵泽荫他如今,已有别的女人了。”
陈陌终究没有更进一步。自始至终,他未曾投入一丝一毫的情感,仿佛只是在戏弄一只尚未完全驯服、仍会挠人的小兽。但只要他能兑现承诺,我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陈陌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得多。仅仅隔了一日,银辉便跑来告诉我,无极观已经空了。我暗自松了口气,掌心沁出冷汗——幸亏酸枣儿动作快,早已将阿苏那其转移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六月二十八,瓢泼大雨困住了整座锦州。
我无法出门,只能窝在竹林小院里,对着窗外昏沉的天色发呆,偶尔提笔,却什么也画不出。狂风怒吼,仿佛要将屋顶整个掀翻,院外的竹子被摧折,纷纷压在屋瓦上,不多时,屋内便开始滴滴答答地漏雨。
我看着那如同墨汁浸透、低低压下的乌云,心头莫名掠过一阵寒意。
这样的天气,陈陌定然不会进宫。我想起南正王之事,起身想去书房寻他问个结果。刚走到廊下,却被侍卫无声拦下。
大雨如瀑,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几乎让人站立不稳。我绕到书房后面,费力攀上湿滑的台基,蜷缩在窗棂之下。屋内谈话声隐约传来,混杂在隆隆雨声中。
“……王爷,下官近日夜观星象,见荧惑星犯紫垣,心宿二明灭不定。那荧惑如一颗赤红血珠,正沿紫微垣西垣缓缓爬行,最终停驻在紫微右枢与上辅之间,正是帝座分野。”那声音肃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当年先帝驾崩前夕,天象亦是如此。而今,东方苍龙七宿龙心之处,心宿二光芒骤然大盛,竟与荧惑形成诡异的双星辉映之局。再联想今夏东南虫灾、奉北岛异动频频、锦州气候如此反常……下官惶恐,窃以为《天宫书》所言非虚,大梁国运或将有倾覆之巨变。荧惑守心,天子死,逆臣亡……此兆最迟不过八月,必将应验!”
我脑中“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里面说话的人,竟是钦天监监正霍计都!
短暂的沉默后,是陈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虫灾波及不过数县,本州调粮足可安抚;奉北岛内讧,疥癣之疾;今年气候确实反常,多加防备便是。仅凭这些,便预言大梁将有新主……霍监正,是否言之过早?”
陈陌顿了顿,语气更淡,“况且,麓州痘疫一事,你的推算,似乎也失准了。区区几个江湖骗子掀起的风浪,何足道哉。”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急,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几乎要盖过书房内的谈话声。我缩在廊柱的阴影里,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寒意针一样刺进来。
屋内,钦天监监正霍计都的声音透过窗缝断续传来,“……王爷明鉴,若非那突然现世的‘妖星’扰乱了星盘轨迹,麓州一事……本已无力回天。只是此星出现得实在蹊跷,十四年前云妃娘娘薨逝之前,下官等确未曾观测到……”
“妖星?”陈陌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像一块冰投入寂静的深潭,“没有正式的名字么?”
“回王爷,此星时常盘桓于紫微帝星之侧,其行迹飘忽,星轨难测。下官等……姑且依其巡天环绕之象,称之为‘天巡’。”
“天巡……”陈陌低低重复,仿佛在舌尖品味这两个字,“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天河渺渺,只可远观。‘巡’乃《周髀》所言‘七衡六间’,天道周回环转之意。如此说来,这天巡星变化莫测,催转枢机,竟能使灾厉遁形?”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掺入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锐利,“倒像是‘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一柄藏在漫天星光里,最无形,也最锋利的剑。霍大人,你们钦天监,不论观星还是取名,是否都有些……过于随意了?”
我几乎能想象霍计都瞬间惨白的脸色。果然,他的声音立刻慌乱起来,“王爷息怒!‘天巡’之名,实是取‘万物循常’之理;‘妖星’之喻,乃是下官等尊崇正朔、期盼帝星朗照的一片赤诚!望王爷……明察!”
“哈哈哈……”陈陌的笑声响起,却听不出多少暖意,“霍大人,请起。尔等忠心,本王自然知晓。”
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寒暄,霍计都这才如蒙大赦般告退。我蜷在角落,浑身被风雨打得又冷又疼,今日这天气,简直像是专为了折磨人。
我正想悄悄溜走,头顶的窗户却“吱呀”一声被推开。我下意识仰头,正对上陈陌垂下的目光。狂风卷着雨丝呼啸而过,竟未能吹动他冠帽下丝毫的发缕。他就那样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眸色深如幽潭。
“天巡星……”陈陌缓缓开口,声音混在风雨里,有些模糊,“出现在哪里,似乎都不稀奇。只不过,这般狂风暴雨的天气,还是该找个地方躲起来为好。若是让这难得一见的星光,就此黯淡了去,倒是可惜。”
我顶着几乎睁不开眼的雨水,绕到门口,推门进了书房。湿透的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很快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我接过陈陌随手递来的柔软棉巾,胡乱擦了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捧在手心。
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握着温热的茶盅暖着僵硬的手指,有些尴尬地找话,“我……我来问问秀州流
陈陌挑眉,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迫不及待想计算,什么时候可以继续咬我了?”
“只是问问。”我闷声说,低头喝茶。
陈陌忽然起身走近,不待我一口热茶咽下,他的唇便压了过来。带着茶香的温热气息不由分说地侵入,那是一个带着明确试探和掌控意味的吻,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地掠过我的齿列。片刻后,他退开些许,拇指擦过我的唇角,拭去一点溢出的水渍。
“还算听话。”眼神幽深,陈陌评价道,“起码今天看起来,不像要咬人的样子。”
这近乎羞辱的审视让我心头火起,恼怒地站起身想走。陈陌却没拦,只在我转身时,不轻不重地抛下一句,“觉得冷就多穿点,别着了凉。”
事实上陈陌并不是关心我才这样说,而是怕耽误正事。真是令人瞠目结舌,陈陌竟安排我跟着一帮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去相府找宝贝。
是夜,大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金玔领着我,悄无声息地来到清风楼的地下密室。
屋里已有七八个黑衣人等候,皆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格外冰冷的眼睛。有男有女,身形各异。唯一没蒙面,也是我唯一认得的人,是抱臂倚在一张破旧木桌边的霍蒙。
“哟,”一个嗓音沙哑的男刺客吹了声轻佻的口哨,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我湿透的裙摆,“无相楼还真是人才济济,头一回见穿着裙子来行刺的——女刺客?”
旁边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刺客嗤笑接话,“怎么,是打算行刺不成,就改用美人计么?”
金玔警告地瞪了他们一眼,转头对我低语,声音压得极低,“接下来,自求多福。”说完,她看向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匕首的霍蒙。
金玔欲言又止,终是不言,迅速转身消失在密道入口。
霍蒙这才踱步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番,没什么表情地问,“惯用什么兵器?”
“匕首……勉强会用。”
“试试?”霍蒙将手中匕首随意抛过来。
我接住,沉甸甸的。脑海中闪过在雍州时,秦霄曾草草教过的几个招式。我依样比划了两下,动作生涩。
霍蒙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嘲讽,“我看主子不是让你来找东西,倒像是借这个机会,借别人的刀,干干净净除掉你。黄大人,自求多福吧。”
我没吭声,将匕首锋刃贴紧裙摆下缘,“刺啦”一声,利落地将碍事的裙摆割至膝上。又扯下发带,将湿透的长发紧紧束好。
子时刚过,行动开始。
霍蒙显然清楚我手无缚鸡之力,一路几乎是拎着我,在暴雨如注的漆黑夜幕下飞檐走壁。冰冷的雨水疯狂拍打在脸上,几乎让人窒息,前方道路模糊一片,唯有身下急速掠过的、被雨水泡亮的屋瓦,提醒我正在奔赴一个吉凶未卜的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