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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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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蝉声正疯,热浪隔着玻璃蠕动;窗内却像一口井,四壁结满无声的霜。
少年躺在床上,房间里没开灯,空调显示“16℃”的幽蓝光映在少年侧脸,把他睫毛镀上一层薄霜。
“哥,既然你不去那我就和姑姑她们……”凌安刚把门推开一条缝,一股刀锋似的冷气便劈头削过来,像有人往她领口里灌了一桶碎冰。
凌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指节还扣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隔着掌心一路爬到臂弯。
姑姑也过来了:“真不走啊?明天就回北京了,今天就和我们去蜈支洲岛溜达……”半只脚刚踏进房间,她整个人就僵在了门槛里,冷气像一堵透明的墙,猛地撞在她裸露的小臂上,皮肤瞬间起了细密的疙瘩。她下意识抱紧自己的双臂,声音拔高,带着被冻出来的颤:“璟遥——!”
躺在床上的正是改名过后的凌凿誓,现在应该称他为凌璟遥。
凌璟遥抬眼,目光冷而亮:“不冷,是你们俩身体素质不好。”
冷气仍贴着地砖爬,像一层不肯退的薄霜。姑姑的眉心才松开又拧紧,目光落在凌璟遥裸露的手臂和腿上:皮肤被十六度的风吹得泛白,毛孔却一粒粒肃立。
“好,我俩身体素质不好。”姑姑转身,从衣柜里抽出一条薄毯,抖开,盖在凌璟遥身上,她抬手,啪地把空调的制冷,强风全关了,还把温度调到了26度,凌安在一旁不满道:“这个温度刚刚好,要是我空调开这么低,早生病了。”
姑姑赶紧捂住凌安的嘴:“好啦。”说要走看了看床上的凌璟遥“那你不去我俩就和你姑父去了啊。”边说边把凌安往房间外推。
“凌安。”凌璟遥半睁开眼,声音很轻:“温室里长大的人,连风都怕,真矜贵。”
凌安猛地挣开姑姑牵着她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凌璟遥床前,俯身一把攥住凌璟遥的衣领,将人半提起来:“有胆子再说一遍!”
少年肩胛骨撞在靠背上,发出闷响,凌璟遥看着凌安:“我说,温室里长大的人,连风都怕,真矜贵。”尾音微微翘起,落地无声,却在空气里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线,“被父母带在身边精心呵护,这不算在温室里长大的吗?”
“你要死啊!”凌安一拳打在凌璟遥的脸上。
凌安这一拳来得又急又狠,指节带着闷响砸在凌璟遥的脸颊上。少年头一偏,撞上床头,发出“咚”的一声钝响。
“都给我住手!”姑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劈开冷气的震颤。她先把凌安往后拽了半步,再俯身去看凌璟遥:左脸颊上一片红,唇角渗着细细的血线,衬得肤色更冷。
“凌安,你先下楼和你姑父去打车,我待会下楼。”姑姑的语气平稳,却用的是不容拒绝的尾音。
凌安胸口剧烈起伏,拳头仍攥得发白。姑姑用指甲在她腕侧轻轻一掐:“下楼。”凌安这才咬了咬牙,松开指节,转身准备下楼。
凌璟遥舌尖抵了抵破开的唇角,尝到甜腥。
“凌安。”凌璟遥抬起手背随意蹭掉嘴边的血迹,眼神冷得刺骨,声音却轻:“温室里长大的,就这点力气?”
凌安猛地刹住脚,鞋跟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她回身,像被火燎了一样蹿回床前,手掌直取凌璟遥的领口:“你给我闭嘴!”
姑姑早有防备,左臂横插进去,硬生生把那只手挡在半空,整个人像堵墙似的隔在两人之间。
“凌安!”姑姑的声音陡然拔高“别老动手!有事不能好好说吗?”
凌璟遥抬眼,目光穿过姑姑的肩线,落在凌安脸上,那眼神带着冰碴。
凌安的指尖离凌璟遥的衣领只剩一寸,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凌璟遥!你就应该死在那场大火里!”
凌璟遥眼底那点冰碴瞬间炸成火海。他猛地挺身,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你说什么?!”声音破嗓而出,带着灼人的热气。
凌璟遥一把掀开姑姑横挡的手臂,整个人往前扑,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下一秒,凌璟遥反手扣住凌安的手腕,指骨狠狠收紧,几乎听见骨骼错位的咔响。
他的脸逼到凌安鼻尖前,血珠顺着唇角滑到下巴,:“那你也该和父母一起死在那场车祸里!”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的铁屑,带着滚烫的火星。
凌安眼眶瞬间烧得通红,嗓音劈出一声尖厉的:“闭嘴!”她想要把手抽回来,但是凌璟遥的手像一把钳子,狠狠的钳住她的手腕。
凌安猛地低头,一口咬在凌璟遥的虎口上,牙齿狠狠陷进皮肉,血腥味瞬间炸开。
凌璟遥猛地抽手,虎口上一圈细碎的牙印渗出血点:“你属狗的?!”他甩了甩手腕,血珠溅在地板上,像一串被踩碎的红豆。
凌安抬手就去抓凌璟遥的衣领,却被一股力给拉了回去,姑父的嗓音像闷雷滚过走廊:“车到了,别磨蹭,下楼!”
姑父左手扣住凌安的手腕,右手攥住姑姑指尖:“快点的。”
凌安踉跄半步,回头想再瞪那扇门,却被姑父一把拽住:“今天是在海南的最后一天了,好好给我玩,别闹别扭了!”电梯门开,姑父把人往前一带,金属厢壁“哐”地合上。
凌璟遥站在原地,垂眼看着虎口。
“都会打自己的哥哥了。”凌璟遥走出房门,去电视柜上拿了酒精。
他把瓶盖拧开,一股脑的把酒精全倒在伤口上,酒精再顺着手指流到地上,冰凉的酒精在地砖上洇开,像一滩碎裂的镜子,映着凌璟遥紧绷的下颌。
他和凌安跟着姑姑姑父来海南玩,计划的是玩七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他们就要赶早上七点的飞机回北京了。
他们住的是民宿,出门走二十分钟不到就是海边,凌璟遥走到阳台边,把窗户推开,咸湿的风立刻扑进来。
大海在远处铺开,像一块被月光熨平的深蓝色绸缎,浪尖闪动的银光则是绸缎上滚动的针脚。
凌璟遥把手臂撑在窗框上,心里想着:出去走走吧。
他走回房间,从行李箱里随便抽出一件白衬衫套上,又穿上一条牛仔长裤就出门了。
从楼里出来的一瞬间,热风像刚开锅的蒸汽劈头盖脸砸来。
凌璟遥一愣,这么热,早知道不穿长裤了。
随后反应过来赶紧跑到树荫下,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车辆,突然一辆出租车缓缓从远处驶来,停在他面前,一个皮肤黑黑的大叔从车里探出头来,咧着一口白牙:“睇你一咧就是要打车啦,快上车,空调冻到飞起!”
凌璟遥其实没太懂司机的意思,但是空气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热气从地缝里咕嘟咕嘟往上冒,他也顾不得这么多,直接上了车。
钻进后车厢,扑面而来的冷气像一堵冰墙,把他和所有暑气狠狠隔开。司机笑着冲后视镜扬下巴:“冻吧?”凌璟遥点头,嗓子被凉气噎住,只挤出一声“嗯”,整个人瘫进座椅。
司机透过后视镜斜睨了凌璟遥一眼:“一看汝就是大陆仔啦?热成这样哦!”司机粗糙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空调风口便“哗”地调了个方向,白雾似的冷气直往凌璟遥领口里钻。
凌璟遥尴尬地扯扯汗湿的领口,把目光投向司机:“大陆仔?”
司机大叔咧嘴一笑,黝黑的脸挤出几道更深的褶子:“听不懂啊?一看你就是打北边来的吧?”说罢,司机啪地把空调挡板又掰低两度。
凌璟遥轻轻点头:“是。”他侧头,把额角贴上车窗,滚烫的玻璃像刚出锅的铁板,又瞬间被空调逼退,只剩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窗外,椰树一排排掠过,羽状叶片被烈日烤得发白,像撑开的绿伞被火风掀起,边缘卷成焦黄的脆片。
司机大叔握着方向盘,嘿嘿一笑,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顺着冷气飘过来:“孩子,你去哪儿啊?”
车厢里只有空调风“嘶嘶”地划破闷热。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瞄凌璟遥一眼,只见那他抿着唇,似乎在思考。“孩子?”司机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这样我不知道现在该把车开到哪里啊。”
凌璟遥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开口:“就去最近的商场吧,谢谢。”
司机轻踩油门,出租车顺着热浪里蜿蜒的柏油路滑出去。椰影掠过车窗,像一排排被阳光晒蔫的绿旗。大叔把收音机的声音拧低,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低的喘息和冷气“嘶嘶”的轻响。
司机单手拍了拍方向盘,像拍老朋友的肩,侧头透过后视镜望他:“小伙子,脸色跟外头的柏油路一样烫得发灰,心事挺重吧?要是信得过叔,就说说;信不过,闭眼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凌璟遥把脸别向窗外,声音像被太阳烤得发干:“也没什么,就跟家里人,吵了一架。”他顿了顿,喉咙滚了一下,“差点打起来。”
司机大叔轻轻点头,握着方向盘,慢悠悠地讲起来:“唉,靓仔,跟你说,我小时候跟阿爸在椰林里做活,他脾气‘硬过火山石’,一句话不对就吼。十五岁那年,我顶嘴,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火辣辣地疼。我‘气到哭鼻水’,连夜跑去海口打零工。阿母追出来,塞给我两粒椰子糖,说:‘囝啊,家嘛,吵不散的。’”
司机笑着点头,打了转向灯:“后来台风天,屋顶掀飞了,我赶回去,阿爸蹲在院子里修瓦,一回头,只说一句:‘回来啦?’我‘眼泪哗啦’就下来了。其实吵归吵,心里还是‘挂勾’的。你阿爸阿妈现在肯定也在家‘烦到挠头’,担心你热不热、饿不饿。”
说完这句话,车厢里的冷气像被瞬间抽空,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僵了一下。后视镜里,凌璟遥侧脸被阳光切成两半,一半苍白,一半像烧红的铁:“我爸妈他们都死了。”那句话从他嘴里滚出来,不带温度,却烫得空气发苦。
司机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啊,孩子。”椰影继续掠过车窗,阳光却像忽然暗了一截,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喘息,和空调风里隐约的椰子味,在沉默中轻轻打转。
车流像被烈日晒化了的糖浆,黏在前方一动不动。空调呼呼地吹,却压不住引擎盖下蒸腾的热浪。司机大叔松开刹车,又重重踩回去,“啧”地一声拍方向盘:“堵成咸鱼干咯!”司机嘟囔,语气里混着焦躁,“再晒下去,轮胎都要变椰蓉咯!”
凌璟遥懒懒地往后一靠,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像被空调吹得发凉:“堵就堵吧,反正车里比外头凉快。”
司机“嘿”地一声,拍了下方向盘,笑得眼角褶子全挤出来:“对头!小伙子,这样想就对喽!”
司机又从副驾脚边拎出个干干净净的的保温壶,晃了晃:“自家椰林上午才开的青椰,免费!来一口?”也不等凌璟遥开口,他就拿出一次性纸杯,往纸杯里倒了满满一杯椰子水,然后塞到凌璟遥手里:“呷一口心情就好啦~”
话音刚落,前方的车就开始缓缓行走,像被谁按了开关。司机“嘿”了一声,轻踩油门,出租车顺滑地切出停滞的长龙,椰影在窗外重新流动。司机咧嘴一笑:“走咯!喝一口,凉到心底,路也顺啦!”
凌璟遥抿一口椰汁,微甜便顺着舌尖滑进喉咙,带着冰粒的轻颤,把一路的燥热和心口的闷火一齐压了下去。他轻轻“嘶”了口气,睫毛微颤:“真凉。”
司机单手扶着方向盘,侧头冲后视镜笑:“这鬼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喝口凉的,整个人都松快啦!”
凌璟遥没接话,只低头捧着纸杯,一口接一口。冰凉的椰汁滑过喉咙,像一条细小的暗河,把滚烫的胸口一点点浇熄。车厢里只剩他吞咽的轻响和空调低低的嗡鸣。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他,凌璟遥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两弯阴影。
出租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商场银亮的玻璃幕墙撞进视线,像一面巨大的冰墙把热浪挡在外头。司机轻踩刹车,车子稳稳滑到门口遮阳棚下,“嘎——”一声停住,“小伙子,打表刚好3公里,起步价——10块!”司机把发票撕下来递给他,咧嘴一笑,“扫码还是现金都成。但是啊,现在才九点多吧?”
凌璟遥刚要给司机付钱,听到他这么一说,疑惑地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清晰地显示着9:25。
凌璟遥语气带着不解:“是九点多啊,怎么了?”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嗓音压得低低的:“商场还没开门喔。汝这时来是不是太早咯?”
凌璟遥摇下车窗,早上九点的三亚像一口刚揭盖的蒸锅,热浪夹着咸味猛地扑进来。
凌璟遥猛地按下升窗键,玻璃“嗡”地合拢,把滚烫的海风挡在窗外,冷气重新聚拢。
司机咧开嘴,眼角堆起两条笑纹:“嫌热啊?三亚就这脾气,九点钟的太阳跟下午三点一样毒。”
司机抬手往右前方一指,挡风玻璃外那片海湾像被阳光揉皱的锡纸,闪得人睁不开眼:“今旦我也懒做咯!咱去海边搿把遮阴伞坐一下,吹海风,去嘛?车费我也唔收啦,汝陪我坐坐就好。”
司机咧嘴一笑,方向盘一打,车子轻巧地掉头:“走走走!”
车子停在路边,司机先跳下去,绕到后备厢,抽出那把蓝白条纹的大遮阳伞,像扛起一面帆,又随手把座位上的毯子拿了下来。
凌璟遥跟在后面,跟着司机往沙滩走。
几步之外,海浪正一层层推上岸,白沫在日光里闪成碎银。司机选好位置,把伞柄“噗”地插进湿沙,用力旋了两圈,伞面“呼啦”一声撑开,投下一片椭圆形的阴凉。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盐味和潮湿,一下子扑灭了皮肤上的火。
司机把毯子往伞底下一铺,拍了拍伞下的空位:“坐。”他自己先盘腿坐下,裤脚卷到膝盖。凌璟遥学他,也坐下,背对着城市的高楼,面朝无边的大海。
伞布筛下碎金般的日影,海风穿隙而过,带着潮凉。滚烫沙粒瞬间失温,皮肤只剩微风与椰影的轻抚,仿佛暑气被一把收进蓝白条纹的穹顶里。
司机摊手摊脚躺在毯子上:“喂,心情这下是不是松落啦?”
凌璟遥点点头,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嗯,谢谢叔叔。”他声音不大,却混着潮声,一并递了过去。
司机被他这一声“叔叔”叫得愣了半秒,随即咧开嘴,眼角的褶子像被海风揉开:“哎呀,叫刘哥就行啦,我还年轻嘞,26岁。”
刘哥随手抓起一把细沙,任沙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声音低却认真:“谢什么?今天我也想偷懒,正好有人陪。”
海风带着潮味吹乱凌璟遥额前的碎发,他双手撑在膝后,眯眼望远处那道银亮的浪线。
刘哥侧过身,手肘撑在毯上,眯眼望他:“还在读书吧?刘海遮到目眉,学校老师唔骂你啊?”
凌璟遥把垂到睫毛的刘海往旁一拨,声音低却倔:“只要我学习好,留长头发老师都不管。”说完把脸别向海面。
“好——好——好,读书叻就得了嘛……”刘哥翻个身趴回毯上,侧头冲他咧嘴笑“不过咧,汝敢这么放心跟我来,唔惊我是坏人哦?”
凌璟遥把脸从海那边转回来,额前的长发被风撩开,露出干净的眼睛。他盯着刘哥晒得黝黑的侧脸,认真地说:“刘哥,你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哎哟,被人夸真爽咧!心里开花咯!”刘哥一骨碌坐起来,“嘴真甜,请汝吃雪条啦!”他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啪嗒啪嗒直接小跑走了。
凌璟遥低下头来,额前碎发被海风吹得凌乱,遮住了眼睛,他干脆不再去拨,只凭感觉让指尖在沙滩上游走。
先画两个高高的大人,肩并肩,像两棵并肩的树,再在他们中间,添一颗小小的圆脑袋。
潮声在耳边起伏,他把下巴埋进膝盖,刘海垂得更低,几乎把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只剩睫毛在风里轻轻颤动,像在给那三个小人偷偷打节拍。
“如果进保温箱的人是我,如果我当时没有吵到妈妈……”凌璟遥猛地把手掌按进沙里,“如果爸妈把我和凌安都领在身边养……”
他低头喘了口气,刘海遮住了发红的眼角,也遮住了刚刚那一瞬间的委屈。
“零钱冇够啦,请你食个‘老冰棒’啦!”刘哥猫着腰钻到伞底下,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把两根冒着白汽的老冰棍递过去,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快啲,等下融成水咯!”
凌璟遥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指尖在刘哥粗糙的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刘哥咧嘴一笑:“快吃,等会儿化成糖水,就冇得爽啦。”
凌璟遥低头,牙齿咬开包装的细线,塑料纸“嘶啦”一声裂开。冷气猛地扑到脸上,刘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微微发红的眼睛。他抿了一口,甜腻的糖水混着冰渣在舌尖炸开,冻得他轻轻吸了口气,却意外地让胸口那股闷火熄了一半。
他侧过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了,刘哥。”
刘哥没回头,只是抬手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骂:“小仔,讲咩谢,吃冰啦!”
伞外,海浪一层层推上岸。
刘哥咬着冰棍,另一只手大咧咧地揉上凌璟遥的后脑勺,指腹陷进厚厚的发丛里,像摸到一团晒暖的棉花:“哇,这么厚!捂得不热咩?”
凌璟遥缩了缩脖子,咬下一截老冰棍,冰碴在齿间炸得脆响。他含了半口糖水,声音闷得发黏:“热啊……可我不敢去理发店。”
刘哥“啧”了一声,伸手揉乱他的发尾:“那就自己剪。”凌璟遥翻了个白眼,嘴里却含着笑,把最后一口冰咬得咔嚓响:“不要。”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凌璟遥怔了一下,那闷闷的歌声像从海底浮上来,带着沙粒的震颤。他蹲身拨开湿沙,一只淡黄的蓝牙耳机露出来,背壳上沾着细碎的珊瑚屑。
凌璟遥把那只淡黄色耳机托在掌心,指腹蹭掉壳上的沙粒,下意识抬头四下张望。“只有一只吗?”他声音低得几乎被浪声吞掉,却像问海,又像问自己。
音乐的声音更大了些,耳机里的女声正好唱到“Remember me…”
“我的。”这道声音声音轻得像被晒得发白的浪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凌璟遥抬头,一个女孩穿着高领的防晒衣,帽檐压得低,只露一小缕蓝绿色的头发伴随着周边的黑发在风里晃。
“给我吧。”女孩抬手就去拿凌璟遥手里的耳机。
凌璟遥收回手,他抬眸:“怎么证明这是你的?”
女孩被气笑了,她啪地解锁手机,把屏幕直怼到他鼻尖:“来来来,看看。”
“这首歌叫……什么Fair?”
凌璟遥盯着屏幕上那串银色小字,眉峰慢慢拧成一条疑惑的线。
女孩无语到翻白眼:“你看着也不小了吧?高中生吧?不会读? Scarborough Fair,斯卡布罗集市。”
凌璟遥“啧”了一声,像认输又像赶人,一摆手,把耳机硬塞进女孩的指缝里:“给你就是了。”
女孩“噗”地轻笑,指腹摩挲着刚被塞进掌心的耳机,像给炸毛的猫顺毛,她抬眼,尾音故意:“要这样不就好了吗?不会自然拼读的家伙。”
凌璟遥一听就急了,他猛地掀开遮阳伞,滚烫的阳光像一盆沸水浇在头顶。
“星星,跟姐姐先回去吧,你不是嫌热吗?”
凌璟遥眯眼望去,阳光在浪尖上碎成银箔,有个高个子的女生立在潮水边,正冲着女孩挥手。一袭白色沙滩裙被风鼓起,像翻飞的帆。
女孩冲着那高挑身影奔去,脚在湿沙里溅起细碎水花。防晒衣宽大的帽子被海风一把掀起,瞬间滑落至背后,阳光直直落在她侧脸,像舞台灯骤然打亮。
好巧不巧,女孩恰好回头看了凌璟遥一眼,阳光像一把锋利的刀,把女孩的侧脸从喧嚣海滩上切出来,精准地嵌进凌璟遥记忆最脆薄的裂缝。
高个子女孩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阿姨,这不就是阮遥星的妈妈吗?
凌璟遥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阮遥星的妈妈一边盛汤一边凝视自己和阮遥星的场面。
女孩抓住高个女生的手腕,像拽走一阵风,两道身影很快就没了踪迹。
凌璟遥刚伸出的手滞在半空,指缝间漏下的,是滚烫的阳光,和一句:“阮遥星!”
一道灼热的目光直直的射过来,隔着翻涌人潮,直直盯住凌璟遥。
凌璟遥被那道目光钉得背脊发僵,刚要循线去找,肩侧却先落下一片温热的阴影,一个阿姨已走到他面前。
凌璟遥抬眼,阿姨仍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我还记得你啊,是叫凌凿誓吧?记得我吗?我是阮遥星的妈妈啊,刚刚你也看到星星了吧?”
凌璟遥愣愣点头,耳里嗡鸣,像被潮水灌满。
阿姨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带着海风与阳光的温度,声音柔得像旧棉被:“叫我刘阿姨就好。哎呀,过得还好吗?我记得你是跟姑姑她们一起生活的,他们人呢?陪你来?”
凌璟遥垂眼,脚尖碾着沙粒闷声道:“早上还因为空调吵了一架,他们嫌我温度开太低,然后我差点和凌安打起来,她们三个出去了,我自愿留下。”
刘哥蹲在椰子树后,看着这边。
刘阿姨见他脸被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全黏在皮肤上,心疼地叹了口气,抬手替他挡了挡太阳:“看你热的,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会呢?”
凌璟遥冲阿姨摆摆手:“刘阿姨,再见。”话音未落,人已转向椰子树,一把拽住刘哥胳膊:“走,回民宿。”
刘哥笑得肩膀还在抖,被他拉得踉跄:“就知道你快顶唔顺啦!”刘哥咧嘴,露出一排白牙,“嘢都收好晒,上车啦——冷气开到十八度,冻到你打哆嗦!”
收拾东西回到车上,冷气扑到脸上,像一桶冰水浇灭了胸口的闷火。凌璟遥整个人陷进人造的凉意里,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刘哥打着方向盘,慢悠悠地开着车:“遇着熟侬啦?”
凌璟遥手肘搭窗沿,懒懒点头:“嗯。之前一个朋友的妈妈。”
刘哥又扒拉一下刘海,装作随口问:“丢耳机那妹仔,你瞅见她颈上那条链仔没?我挺中意的。”
凌璟遥摇摇头:“没注意。”
刘哥眯眼望着海面上晃动的光斑:“我望见她颈项挂着只平安锁玉坠,通体雪白,正中却有一点金黄。”
凌璟遥听完,心里像被细浪轻轻拍了一下。
刘哥方向盘轻轻一转,车头拐进铺着碎珊瑚的小巷,嘴里慢悠悠:“细时候阿妈带我去赶海,天蒙蒙亮,海面罩着一层白雾,忽然“啪”一声,雾里头跳出一粒金橘色日头仔,细细,却把成个天海都照到锃亮。哎呀,用这幅景来比那条玉坠,真系合衬到极!”
思绪回到九年前,凌璟遥亲手把玉坠送给了阮遥星。
凌璟遥指尖掐进掌心,心口像被潮水一下一下拍乱。
“吱——”车子猛地一抖,“到咯!”刘哥拍了拍方向盘,侧头看他。
凌璟遥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得有些抖,一边点付款码一边低声催:“刘哥,车费多少?”
刘哥却抬手按住他手机,笑得云淡风轻:“谈钱就生分咯,收啥钱咧?”凌璟遥喉结滚了滚,没再争,只是冲着刘哥微微颔首:“那就谢谢刘哥您了。”说完就下车,推门冲进民宿。
跑进自己房间里,“碰”的关上门,按下空调开关,温度直接调到16℃。冷风呼地扑出来,凌璟遥整个人仰面倒进白床单,盯着天花板。
空调呼呼往十六度吹,他却像被退潮后的礁石烤着,翻来覆去,汗水顺着背脊往下淌,把床单洇出一道温热的线。
“我怎么没第一时间认出来她是阮遥星呢?”凌璟遥把枕头闷在脸上,还是压不住胸口那股火。
“染了缕绿头发,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个大学生呢?”凌璟遥一拳砸在床上,“可恶,当时她还戴了帽子。”
空调仍呼呼吹着 16℃的冷风,凌璟遥把整张脸埋进枕头,呼吸带着潮热的叹息,一下一下,慢慢拉长。
他梦见自己在着火的家里,手里还是拿着那块包着玉坠的红布,此时的火势已经大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往落地窗的位置看去,可落地窗的玻璃像一面漆黑的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一脸惊慌的凌璟遥和他背后无声的橘红火浪。
没有阮遥星。
烟像滚烫的沙子灌进肺管,他呛得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火浪从背后卷来,血一样的光铺满视野。
突然,凌璟遥只感觉有一道刺眼的白光射过来,他下意识的闭眼。
再睁眼,周围早已不是熟悉的家,而是刺目的纯白宫殿里。
但是宫殿里也着火了,脚下镜面般的白色大理石地板映出他赤红的倒影。
“不要!!”
一声嘶哑的惊叫在房间里炸开。凌璟遥猛地从床上弹起,16℃的冷气扑面而来,像一桶冰水浇在后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仍在民宿,不在以前的家,也不在纯白的宫殿里。
跳震得耳膜生疼,汗水顺着太阳穴滑到下巴,滴在被单上。
凌璟遥的指尖下意识的在锁骨处来回摩挲,低声喃喃:“我明明是第一次梦见这个地方,可是……”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真的踩过那片雪白地砖,真的被万束火光映得睁不开眼。
空调风还在吹,锁骨下方那块皮肤却像被什么细线勒住,一下一下发紧、发烫。他低头看,什么痕迹也没有,可指尖一碰就疼,就像是有什么硬的东西嵌在肉里。
凌璟遥自嘲地笑了笑:“幻觉吧……”话音没落,疼感突然尖锐,仿佛有细小的电流从骨头缝里窜上来,逼他倒吸一口气。
他猛地抬手,啪一声把空调遥控器甩到墙上,塑料壳碎成两片。冷气戛然而止,房间瞬间安静得只剩心跳。凌璟遥喘着粗气,用掌心狠狠压住锁骨,像要把那股疼按回体内
幻觉,都是幻觉。
看了一眼旁边的手机,才刚中午十一点多,凌璟遥仰面摔回枕头,手背覆在额头上,指节一下一下敲自己的眉心:“一天才过去这么点啊。”
凌璟遥把被子拉到下巴,鼻尖埋进自己呼出的潮热里。他的眼皮沉得再也抬不动,指尖在床单上松开最后一道褶皱。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没有火,没有宫殿,只剩一片宁静。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了这么久的,睁眼那瞬,屋里黑透,只剩空调指示灯一点幽绿。他摸到手机——20:17,屏幕亮得刺眼,电量只剩 7%。
可胸口那股闷火像被这九小时多连根抽走,骨头轻得能飘起来。凌璟遥伸个懒腰,关节噼啪作响,锁骨也没有刺痛了,皮肤只剩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紧的清爽。
凌璟遥的房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姑姑站在门口,16度的空调风像冰刀刮过她裸露的手臂,她猛地一哆嗦,鼻尖瞬间发红。
“还开的这么低啊?快点收拾行李,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然后把东西都收到行李箱里面去。”姑姑往手上哈了口气,先冲到空调前“嘀嘀”几下把温度调到二十四,才回头指挥:“快,起来动动,明早七点整的飞机,要很早起的。”
凌璟遥起身收拾衣服:“你们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会玩到很晚。”
姑姑把一件卷成寿司状的卫衣塞进凌璟遥的行李箱里:“明天凌晨两点半就得起床,所以今天得早睡,我们也就早回来了,我先回我屋收拾东西了。”
“记得带好东西。”姑姑拍拍箱面,然后就出了房间。
凌璟遥把东西都放进行李箱里,刚把箱盖压下一半,忽听“嗒”一声轻响。
一张的纸片从夹层滑出来,像片早凋的树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纸面泛黄,边缘微微起毛。
淡淡的珠光水彩像晨雾里的星尘,随意扫过纸面,留下细碎而温柔的光晕。
纸中央,勾勒出三个金色的字——阮遥星。
“原来没丢。”凌璟遥在行李箱里翻找,“找本书夹起来吧,回去了再买个膜保护起来。”
从行李箱底拖出一本边角卷翘的练习册,内页满是少年时潦草的演算与红笔批注,这是他九年级下学期的数学练习册。
他把纸片插到他认为作业写的最工整的两页之间。纸页合拢,微光被纸纤维温柔包裹。
“保护它,这是你最后能做的事了。”凌璟遥合上练习册,拍了拍封面,尘埃在空气里缓缓沉降,像一场无声的毕业礼,“我干嘛搞的这么严肃啊……”
咔哒一声,行李箱锁扣扣紧。
凌璟遥走到客厅,看见凌安正在把小说塞进手提包里,凌璟遥过去把练习册塞进凌安的包里:“装一下。”
不等凌安反驳凌璟遥就回了房间。
他把自己摔回床上,床垫轻轻弹了一下,像一声叹息。灯还没关,刺得他眯起眼。明明刚醒不到二十分钟,现在又要睡觉。行李箱立在墙角,安静得像一只守夜的兽。
“算了……”凌璟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竟然还真有了一丝睡意?
灯没关,思绪却先一步滑进梦里。
……
凌晨两点半,门“咔哒”一声被推开,走廊灯斜切进来,像一把冷白的刀。
姑姑压低嗓子:“起床啦,快点。”
凌璟遥从枕头里抬头,额前的碎发乱得打结,声音含糊:“……我一穿衣服就能走,让我再睡半个小时……”说着头又栽进枕头里。
“保险起见飞机起飞前四个小时就得出门,”姑姑把衣服直接扔到他身上,“快穿衣服,上车再睡。”
冷水拍在脸上,像薄刀片划破昏沉。凌璟遥撑着洗手台,指尖发麻,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睫毛湿成一簇簇,像被夜泡皱的纸。他张嘴想打哈欠,却只呵出一口白雾——连呼吸都带着倦意。
“奇怪?昨天睡了那么久,今天怎么还困……?”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子上,闭上眼。
厕所门被踹开,凌安一把扶住他摇晃的肩:“哥,你是打算在洗手台边梦游登机吗?”
凌璟遥眼皮半阖:“别催。”
“就你这个状态?不催你就睡着了。”凌安干脆扯着他往外走,“我们打到车了,你快点换衣服。”
凌安把凌璟遥拖到床边,把衣服塞进他的手里:“我去收拾东西了,你快点。”说完凌安就出去了。
凌璟遥闭着眼就穿衣服,结果差点一头栽倒地上。
衣角还卷着,他也不理,拖着步子往门口晃,嘴里含糊:“我来了,走吧。”
凌璟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楼,怎么上的车,怎么办理的值机,怎么安检的,他一路跟着姑姑,姑姑干什么,他就跟着干什么。
凌璟遥迷迷糊糊的跟着姑姑正往登机口走,转弯时,额头“咚”地磕上一片温热的肩胛骨,带着淡淡薰衣草香。
那股淡而固执的薰衣草味像钥匙,一下子拧开了九年前的记忆。
凌璟遥猛地清醒,抬眼,那人也正低头,四目猝然相对。
灯火通明的大厅像被按下静音键,凌璟遥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只挤出三个字:“……阮遥星?”
刘阿姨的声音从凌璟遥的背后传来:“哎呀,又遇见你了!”
凌璟遥回头,就看见刘阿姨和昨天那个高个子女生正站在一起,刘阿姨正笑着冲凌璟遥一行人挥手。
姑姑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笑着加快脚步往这边走:“刘姐!你们一家也来三亚玩啊。”注意到刘阿姨身旁的高个子女生,“哎呀,你家大女儿都这么高了啊!”
“是啊是啊。”刘阿姨拉住姑姑的胳膊,继续往登机口走,阮遥星的姐姐跟在她们后边。只留下凌璟遥还有凌安和姑父一脸疑惑的跟在后边。
阮遥星拖着行李走到凌璟遥他们身边:“你们也坐七点整的飞机回北京吗?”
她走到凌璟遥半步之外停下,薰衣草香混着清晨冷气,像潮水漫过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
“好久不见。”阮遥星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在空旷大厅里掷下一颗玻璃珠,“昨天在沙滩上见过一面以后,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凌璟遥轻轻摇头,像把翻涌的潮声压回胸腔:“我还记得你,”他声音低哑,却一字一顿,“是你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人群像被无形的水流分开,凌安回头冲凌璟遥摆摆手,便被姑父揽着肩汇入前面的嘈杂。姑姑和刘阿姨的笑声在前方荡成一片暖雾,只留两人走在最后。
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空气却像被拉薄,连呼吸都带静电。
“你妈妈和我姑姑认识?”凌璟遥开口,才发现嗓子发干。
“还好,”阮遥星把手里的水递给凌璟遥“她俩是同事。对了,喝点水吧,感觉你嗓子有点哑,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凌璟遥伸手接过水:“谢谢。”拧开盖子,水声轻响,仿佛替他把所有欲言又止的话一并咽下。
“我姐倒是清闲,行李全塞我箱子里,自己两手空空。”阮遥星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脚步加快“快点走两步,到登机口那块找个地方坐下再聊。”
姑姑和刘阿姨两人早就坐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了,凌安和姑父还有阮遥星的姐姐也坐在一旁。
“坐这儿吧。”阮遥星拉着他坐在不远处。
凌璟遥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被她一扯差点洒出来,只好顺势坐下。两人膝盖在狭窄的空间里轻轻碰了一下,又同时往回收,像被烫到似的。
“你是叫凌凿誓对吧?”阮遥星侧过头。
凌璟遥喉结微动,声音像被冰水浸过,低却清晰:“不是,我叫凌璟遥。”
阮遥星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真改成这个名字了?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凌璟遥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像要把那三个字从记忆里撕出去:“我只叫凌璟遥,‘凌凿誓’这个名字现在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阮遥星懒懒地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侧头,指尖拨开自己额前细碎的刘海。
“说真的,你的刘海是不是有点长了?”她故意把尾音拖长,“你看起来头发很多。”
阮遥星指了指他的后脑勺:“后边打薄一点夏天会清爽很多。”
凌璟遥把五指插进后脑浓密的头发里,轻轻往上一掀,厚重的发层被拨开,微凉的空调风立刻贴着颈窝滑进去。
愣了半秒,低声“嘶”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一个不起眼的弧度。
“好像……真凉快。”他松开手,发尾又落回原位。
“等等。”阮遥星把手机往凌璟遥的手里轻轻一推,屏幕停在一张照片上:“微分碎盖,你剪了绝对帅!”
凌璟遥没接话,只是用指腹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照片里的男生穿着黑白校服,耳侧的头发被理发师削得极薄,碎发像被风揉乱的草,顺着额角自然垂落,短得刚好掠过眉峰,却又不遮视线,发旋处留着一点蓬松的层次。
凌璟遥把手机递回去,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知道了。”
说完他把手机递回去,指节碰到阮遥星指尖时,停了一瞬,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
“困了,要检票了叫我。”凌璟遥整个人往椅背里沉了半寸。
阮遥星的指尖在屏幕上轻滑:“好好好,知道了。”她低声应着。
……
广播里第三次响起登机提示,温柔却带着催促。
阮遥星单膝蹲在凌璟遥面前,一手握着他手腕,另一手扣住他肘弯,把他往起拉:“起来!”
凌璟遥只觉得怀里突然多了个冰凉的金属拉杆,另一只手被阮遥星扣住手腕往前带,只能昏昏沉沉的跟着阮遥星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凌璟遥眨掉最后一层睡意,像把蒙在眼前的纱一把扯开,他已经在飞机上了,姑姑和姑父在不远处放行李。
凌璟遥垂眼扫过登机牌:3A。
姑姑他们和阮遥星的妈妈还有姐姐是全部坐在前一排的,姑姑和刘阿姨恰好挨在一块,又聊起来了。
“都在这儿了,阮遥星呢?”他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又往旁边拨了拨,“刚刚带我上飞机的人是她吧?”
姑姑听到这话回头:“哟,醒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拿腔拿调,“你回头。”
凌璟遥的视线越过自己肩线,阮遥星就站在他身后半步。
阮遥星笑着扬手,登机牌在指间轻轻一抖,“3B”两个数字像被荧光灯镀了层亮边:“你是3A你先进。”
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紧,阮遥星把椅背调直,侧头看凌璟遥:“来个口香糖吗?”
凌璟遥低头,看见阮遥星掌心躺着一条银色包装的口香糖:“起飞嚼,省得耳鸣,还是薄荷味的,清醒清醒。”阮遥星把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
凌璟遥“嗯”了声,指尖捻起一片。撕开,薄荷味瞬间炸开,冷得他眯了下眼。
七点整,跑道尽头的朝阳像被拉开的金色闸门。机身轻轻一颤,推力轰然涌来。阮遥星的后背被椅背稳稳压住,耳膜里灌满引擎的咆哮。
凌璟遥把最后一口薄荷味咬碎,侧头看阮遥星,阳光正切过舷窗,在她睫毛上刷出一层极细的金粉。
起飞离地的一瞬,失重像无声的浪。
凌璟遥下意识抓住扶手,指尖却先碰到阮遥星的手背。
阮遥星失笑:“来三亚的时候明明都坐过一次飞机了,还是紧张吗?”
飞机刚刺穿云层,机翼被晨光镀上一层薄金。
没过一会,阮遥星的眼皮黏得再也抬不动,她脑袋一偏,直接枕到凌璟遥肩上。
凌璟遥背脊一僵,咽了咽口水,默默把肩微微放低,让她枕得更稳。
“来个苹果吧?”刘阿姨回头透过座椅之间缝隙看过来。
凌璟遥摇头,薄唇几乎不动,气音低到只能让刘阿姨听见:“不了,谢谢。”
刘阿姨会意,也没多说什么。
凌璟遥抬手冲着不远处空姐轻轻挥了挥,空姐凑近小声问:“要点什么?”
凌璟遥用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叔叔身上盖着的毯子,用气音回:“拿个毯子,谢谢您。”
空姐很快拿来一条毯子,毯子抖开,带着消毒水与冷气混合的味道,他把毯子从下巴盖到阮遥星的脚踝,连边角都掖得平整。
确认她没被惊动后,他才重新把肩线放低,让那颗睡得沉沉的脑袋继续安安稳稳靠在自己肩窝。
九年前的火光在记忆里是橙红翻滚的浪。
机舱里,遮光板半掩,晨光像一条柔软的缎带,铺在少年肩线。
阮遥星窝在毯子里,额头抵着那截肩,呼吸均匀。
凌璟遥微微低头,睫毛在晨光中投出细碎的影。
像是想到了什么,凌璟遥只用两根手指抵住前座椅背,极轻地推了推。
椅背微微一晃,坐在前座的凌安立刻回头,露出和凌璟遥七分像的眼睛:“闲的?我刚要睡?”
凌璟遥声音压得极低:“别管,我昨天往你包里塞了一本练习册,帮我找找里面夹着的一张纸片。”
凌安没出声,只是翻找自己的包,没多久,递过来一张纸片。
凌璟遥指尖一捻,接过纸片。
他垂眸,拇指在“阮遥星”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沾染上淡淡的珠光。
凌璟遥往椅背上靠了靠,把纸片放在手心里,也睡了。
凌璟遥还半陷在梦里,眼皮沉得抬不开,却觉得肩头一轻,手里的纸片也被人一点点的抽走。
凌璟遥猛地睁眼,他几乎是弹射般起身,安全带“啪”地弹回锁扣,椅背被撞得轻颤。
阮遥星被他突如其来的起身惊得一抖,手里拿着的纸片差点脱手。
凌璟遥的视线瞬间锁定她掌心的微光,那张折得极小的纸片,正被她指尖捏着一角:“……还给我。”
“凌璟遥,”阮遥星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真留着呢?”
凌璟遥把纸片拿回来,攥进掌心,指节压得发白,声音低哑却干脆:“对。”
烦躁涌上来,他单手胡乱往后撩了把额前碎发,发丝从指缝里炸出一层凌乱:“一直留着。”
遮光板透进来的光像一把薄刃,直直劈进凌璟遥眼底。
凌璟遥攥着纸片的手在膝上发抖,指节泛白,青筋一路爬到腕骨。
呼吸乱了,是短促,继而沉得像破风箱。他猛地抬手,手背抵住眼睛。
凌璟遥指缝间溢出滚烫的水迹,一路滑到腕骨:“我上了小学以后还试图去你家找你,结果发现你们搬家了。”
他肩膀抖得厉害,却死死咬住唇,不让任何声音漏出来:“找不到你了,只有这个纸片是你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你还去过我家找我?”阮遥星有些惊奇。
凌璟遥没有回应,死死钉在阮遥星锁骨间那枚小小的玉坠,纯白的玉坠中心有一点黄。
阮遥星刚想说点什么,飞机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巨手凭空按下。
飞机爆炸了,爆发出巨响。
思绪回到凌璟遥一年级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
‘他突发奇想要去找阮遥星,就靠着记忆坐上地铁,去了阮遥星家的小区。
他只记得阮遥星家住哪栋单元楼,却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层,哪一户了,硬是从一楼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
上到阮遥星住的十楼,他先去敲了阮遥星隔壁家的1001,凌璟遥依稀记得那是个年轻的姐姐,当那个人姐姐得知他是要找阮遥星的时候,一脸疑惑:“她们暑假那会就搬走了,她没和你说吗?”
楼道的感应灯散发出细白的光,像一把钝刀,把凌璟遥心脏劈成两半。
虽然他知道自己这次来可能找不到阮遥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心脏还是被刀割一般的痛。’
雨丝像细碎的针,一根一根扎进凌璟遥的眼皮。他猛地睁眼,灰白天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凌璟遥竟仰面躺在马路上。
他猛的坐起来,只记得上一秒听见一声巨响。
“不可能……飞机分明是爆炸了!”冰冷的雨水顺着凌璟遥的发梢往下淌,在睫毛上碎成细小的水幕,“可是高空飞机爆炸属于极端致命事故啊,我根本没有存活的可能。”
凌璟遥僵在雨里,像被人按下暂停键。他低下头,全身上下没有灼痕,没有血迹。
他先抬头,整条街空无一人,只有红绿灯自顾自地闪;再低头,雨水冲过排水沟,一片灰白的泡沫里,连只流浪猫都不见。
“街上的人呢?”凌璟遥迅速起身,沿着马路往前跑。
每一扇橱窗、每一辆停在路边的车、每一个公交站牌下都空无一人。
他看见一家小店里的电子表时间停顿在9:02,距离飞机起飞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低头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时间是正常显示的,现在是9:29,但是没有网络,电话也打不了,消息也发不了。
凌璟遥停在十字路口中央,四面的红灯同时亮起,把雨丝染成血色,他喘着气,喉咙里是铁锈味。
“阮遥星!姑姑!姑父!凌安!”雨声被他劈成两半,嗓音在空街里炸成碎玻璃,“刘阿姨,你们都去哪了!”
突然他感觉嗓子一干,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先咽口口水缓缓。
“谁在那边?”尾音拖得极长,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猛地扎进凌璟遥的耳膜。
凌璟遥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地循声冲去。
这一听就是阮遥星的声音。
拐了一个弯,跑到一条步行街上,雨丝斜织,凌璟遥能看见一个身影正快速的向他跑来。
凌璟遥踉跄着踩过地上聚集的小水坑,雨水冲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就在指尖碰到阮遥星湿透的肩那一瞬,他猛地收紧手臂。
阮遥星被他抱得生疼,却听见凌璟遥贴在她耳边的声音,嘶哑得像锈铁刮过玻璃:“你还活着……”
短短四个字,混着雨声,重重砸进她耳膜。
阮遥星在凌璟遥怀里挣了一下,声音被雨冲得发颤却仍清晰:“也许,还有其他人。我们去找找,人越多,在一起越安全。”
“好。”凌璟遥松手,目光清明,声音低沉却有力,“一起去找。”
早晨的大街被雨缝成一张灰银的网,路灯在湿柏油上碎成漂动的金星。
走了得有半个小时了,街上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影。
“两小时……”凌璟遥低声重复,声音被雨打散,阮遥星听到声音扭过头来:“什么两个小时?”
凌璟遥低头,看见自己倒映在水里的影子被雨点打碎:“从三亚飞往北京,飞机起飞大概两个小时出事,我们现在在哪个省?”影子慢慢聚拢,又再次被打碎。
阮遥星几乎都没思考,直接开口:“湖北武汉市。”雨声骤然一滞,凌璟遥愣了半秒,抬眼,隔着雨帘看向阮遥星,她的刘海湿成几缕贴在额前,瞳孔却亮得惊人。
“你怎么……”凌璟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不远处的一座塔,以及街道尽头大片黑压压的人影。
阮遥星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他的腕骨,她声音压得极低:“过来。”说完就拽着凌璟遥的手腕钻进右侧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小巷。
地面是老旧的水泥花砖,缝隙里长出青苔,踩上去像踩在湿滑的苔藓地毯。雨水顺着墙头的瓦片成串滴落,在两人肩头炸开细小的水花。
“你先往里走,我看看什么情况。”阮遥星把凌璟遥往巷子里推了推,“快进去。”
雨像一层灰纱,把那片人影一点点放大。
他们穿的不是普通的雨衣,而是连帽斗篷——帽檐极深,整张脸陷在阴影里;斗篷下摆垂到脚踝,雨珠沿布料滚落,却不见一点反光,像被吸进了黑色海面。
为首的人在巷口停步,帽檐下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只有胸前那枚日月徽章被雨线擦得锃亮——纯金圆盘,内嵌烈日,外镶弦月,日月同辉。
凌璟遥下意识往前探了半寸 ,阮遥星赶紧把他往回拉,可是凌璟遥的目光已经和为首之人的眼睛对上了。
那是一片澄澈的湖蓝。
凌璟遥怔住,蓝眼睛,难道不是中国人吗?
雨声在这一刻突然静了,像有人按下静音键,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微微弯起。
为首之人嗓音低沉,却带着近乎熟稔的笑意:“怕什么,我们昨天才见过。” 那人抬手指尖在雨里划出一道极轻的弧线,“给他们把身上擦干,带他们去基地。”
两个胸前带着月亮徽章的人走到两人面前,一人手里捧着毯子,一人拿着雨伞。
凌璟遥半步上前,肩胛骨恰好挡住阮遥星的视线。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额发滑下,在睫毛上悬成细小的珠帘:“你们是什么人?别过来!”
为首之人抬手,把帽檐往上抬了抬:“是我咯,刘哥,你毋记得我咯?”:
那是一头近乎铂金的浅金色头发,被雨水略微打湿后贴在耳际,像融化的雪。五官轮廓深邃却不锋利:眉骨投下柔和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因寒冷而泛出淡粉;下颚线条优雅,带着少年与青年之间尚未褪尽的清瘦。
“刘哥?”凌璟遥的瞳孔猛地一缩。一条带着松烟暖香的毯子覆上来,霎时裹住凌璟遥湿透的肩背,凌璟遥抬头看,黑色斗篷的帽檐遮住那人的大半张脸,看不清模样。
另一个人把毛毯盖在阮遥星头顶,动作轻柔的给她擦头发,阮遥星回过神,抬眼,正对上那人斗篷下露出的半张脸。
“走吧,回基地。”刘哥又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然后启程回总部。”
雨丝像细针,斜斜扎进昏黄的灯影里,凌璟遥感受着毯子带来的温暖,手悬在半空,面前的人除了口音和刘哥一样,样貌却与刘哥大不相同。
“走。”阮遥星从一个黑斗篷手里接过伞,打在两人头顶,抓住凌璟遥的手腕就带着他往前走。
穿着黑斗篷的人们排成菱形,把凌璟遥和阮遥星牢牢嵌在中央。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的踏水声。
凌璟遥环顾空街,雨声砸在青石板上,回声诡异。他忍不住问:“为什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刘哥听闻放慢脚步,和两人并排走:“都被吸收了。”
凌璟遥猛地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后面的人,后面的人正是给凌璟遥披毯子的人,那人向后踉跄了一步,随后一双充满危险气息的眼睛从帽檐下露了出来:“有什么可怕的?”
阮遥星顺着凌璟遥的目光望去,那人的脸是如此的熟悉:“哥?”凌璟遥感觉头一痛,又想起来当时刚从火场里逃出来时阮遥星哥哥的那柔和的眼神。
“你哥是消防员吧?”凌璟遥收回目光,侧首看向身侧的阮遥星,压低声音,“他怎么也在群人之中?这是个什么组织啊?”
“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组织里。”阮遥星翻了个白眼,“我还想知道呢。”
“到了基地,我们会和你们说清楚,现在我只希望你能走快点。”阮遥星哥哥的嗓音像浸了雪,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当时柔声询问凌璟遥的样子截然不同。
凌璟遥被震慑住了,赶紧新找了一个话题:“阮遥星要不我帮你拿伞吧,举了这么久不累吗?”阮遥星懒得再吐一个字,快走了两步,走到刘哥身旁。
凌璟遥没了伞,刚干燥一点的头发又全湿了,他赶紧跟上阮遥星,又重新回到伞下。
“刚刚你说的被吸收了是什么意思?”凌璟遥侧过半张脸,死死盯着刘哥那双宝蓝色的眼睛。
刘哥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像没听见那句质问,只抬下巴示意前方:“到基地了,我叫人带你俩去换套衣服,然后咱们回总部。”
队伍散开,出现在面前的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商场,看着比较老旧。“跟我走。”阮遥星哥哥的声音冷不丁的从他们身后响起,吓了两人一跳。
阮遥星眉心蹙起,回头,目光笔直刺向哥哥,声音压得极轻却带火:“阮弦,能不能不要悄无声息的突然出现?”
阮弦无所谓的耸耸肩,走到商场旋转门口,看着两人,他把兜帽往后一拨,兜帽滑落,两人的目光落在阮弦的脸上,线条凌厉得像刀锋削出,眉骨高挺,鼻梁如脊,薄唇抿成一道冷冽的弧度。漆黑的眼里压着星点寒光,像夜色里出鞘的刃,锋芒毕露却不动声色。
阮弦抬手扣住后颈,微微侧头,嗓音低磁:“别浪费时间,快进来换衣服。”
有进商场,阮遥星环视一圈,鼻尖充斥着陈旧的塑胶味和潮气,凌璟遥也有些诧异:“这就是你们的……基地?有点破。”
阮弦抬靴碾了碾脚下微微泛黄的瓷砖,嗤笑:“我们的基地在负1层,先下去你们再评价。”
他们坐上扶梯,扶梯嘎吱的响,怕是下一秒就停下,突然眼前灯光却骤然转冷白,像从废土跌进科幻片。
地下一层穹顶挑高十米,银灰金属墙嵌满蜂巢状吸音孔,地面铺无缝碳纤地胶,脚步落上去微弹,连回音都被吃掉。
其次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货架,像是一个巨大的仓库,但是继续往里走,就能看见许多他们不认识的高科技设备,许多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些什么。
阮弦手插兜里,侧头勾唇:“这里就是湖北省的底下基地,大着呢,你俩逛一天都逛不完。”
阮弦带着两人往深处走,灯光柔和下来,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开放式衣橱。
“自己选合身的尺码。”阮弦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单腿屈起,帽檐下的碎发投出凌乱阴影。
阮遥星站在衣橱前,这种感觉简直就像在逛服装店,各种风格的衣服应有尽有,但是她却没心思挑,随手拿了一套白色运动装就去更衣室了。
阮遥星很快就出来了,放轻脚步走到阮弦身边:“哥,你不是应该在北京,你们消防队里吗?”她的目光扫过四周。
阮弦并不回应,目光却越过她头顶,落在认真挑衣服的凌璟遥身上:“看那个孩子,比你的衣品好多了。”
凌璟遥在夏装区挑了一件白色的冲锋衣,又去找了一件比较大的白色短袖。
“我猜他一定会配一条黑色工装裤。”阮遥星抱着胳膊也倚在墙上,目光追着凌璟遥,果然,凌璟遥挑了一条黑色工装裤。
阮弦看着凌璟遥走进更衣室,低低笑了一声,舌尖抵着齿背“啧”了下:“现在的小孩都喜欢这样搭?”
阮遥星的目光掠过那扇刚合上的更衣室门:“其实这身也不难看,外边下雨,穿个冲锋衣当雨衣也不错。”
“既然外边还在下雨。”阮弦慢悠悠的走到衣橱前,指尖一挑,一条凌璟遥同款工装裤在空中划出利落弧线,正好砸进阮遥星怀里,“穿上。”说着又扔了一件黑色冲锋衣过去。
“不穿,南方下雨都是潮热的,我才不要穿着闷一身汗。”阮遥星扬手,把衣服扔到阮弦身上。
阮弦指尖一挑,冲锋又原分不动的飞回去,“呼”地罩住阮遥星半边脑袋。
“裤子可以不换,衣服给我套上。”阮弦把斗篷的帽子又戴上了,指尖沿帽檐压了压,阴影立刻切过眉骨,遮住了半张脸,“你刚刚自己说的,穿个冲锋衣当雨衣也不错。”
阮遥星穿上冲锋衣,把拉链“刷”地提到顶,刚整理好袖口,旁边的更衣室门“咔哒”一声推开。
凌璟遥一身纯白冲锋衣配黑色工装裤,灯光打在他身上,像一道锋利而干净的切面。
阮弦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表:“快发车了,赶紧跟我去找统帅。”他转身,“你俩跟上。”
跟着阮弦出了商场,雨还在下,凌璟遥和阮遥星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上。
门口的水泥空地被几束惨白车灯照得雪亮,一排十几辆越野车整齐横列,驾驶位跳下一名穿着黑色制度的士兵,立定敬礼:“由我负责带领车队护送你们回到总部,请上车。”
阮弦指了指第二辆车:“咱们坐第二辆车。”说完他自己就坐进了副驾驶。
凌璟遥迟疑片刻,却被阮遥星一把拉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凌璟遥目光一落,副驾驶上的阮弦已经脱了那身黑斗篷,露出里面的制服,和司机同款,衣服上的配饰大差不差,唯一不同的就是胸前的徽章,司机的是黄铜色的星星徽章,而阮弦的却是银制的月亮徽章。
“你们还分等级?”凌璟遥低声问。阮弦没回头,只嗤笑了一声,声音淡得像雪渣子:“谁家军队不分等级啊?”
几乎同一秒,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整个车厢被惯性压成一张拉满的弓。凌璟遥被死死按在椅背,喉头一甜。
现在时间早上10:12分。
“差不多是十个多小时到吧,晕车就说。”阮弦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像把骨头拆散了重新搭过,整个人陷在皮质座椅里。
“十个多小时?”凌璟遥声音扬了一度,“这么久?总部在哪?”
“咱们的家乡,北京。”阮弦瞟了一眼窗外的风景。
阮遥星摇摇头,声音清晰地飘进凌璟遥耳里:“湖北到北京可远着呢,南方到北方。”
“是啊,而且这还是不堵车,高速行驶的情况下呢。”阮弦抬眼抬眼,透过前挡玻璃看远的天际,“时速120公里,换做平时,这个速度都得被扣分扣款了。”
凌璟遥沉默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道路。
他试图强打起精神,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无法抵挡。最终,他放弃了挣扎,脑袋一歪,轻轻地靠在了冰冷的车窗上。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柔和。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深沉,进入了梦乡。
……
下午四点半,太阳西斜,光线角度正好穿过车后窗,直直地照在凌璟遥的脸上。
他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往阴影里偏,可车窗就那么点大,阳光追着他不放。睫毛颤了两下,他终于是被晒醒了,眼皮一掀,眼底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困意和烦躁。
“……到哪儿了?”
前座的阮弦没回头,只抬手把遮阳板往下压了压,语气淡淡:“安阳了,还有五百多公里,差不多五个多小时就到了。”
“还要那么久?”阳光还落在颈侧,烫得人发燥,凌璟遥只觉得热的慌,就把冲锋衣脱了,他像累极的猫,找到一点阴影就蜷进去。额头抵着玻璃,呼吸很快沉了。
“他是睡神吗?刚睡了六个小时,醒来不到一分钟,现在又睡了?”阮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后边的凌璟遥。
“其实他在飞机上还睡了一个多,快两个小时。”阮遥星靠在驾驶位正后方的玻璃上,深深的看了一眼沉睡的凌璟遥声音低低地补刀,似乎也是觉得热,也把冲锋衣脱了。
阮弦把椅背往后一仰,胳膊枕在脑后,慵懒的靠着:“我赌他能直接睡到终点。”
车子继续北行,夕阳在前方拉出一条金线。
灯网万丈,人影归零。
凌璟遥醒来的时候,车正好滑过一道减速带。
“呦,提前醒了?”阮弦挑了下眉,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笑,“我还真以为你会睡全程,结果提前二十分钟醒了。”
阮遥星也是一直保持沉默,只是把车窗降下两指宽,夜风像一条冰凉的舌头,立刻舔进车厢,吹的凌璟遥一哆嗦。
阮弦把副驾窗一把按下到底,手肘探出去,指节搭在门框上,像把船桨伸进黑水里。
“空成这样的北京……还是第一次见。”阮弦说完侧头,冲后座的凌璟遥挑了下眉,“不算你今天凌晨睡觉的时间,光是你在飞机和车上睡觉的时间都有十二个小时了,睡神。”
凌璟遥原本还半睡半醒地枕着车窗,被夜风一吹,脑子里的最后一层雾却突然“咔”地碎裂。
刘哥说:“都被吸收了。”这句话的意思他还没弄懂。
阮弦只把搭在窗沿的那只手收回来,指节在夜风里屈了屈,随后转头看着司机:“懒得和他说,你和他解释吧。”
司机双手稳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方空荡的匝道,语气却像播报路况一样平:“在这几分钟内我把情况和你们两个说清楚。我们是辉炬军,而我们有一个要抵抗的对手:永化族。”
阮遥星原本侧着脸突然扭过来看着司机。
“永化族分为三级,最低级的永化族人只能通过吸收人类来增强自己能力。”司机顿了顿,换挡,车子无声地滑进辅路,“你们也看到了,路过的几个省,街上都没有人,他们都被永化族人吸收掉了,所以永化族现在的整体能力都比我们强。”
司机仍看着前路:“永化族的中、低级族人,普通幸存者遇见也是活不了的,即使用利器刺伤他们,甚至是砍断他们的肢体,他们也会迅速长出新的。所以,我们辉炬军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我们的任务就是寻找幸存者,把他们接回总部,然后训练他们成为我们的一员,共同守护人类领地。”
阮遥星凑到司机和阮弦跟前:“那我们如何对抗他们呢?普通的伤害杀不死他们啊。”
“普通杀不死,那就用不普通的。”阮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冷冽的倒钩,“我们辉炬军有特殊的武器:弑武器。有了弑武器,永化族在我们面前就和普通人一样,随便砍几下就死了,然后死亡的永化族人就会化成一股力量,进入到我们弑武器中,我们武器里的噬神会得到能量从而让我们变得更强。”
凌璟遥听完,没再追问,只是慢慢把背重新靠回座椅。
“噬神?”阮遥星听到时,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可以理解为住在武器里,给我们提供力量的东西吧。”阮弦指了指不远处,“快到总部了。”
凌璟遥顺着阮弦的手指,只朝地铁口斜斜瞟了一眼。
不远处,地铁京北公园站的灯还亮着。
“怎么来这儿了?”凌璟遥不解,“你们把总部建在地铁站里边了?”
阮弦侧头,看向凌璟遥,语气忽然轻飘:“没有。”说完还故意顿了两秒,“总部是整个北京,这里是核心。”
车子在京北公园南大门“咔哒”一声停稳。
傍晚八点,灯像被谁统一拧开了,却照不出一个影子。大街通明得近乎失真,柏油路面反着暖黄光。
“真的都被吞噬了?一个人都没有。”凌璟遥扭头看了一眼京北公园南大门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货架,却不见平日里那个热情的店员。
阮弦侧头,冲京北公园的南大门抬了抬下巴:“边走边给你们说,先进去。”
京北公园已面目全非。傍晚的灯依旧亮,却照不出一片熟悉的影子。
所有台阶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缓坡,林荫小道像被整块拔掉,全都换成了沥青路面,指路牌也全都换了。
游乐设施全都不见了,取代他位置的则是一个个地下入口。
“都变了。”凌璟遥站在道路中央,恍若隔世。
记忆与现实重叠,这陌生的景象让他不敢相认,也不敢眨眼。
“基地在地下才安全。”阮弦随手往面前一个入口一指,地下入口顶端还有一个灯牌:“临时住宿区。”
阮弦指尖刚碰到大门,钢化玻璃便“嗡”地自动滑开,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条笔直向下的自动扶梯,梯道深不见底。
“基地分好几个区,这里就是你们以后住的地方,明天我再带你们去看你们学习的地方。”阮弦先一步踏上去,“待会给你们分配宿舍,这里都是一些幸存者,你们也是。”
扶梯载着三人,缓缓沉入地下。
扶梯触底,视野豁然开朗。
“这不就我们学校的住宿楼里吗?”阮遥星嘴角一抽,“就是比我们学校的新了一点。”
大厅正中央已经有人在给幸存者登记了,阮弦把他俩也推过去:“去登记处登记。”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阮遥星环顾四周:“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吧。”凌璟遥扫了一圈大厅。
很快就到阮遥星了,登记人员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生。
“多大?”
“15。”
“初中刚毕业吗?”
“是。”
那个男生翻了翻另一个黑皮本,又看了看阮遥星身后,除了凌璟遥已经没人了,阮弦早就没影了。
男生挠了挠头:“因为你们也看到了,这是个临时住宿楼,是给你们幸存者暂时居住的,所以房间就这么点,现在只剩一个四人寝了,409,你俩先住那吧?”
“随便。”
“嗯。”
“钥匙给你们。”
走到409门口,开门,门一下弹开,两人推门进去,阮遥星摸索着开灯。
居住环境居然还不错?因为这是地下所以没有窗户,左右两排各有一个上下铺,是木质的,被褥干净整洁,地面是灰色大理石铺的,还走干湿分离的卫生间。
“居然比我们学校的住宿环境还好?”阮遥星已经“咚”地一声陷进左侧下铺。床垫被压得轻轻回弹,她把脸埋进枕头,“哇塞,比学校干净一百倍。”
凌璟遥倒在了右侧下铺,整个人仰面倒下,手臂摊开:“好困,我睡了。”
“睡神……”阮遥星把被子往身上一盖,“今天睡了那么久了你还能睡得着啊?”
回应她的,只有凌璟遥沉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