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九年前的夏天 ...

  •   傍晚六点一刻,夕阳像温热的蜂蜜,从西窗缓缓淌进来,凌凿誓平躺在沙发上,夕阳把客厅照得通红,他却像冻在阴影里。
      张妈把大门门推开一条缝,像怕惊动空气,她先探头:“小誓啊,阿姨去超市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西柚汁。”
      张妈小心翼翼的看着凌凿誓的反应,见他不说话,她把鞋子脱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落在光斑之外。
      布袋里揣着他最喜欢的西柚汁,玻璃瓶在她掌心轻轻磕碰,发出细小的叮当。“阿姨给你倒一杯,你先缓缓啊。我和你说啊,这个配料表特别干净。”
      张妈蹲到沙发边,把西柚汁放在茶几最边缘,再缓缓推近:“别人说这家的特别好喝,你试试。”
      凌凿誓忽然仰起脸,露出虎牙,笑得灿烂得几乎晃眼,那笑像把整片暮色都推开,露出久违的天光。他冲张妈眨眨眼:“张妈,我没事儿。”
      张妈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少年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伤心可以哭出来啊。”
      少年慢慢仰起头,夕阳恰好滑到他睫毛上,像给那层灰扑扑的阴影镶了一道碎金,他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我很坚强,不会哭的。”
      他的目光在屋里乱飘,掠过鞋柜上父母就给他唯一的照片。
      照片像被黄昏镀上一层柔金,左边的年轻女士笑得极轻,嘴角只提一线,却盛得住整个春深,眸子低垂,温柔里带一点矜贵。旁边的男人高出她半个头,他的眉骨投下一道硬挺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下颌棱角分明,像被时光细细凿过。左手悄悄绕到她背后,指尖轻托住她腰际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在镜头里藏得极好,仿佛一座冷峻的山,甘愿为她弯出温柔的弧度。
      “阿姨啊,你说如果妈妈可以那样温柔的看我就好了,可是我只见过妈妈一次,还是快死的……”他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叮咚”门铃声响起,张妈赶紧起身去开门:“谁啊?”大门缓缓打开,是凌凿誓的姑姑。
      张妈赶紧去拿拖鞋:“凌女士啊,快进来。”傍晚的微风从姑姑身后吹来,吹乱她鬓边几缕灰发,也吹得她大衣下摆微微颤抖,却吹不动她钉在原地的脚步。
      凌凿誓把目光从父母的照片上移走,看到姑姑的一瞬间,他在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猛的冲进姑姑怀里:“姑姑!”姑姑身上的玫瑰香水味飘进他的鼻腔里,让她感到安心。
      姑姑的手顺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抚过他柔软的头发,声音低而沙哑:“姑姑有件事要和你说,可能你会很难接受……”姑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丈夫:“把安安领进来。”
      “安安?”凌凿誓从姑姑肩窝里抬起脸,他的眉心轻轻拧起:“是谁啊?”
      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被姑父领进门,小女孩睁着圆而亮的眼睛,懵懂地扫视客厅。姑姑拍了拍凌凿誓的后背:“你妹妹,凌安。”
      少年像被针扎了指尖,肩膀猛地一抖,挣脱出姑姑的怀抱,凌安也挣脱姑父的手,一下扑进了凌凿誓的怀里,他没注意到身后鞋柜的棱角,往后退了半步,小腿“咚”地磕在桌角。他倔强地咬住下唇,硬是没让声音漏出来,双手紧紧抱住凌安。
      “哥!”凌安“哇”地哭出来,声音从紧闭的牙缝里炸开,又碎又亮。泪珠滚得比脚步还急,砸在凌凿誓的衣服上。
      少年把嘴角又往上提了提,像用两根看不见的线硬扯住,可那弧度一过了牙齿就僵住,抖得厉害:“你真是我妹妹?”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凌安上。
      姑姑连忙解释:“你俩是龙凤胎,当时你妹妹出生是比较虚弱,在保温箱里呆了好几天,你父母就……”
      “把她领在身边养了?”他嘴角扯起的弧度有点僵,抱着凌安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可脸上维持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没事,妹妹身体弱,不带在身边会出事的。”
      姑姑似是没想到凌凿誓会是这幅表情,一时僵在原地,姑父则是走到相拥的两人身边,蹲下来轻声询问道:“小誓啊,你不介意?”
      “嗯,毕竟她出生的时候可是在保温箱里待了几天,父母自然担心嘛。”凌凿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冷静,“我在意什么?妹妹现在还健康的活着的,我很高兴啊。”
      张妈突然想到了什么:“要不?咱们让小誓一个人静静吧?”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姑父抱起凌安,把她带了出去,硕大的别墅里只剩下凌凿誓一个人。
      凌凿誓缓缓转身转身,脚步落在楼梯上,发出沉重的闷声。二楼的灯没开,只剩尽头窗户透进半扇残阳,把少年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推开自己房门,看着书桌上的书包,包半敞着,包并不小,里面只有一封信,是它准备在毕业典礼上给爸爸妈妈的:
      ‘爸爸妈妈,我已经学前班毕业了,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小学生了!听说上了小学的知识就开始变难了,我学习很努力的,你们不用担心我的成绩,请放心!我会考最好的成绩,不给你们丢脸,让你们非常有面子的!
      当然你们这次愿意回来参加我的学前班毕业典礼我也超级开心,但是我也希望拥有一张和你们的合照,毕业典礼结束我们就去拍,好不好啊?’
      “什么嘛……信还没给他们看呢,他们就死了。”凌凿誓把信装回信封里,重新塞回书包里,抬头,是满墙的奖状:数学小测优秀奖、语文小测优秀奖、英语小测优秀奖、劳动明星、声乐小达人、优良少年……
      在学前班的这一年凌凿誓把能的得奖都得了一遍,奖状贴了满满一墙,一排金色边框在灯下排成窄窄的银河,格外的耀眼。
      “他们还没看过我得的奖状吧。”凌凿誓伸手触摸纸面,奖状一碰就掉色,他的食指指腹上全是金色和红色的颜料。
      凌凿誓踮起脚尖,先把最高那张“优良少年”轻轻掀起一角。指腹顺着纸边滑进去,连墙皮都不敢碰落。奖状被透明胶贴得太牢,胶痕在灯下泛着黄,他呵一口气,等湿气软化胶面,再慢慢用指甲背推,一毫米一毫米地松。稍一用力,奖状已经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了。
      摘下的第一张被他平铺在地板上。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每揭下一张,他都要停几秒,把墙面上残留的胶带碎屑捻下来,揉成一粒,放进裤兜。
      二十几张奖状落在一起,竟然只有薄薄一层,他把奖状放在一旁,转身去了父母以前的房间。
      门缝才开一指,一股闷了两千多个昼夜的空气便猛地扑来,带着纸张霉烂的微甜、木头腐朽的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丸残味。
      “咦?张妈从来没收拾过这里吗?”凌凿誓想到家里那每次放学回家都干净到发亮的地板,整洁又带着花香的窗帘和那没有一丝灰尘的皮质沙发。
      “爸爸抽烟吧?”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煤油打火机,他拿起来摩挲了一下:“看上去还挺高级的。”
      突然手指触碰到什么锋利的东西,大拇指腹被划了一道小口子,“嘶?”凌凿誓看过去,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边缘已经卷曲,封面也褪成哑光的赭石色,指纹与潮气在上面留下了蛛网般的纹路。
      “爸爸妈妈的笔记本吗?”凌凿誓好奇的翻开笔记本,笔记本的纸张又黄又硬,翻动纸张的声音就像老人指关节的轻响,似乎还有?威士忌的清香?
      翻开到写有“10.16”的那一页,前面几页的字体都非常工整,整整齐齐一列一列的,一看就是妈妈的字,只有这页,字迹潦草,纸面上有几个写字太过用力而戳出来的小洞。
      凌凿誓的目光往下扫去,他认得字不多,只看得出来几个简单的句子:
      “男孩子一直哭个不停……烦……我睡不着觉,女孩子安静,我去看她的时候还知道冲着我笑……好啊,名字都想好了……女孩叫凌安,平平安安……”
      凌凿誓的指尖悬在日记最后一行,墨迹像未愈的伤疤,母亲写的字更加难以辨认:
      “男孩闹的我失眠了一晚,早点死得了……”
      接着下面就是用红笔重重写下的:“凌凿誓”
      凿誓……
      “早点死吗……”此刻泛黄的笔记本在他手里颤抖,像捧着一截被劈开的旧伤口,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上次舅舅来拿东西的时候,和张妈在客厅里说了点什么。
      凌璟遥当时就躲在楼梯上,听着。
      他并没有听清舅舅说了什么,只记得张妈当时追问:“怎么个不吉利法啊,凌凿誓这名不是挺好的吗?”,
      舅舅左看右看,低声说:“你看啊,凿誓,早死啊。”
      凌凿誓拿着打火机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一摞奖状抱在怀里,往楼下走去。
      坐在客厅地板的正中央,“咔嗒”火苗跃起跃起的一瞬,橙蓝双色焰心像被压缩的黄昏,静静燃烧却毫不张扬。
      “优良少年”这四个烫金字刺的凌凿誓眼睛直疼,他轻轻拿起奖状的一角,火苗舔上纸角,纸边先卷曲成焦黑的眉,随后整张纸在掌中轻轻一抖,化成一片炽白的蝴蝶,翅脉里闪着火星。
      “数学小测优秀奖啊,这个还是我得到的第一张奖状呢,当天姑父好像还送了我一盒德国进口的水果糖。”他一边回忆,一边点燃奖状的边缘。
      接着是语文小测优秀奖、英语小测优秀奖……
      拿着“劳动小达人”的时候,他不禁回想:“劳动小达人,我好像是主动扫地开来着的?”
      火星像一枚极小的赤色种子,被风托着,悄悄落在窗帘的褶皱深处。起初只是针尖大的红点,随后红点迅速鼓胀,变成一只蜷曲的萤火虫,沿着竖向的纹理爬行,火势攀上褶皱的峰顶,织锦开始鼓包。
      “当时我唱的鲁冰花,老师夸我的声音好听。”凌凿誓又拿起“声乐小达人”,放在火焰上方。
      凌凿誓忍不住开口唱:“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纤维断裂的噼啪声终于连成细密的鼓点,火星四溅,如焰火倒挂,在窗帘背后投出疯狂舞动的影子。窗框的木漆起泡、爆裂,露出底下苍白的木质。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凌凿誓感受到身后的热浪,猛地回头。
      热浪炸开,玻璃嗡鸣,灰烬雪片般坠落,火光在墙上投出扭曲巨影,空气被烤得抖动,刺鼻焦糊味灌满鼻腔。
      “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左侧窗帘已烧成垂落的火瀑,他喉咙里出一声嘶哑的“不好!”,却瞬间被热浪拍回胸腔。
      一旁的玻璃窗反映出他的模样,乱发被热浪掀得猎猎飞舞,像一撮濒死的黑焰。背后的客厅在玻璃里颠倒成一座熔炉,而他站在正中,无处可逃。
      火星飞到沙发上,散发出浓烈的焦糊味;整个窗帘被火烧的破烂,不堪重负的落下,瞬间点燃了地上的羊绒地毯。
      站在大门外的凌安透过窗户,隐约能看到屋里泛起红光。
      “哥!”
      凌安的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大门洞开,夜风卷着火星倒灌。
      “小誓!”
      只见门框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是张妈,她手里拿着手机,正慌张的拨打火警电话:“往大门口走!快啊!”
      凌凿誓猛地俯身,把滚烫的空气连同灰烬一起吸进肺里,像离弦的箭冲向大门。
      火舌在背后张成巨口,热浪推着他脊背:十米、五米!门框的轮廓被泪水和汗水扭曲成晃动的光晕,家人们站在那里激动的冲他挥手:“这儿!”
      轰——!
      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在火舌舔上电线的瞬间崩裂,千万颗棱形玻璃像暴雨般倾泻而下,伴着扭曲的金属骨架,重重砸在大门中央。
      凌凿誓被震得耳膜发闷,停在门槛前。热浪已经像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喉咙。凌凿誓踉跄着退回客厅中央,每一次呼吸都吸进一把火炭。
      空气被烤得发亮,视线像透过晃动的铁板。他想起张妈曾把湿毛巾按在他口鼻上,声音低而稳:“烟往上走,贴地爬;口鼻要捂,别大口喘。虽然可能你这辈子都经历不了火灾,但是你必须记住!”
      他猛地抬起右手,将左臂的袖口整个拉到掌心里,狠狠捂住口鼻。袖口是棉麻混纺,带着一点洗衣粉的皂香,此刻却瞬间被高温蒸出一股焦味。布料贴住口鼻,热浪仍透过纤维灼烤唇舌,但至少滤去了最呛的烟尘。
      凌凿誓小跑到厨房,用水龙头打湿袖口,从柜子里随手拿了一瓶饮用水,装进裤兜里。
      然后凌凿誓就往楼上跑去。
      他有一个东西在卧室里,非取不可。
      咚——咚——
      闷重的敲击声从火海一侧传来,客厅那面落地窗的玻璃外,一道模糊的人影正用金属管柄狠狠砸向玻璃中心。
      一声冰裂,碎屑像冰屑迸溅,玻璃大洞边缘闪着冷光,一个女孩收肩缩骨,像猫穿过荆棘,钻过洞口。
      跑进卧室,凌凿誓直奔书柜,打开书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小块红布,在那一方柔软的红布之中,静静躺着一条平安锁白玉坠,宛如沉睡在岁月怀抱中的珍宝,但是美中不足的是玉坠的正中心有一个小黄点,像偷偷嵌进去的小星星,乖乖地闪着一点暖光。
      那是他妈妈“剩”给他的,本来是给凌安买的,但是买回家之后才发现上面有个小黄点,本来想去退货,但是又嫌麻烦就随手扔给张妈,让她给凌凿誓。
      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热浪一路追来,带着细碎而坚定的节奏,那个女孩跟进来了,她顾不得咳嗽,一把抓住凌凿誓的手腕,声音被烟熏得沙哑却透着急切:“你找死吗?!”随后女孩看到了凌凿誓手中的那个玉坠,“快点拿啊,火势蔓延上来了!”女孩直接把那块红布连带着玉坠塞进凌凿誓的裤兜里,“有拉链就拉上,别掉了,赶紧跟我下楼!”
      女孩死死扣住凌凿誓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借这股疼逼他清醒。她弓着背,用身体在前面开路,另一只手不断拍开掉落的火星。
      两人迅速跑下楼,向着刚刚女孩砸开的洞跑去。
      凌凿誓借力蹬碎窗框最后的玻璃碴,整个人从火海里滚落草坪。热浪在背后轰然合拢,他跌进带着露水的草丛,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撞击胸腔。
      女孩回头望向仍在咆哮的别墅,火光将她的轮廓镀出一圈颤抖的金边。
      女孩蹲下来,看了看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凌凿誓:“喂!我把你家落地窗砸了,是为了救你,你可不能让你家大人找我要钱修玻璃啊,我可没钱。”
      女孩弯下腰,两只小手像钳子一样扣住他的手腕,脚尖蹬着草皮使劲往上一拽:“别趴着,我带你去找我哥给你清理一下。”
      凌凿誓顺从地跟着女孩走。
      火光在背后翻涌,热浪像无形的巨兽。女孩的手紧攥着他的食指:“你家怎么着火的?”
      女孩带他穿过被烤得卷曲的草坪,绕过仍在噼啪作响的灌木,凌凿誓盯着女孩的背影出了神:“我也不知道……”一不小心脚下一绊,撞在女孩身上。
      女孩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悄悄钻进他被烟尘堵塞的鼻腔,带着夜露的凉意,一路滑进灼痛的喉咙,像有人轻轻替他掸掉肺里的灰烬。凌凿誓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香气再次沿着鼻腔滑入胸腔,心跳忽然被这股陌生却温柔的味道稳住。
      女孩猛地回头,鼻尖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怎么?被火烧迷糊了?”
      火场外,红蓝光交错成一道道晃动的栅栏。消防员们正拖着高压水带往屋里冲,水柱咆哮着劈开火墙。
      女孩拽着凌凿誓的袖口,把他带到一名摘下头盔的男人面前。男人脸上全是黑灰,目光却锐利,死死盯着女孩:“你进火场了?”男人突然扫到女孩身后的凌凿誓,男人抹了把脸,俯下身来问凌凿誓,温柔的冲他笑:“孩子,你姓凌,叫凌凿誓对吧?”
      凌凿誓点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嗯”。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膀塌着,可那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仍追着女孩转。男人递来氧气罩,他下意识先往女孩面前送;女孩却抬手挡回去,掌心贴着他手背轻轻一压:“我可没吸进去多少烟,你赶紧带上。哦,对了,话说你的玉坠还在兜里吗?”
      凌凿誓低头翻找裤兜,红布裹着玉坠正静静的躺在他右裤兜里。
      男人亲自给凌凿誓带上氧气罩,又转头对女孩说:“星星,要不你以后也当消防员吧,和哥哥一起救人。”
      “我才不当消防员。”女孩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夜色像被水冲过的墨,残火只余几星橘红在瓦砾间喘息,火势慢慢的小了。
      凌凿誓坐在断墙投下的斜影里,指腹摩挲那枚玉坠,温度早已凉透,却仍带着火场里夺路而逃时的心跳。
      他静静的听着女孩和她哥哥聊天,看着别墅的最后一丝火苗被浇灭,心中的石头也落地了。
      男人看着别墅,不禁叹息:“这么好的别墅,怎么就起火了呢?”队长蹲在凌凿誓面前,“走吧,带你去找你家属。”
      夜风穿过别墅残骸,带着潮湿的焦味。
      男人拍了拍凌凿誓的肩,示意他跟上。两人来到临时拉起的黄线外,姑姑、姑父、妹妹和张妈都在那里。
      姑姑看到凌凿誓后,赶紧跑过去把凌凿誓护怀里,她的手臂像两股藤蔓,骤然缠上少年单薄的脊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吓死姑姑了!怎么就着火了呢?”凌凿誓闻见姑姑鬓边玫瑰护发油的香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
      张妈攥着衣角,手指关节泛白,她望着姑姑怀里的凌凿誓那张小小的、被烟熏的微微发黑脸:“是不是家里的电器我操作不当啊?怎么就起火了呢?”张妈踮着脚想凑近,又怕自己粗手粗脚碰疼了他,“都怪我!”
      “张妈,”凌凿誓每说一个字,喉咙就撕扯出一阵铁锈味“不是你的错,火……”凌凿誓犹豫片刻,“我也不知道怎么烧起来的。”
      女孩就这么和她哥哥站在一起,看着相拥的一家人。
      凌凿誓把头探出来,看着一旁的女孩:“谢谢你。”女孩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没事儿,举手之劳。”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凌凿誓那点雀跃的期待从瞳仁里渗出来,又羞怯地缩回去。
      “那你过来。”女孩向着他伸出手。凌凿誓的目光先落在那只摊开的手上——一张硬纸片躺在正中,上面好像还有图案。
      凌凿誓从姑姑的怀抱里出来,小跑两步,衣角扑棱棱地飞起。跑到女孩面前时他猛地刹住,呼吸带起额前碎发,那发梢在姑姑怀里蹭得翘翘的,像一撮不听话的草。
      凌凿誓怔怔地看着女孩手中的纸片:“给我的吗?”那张纸片比掌心还小一圈,边缘却裁得齐齐整整。
      “不然呢?”女孩把手往前伸了伸,“拿着啊!”
      凌凿誓用两根手指捏着纸片,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把它贴到鼻尖上,颜料的味道混着一点女孩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钻进他的鼻腔里。
      女孩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颜料:“别离那么近,我用的珠光水彩颜料,摸了手上会留印的。”
      凌凿誓听话的把纸片从鼻翼边拿下来,拿在手里仔细打量:不同珠光水彩叠加处,像揉碎了的星子沉在画里,随着光线转动,有的泛着清冷的银蓝光晕,有的透出温润的粉金光泽,层层叠叠间像藏着流动的星河。
      纸片中央,金色的笔勾勒出三个大字,带着一起淡淡的檀香,凌凿誓看看纸片,又抬头看看女孩:“你叫……什么遥星?”
      女孩的眉梢极细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归位,然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凌凿誓:“那是‘阮’,竹林七贤里阮籍,阮咸的阮。”
      凌凿誓声音压得极低:“阮遥星啊。”他眼帘半垂,黑亮的瞳仁往旁边轻轻一斜,“你很有文化啊。”阮遥星眸子里亮着两簇小小的火苗,默认了。
      凌凿誓把纸片放进右裤兜里:“那你能帮我……”
      他的话没说完,姑姑就把他拉走了:“走啦,你家现在没法住人了,先来姑姑家住。”
      姑父却是犹豫不决:“咱们家就两间卧室,一间给咱们住,另一间自从女儿上大学咱们就存放杂物了,一时半会咱们也收拾不出来……”
      张妈站出来:“要不让孩子们和你们挤挤睡吧?”姑姑却是一脸的犹豫:“再大的床四个人睡真的能睡的下吗?”
      “那个……”阮遥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众人的中心了“要不让他们俩来我家睡?”
      阮遥星先冲那姑姑眨了下左眼,又侧过脸对凌安和凌凿誓说话:“你们俩来吗?”
      姑姑还有些不太好意思:“两个孩子还小啊,会打扰你们的吧?”
      凌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指尖还攥着姑姑的袖口,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不敢再往前:“我……想跟姑姑睡。”
      “我……”凌凿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去你家。”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会听话,晚上乖乖睡觉绝不打扰你们家里人。”
      “那这样,”阮遥星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你来我家住”她想了想,又回头看着凌凿誓的姑姑和姑父:“阿姨您给我您家地址,明天一早我就把他给您送回去。”
      “真是漂亮的好孩子。”姑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温热的、慢慢晕开的笑意。善良的好孩子”他故意把“好”字咬得绵长,仿佛那是一粒糖,要在舌尖化开才舍得往下说,“听说还是你把小誓从火场里拉出来的?”
      阮遥星摆了摆手,指尖在空中划出半道仓促的弧度,“嗯,都是应该的,举手之劳嘛。”她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轻轻上挑,带着一点小孩子特有的、不愿被夸大的局促。她侧过脸,耳尖在灯火里浮出一点薄红,仿佛那句夸赞她的话比火场里的热浪还要烫人。
      姑父的手掌落在凌凿誓背上,不轻不重地一推,像把一只怯场的小雁轻轻送进暖云里。
      “那……这孩子今晚就拜托你了。”姑姑心里虽然担心,但终究只是轻轻呼了口气,把不舍吹成一句极轻的叮咛,“好好睡,别随便动人家家的东西。”
      凌凿誓轻轻点头,随后又看向被火烧了大半的房子,姑姑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那片焦黑的残墙:“没事的,姑姑找专业人员把这里清理一下,过几天你和妹妹就能……”
      凌凿誓嗓子发哑,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房子烧了也好,姑姑,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姑姑顿了顿,目光落到凌凿誓身上:“好,不住就不住,以后姑姑养你们。”
      姑姑一步三回头的和凌安和姑父走了,就留下阮遥星和凌凿誓站在原地。
      阮遥星看了看不远处准备收队的哥哥:“哥!我先带他回家了!”说要拉着凌凿誓就走了。阮遥星的哥哥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走远了。
      凌凿誓被阮遥星拉着往地铁走。
      “走快点,马上对面大楼里打工的人就要下班了。”凌凿誓的手腕被阮遥星扣得死紧,像一道暗红的镣铐,又像一根救命的缆绳。
      阮遥星拉着凌凿誓走进地铁:京北公园站,人潮从他们两侧分流,又合拢,两人迅速过了安检。
      “滴”阮遥星走到闸机口前,从兜里掏出手机,走了进去。凌凿誓则是被拦在外边,阮遥星只觉得手上一空,回头看过去。
      凌凿誓摊摊手:“我没手机,平时坐地铁都是张妈给我刷支付宝乘车码。”
      阮遥星一脸无语,她侧过脸,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像在把什么话咽回去。最终,她把手机递了过去:“打开支付宝,点击出行乘车码就出来了。”
      凌凿誓扫码进入:“阮……”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阮遥星几乎在跑,地铁站的顶灯一盏盏掠过她的侧脸,像快门连拍,凌凿誓被她拖得脚步踉跄,每一次提速都像要把他的肩关节扯脱臼。手腕处更是想被捕兽夹夹住一般的疼痛。
      阮遥星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下楼梯:“你看!车来了!”凌凿誓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拉力。
      “滴——滴——滴——”
      警示音像催命符,红灯狂闪。阮遥星攥着凌凿誓的手腕,在最后一秒猛地向内一荡,两人几乎是被惯性甩进车厢,后背同时撞上扶手杆。周围的大人吓了一跳,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俩。
      车门“咣”地合拢,列车启动,灯光晃过,阮遥星看见凌凿誓额前的碎发被气流吹得根根直立。
      她喘了口气,低头确认:“额……疼吗?”话音未落,阮遥星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死死扣着他的腕骨,指节因用力过度微微泛白。
      阮遥星若无其事地松开,偏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凌凿誓揉了揉被勒出一圈红印的手腕,很轻地笑了一声:“嗯,疼。”
      似乎是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目光,阮遥星赶紧把凌凿誓拉起来:“找个地方坐吧,就三站。”凌凿誓借力起来,看了看车窗玻璃上的地铁路线图:“是到姚悦园站吗?”阮遥星低头玩着手机,微微颔首默认了。
      列车减速,广播报出站名,车门“嘶啦”一开,阮遥星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身,似乎忘了她还带着一个凌凿誓,直接下车了。
      车厢门“嘀”的一声合上。阮遥星一只脚刚踏上楼梯,突然想到了什么,后颈的汗毛忽然集体起立:“等等……?!”列车尾灯刚一闪,缓缓启动。
      她似乎,把凌凿誓落下了?
      列车最后一节车厢的尾灯在隧道拐弯处闪了两下,像谁随手掐灭的火星。阮遥星站在原地,指节发白。
      头顶忽然传来熟悉的一声轻咳。“……你在找什么东西吗?”阮遥星猛地刹住,回头。台阶上方后面,凌凿誓正静静的站在那里。
      “没事儿。”阮遥星走到他面前,把指尖轻轻往下一扣,重新牵住了那只刚被隧道风吹凉的手。
      两人迅速出了站,“跟我跑起来。”阮遥星语气严肃,凌凿誓顿感不妙。夜风被撕成一条一条,呼啸掠过耳侧。阮遥星几乎是拽着凌凿誓在狂奔,她的手像铁箍,指骨勒得他腕子生疼,脚步却一步不停。
      “阮……”凌凿誓刚开口,就被迎面灌进的风堵了回去。阮遥星没减速,甚至越跑越快,仿佛背后有什么在追。
      转进小区侧门,铁栅栏“哐”一声被推开。她拉着他冲过花坛,鞋跟碾碎了几片枯叶,发出干脆的裂响。
      跑进单元楼,“叮——”电梯刚好打开,一个男人缓缓走下来,阮遥星把凌凿誓搡进去,自己紧跟着侧身挤入,手指狂点关门键。
      “喵嗷——!”尖利的猫叫像警报,在楼道里炸开。一团橘色闪电从转角蹿出,尾巴炸成扫帚,直奔阮遥星。阮遥星脸色一变,猛按关门键。
      金属门“咣”地合拢。猫咪被关在门外了,电梯厢里只剩急促的呼吸。阮遥星死死攥着凌凿誓的手腕,惊魂未定地盯着楼层数字,按了“十楼”。
      电梯“叮”地停在10楼。门一开,阮遥星就拉着凌凿誓冲出去,跑到门前伸出手“滴”掌纹解锁,阮遥星快去带着凌凿誓跑进去,然后狠狠的摔门,“碰!”
      阮遥星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凌凿誓看着她,忽然笑出声:“原来你怕猫?”
      阮遥星瞪他一眼,刚想反驳点什么:“那只猫就是针对我!每次下地铁都会被它……”
      “星星——?”
      厨房那边先飘出一阵咕嘟咕嘟的汤香,接着是一个女人穿着围裙、手里还拎着锅铲就探出半个身子。
      她一眼看见玄关身上带着一层薄灰的两个人:阮遥星头发乱糟糟、脸颊跑得通红;旁边的凌凿誓也是大喘着气,手腕上明晃晃一圈红印。
      “哎哟,这是……”阮妈妈眼睛一亮,锅铲都忘了放下,“这就是你哥说要来咱家住一晚的那个小孩吧?”
      阮遥星下意识把凌凿誓往身后挡了半步,干笑:“是啊,所以饭好了吗?“”阮遥星的妈妈一边盛汤一边凝视着两人:“我炖的莲藕排骨汤,看样子……”
      阮遥星捂脸,小声嘀咕:“完了。””阮遥星的妈妈的视线落在两人落满灰,眉梢挑得老高:“阮遥星!”
      阮遥星的妈妈把汤往桌上一放,瓷碗碰在桌面上“咚”一声:“你今天进火场了?”
      阮遥星若无其事的拉开椅子:“凌凿誓你坐这儿。”凌凿誓走过去,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动作很轻。
      阮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饿了吧,先吃饭。”说着,她给凌凿誓盛了一碗汤。。
      凌凿誓低头,喝了一口排骨汤。他吃得安静,几乎不出一点声响,连碗沿都没碰到牙齿;汤汁挂在唇角,他伸手抹掉,指尖在桌沿停顿两秒,才继续下一口。
      阮遥星的妈妈看向阮遥星,目光里带着一点责备,更多的是心疼:“没伤着吧?”
      阮遥星大口喝下一口汤,随手抹掉嘴角的汤:“还好,火势还没有那么大的时候我进去的,当时凌凿誓还往楼上跑呢。”
      阮遥星的母亲放下筷子,指尖在桌布上摩挲了两下,像是要把那点褶皱抚平:“那你为什么往楼上跑呢?孩子?”
      凌凿誓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赶紧抬头:“我有重要的东西要拿。”阮遥星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玉坠对你来说很重要?”
      凌凿誓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嗯,那是妈妈……”阮遥星看见他的喉结滚了滚,像是在斟酌词句。
      阮遥星的母亲看在眼里,把汤勺轻轻放下,略带责怪的看着阮遥星:“好了,他不想说就不说。”随后又亲昵的搂住凌凿誓的肩膀,“阿姨家也没有多余的房间,你和星星睡一起吧。”
      凌凿誓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出极长的阴影,盖住整片眸色:“我困了,可以先去睡吗?”
      阮遥星放下碗,拉开椅子:“我带你去。”
      “你们两个啊……”阮遥星的母亲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柔软的无奈,“怎么都喝了一口就不喝了?还有一大锅汤呢。”
      凌凿誓起身的动作顿住。
      灯下,阮遥星的母亲仍站在餐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汤勺柄。
      凌凿誓轻轻开口:“阿姨,抱歉。”他顿了顿,又轻声说:“您要是方便,就留着,我明天早上走之前再喝,汤很鲜,我挺喜欢的。”
      阮遥星的母亲看着他,目光在灯下晃了晃,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好,”她声音低柔,“我给你留着,明天早上再给你热。”
      凌凿誓微微颔首,然后他侧身,阮遥星顺势拉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自己房间走。
      门“咔哒”打开,阮遥星赶紧松开凌凿誓的手:“等等!我还没收拾。”
      整张一米五的床,左侧空着,右侧却像被玩偶攻占,它们霸占了床的一半,像一道软绵绵的分界线。
      阮遥星耳尖发红,伸手去拿玩偶:“我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凌凿誓左看右看:“洗手间呢?我先去洗个澡。”阮遥星指了指房间角落:“那儿,你等等,我给你找套干净衣服。”
      阮遥星把手伸进衣柜,随便的翻找,指尖勾到一个纸袋。她把纸袋拿出来,往床上一倒。
      “这套衣服啊,我前天刚买的。”那是一套纯白的短袖短裤,“借你当睡衣吧。”
      凌凿誓应了一声,转头走进洗手间。
      浴室门“咔哒”一声合上,随即响起哗哗水声。
      火场里带出的焦糊味被热水一点点冲散,烟灰顺着水流在瓷砖上卷成深灰色的漩涡,很快被卷入地漏,消失不见。
      洗完之后他把自己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拿出裤兜里的东西:玉坠和阮遥星给他的小纸片。
      等衣服洗好,凌凿誓换上睡衣,抱着洗好的衣服走出房间。
      床上的玩偶大部分已经被收起来了,只剩下床中间的两个唐老鸭玩偶,摆成一条线平分整张床。摆放玩偶的人却不见了身影。
      “阮遥星?”
      凌凿誓半倚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突然犯困,眼皮像被人缝了铅线,眨一下都费劲,他强忍着困意把衣服挂好,随后他一摇一晃的走到床边。
      把床上的的唐老鸭往旁边一拨,几乎是扑进床中央,手臂一扬,长腿一伸,整个人“啪”地摆成一个大字。他的胸口的起伏只起伏了两下,呼吸就沉进了绵长而安稳的节奏。
      阮遥星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推开门,房间里的夜灯仍亮着,微微泛黄的光晕铺在凌凿誓身上,他占了一大半的床,呼吸平稳,眉心完全舒展。
      阮遥星站在床边,看着凌凿誓,她沉默三秒,确认自己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后,深吸一口气:“……行,你厉害。”转身,抱走床边的一只唐老鸭当临时抱枕,带上门,头也不回地去了客厅。
      夏天的太阳像烧开的铜水直接泼进落地窗,把半个房间镀得晃白。
      凌凿誓最先恢复知觉的是眼皮,被光线刺得发疼,像有人拿热针尖在上面轻轻挑。
      他皱着眉,睫毛抖了两下,硬是没能睁开,只觉得后背贴着的那块床单已经烘得发烫,纯棉睡衣黏在皮肤上,闷出一层潮汗。
      “……热。”凌凿誓嗓子干得发涩,声音一出就碎成哑哑的气音。
      “活该你。”阮遥星突然出现在门口,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谁叫你昨晚把整张床都占了?”
      阮遥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却掩不住幸灾乐祸:“床是 1 米 5,不是 2 米5,你就没想过我还要在这儿睡觉吗?”
      阮遥星晃着腿坐在床边:“快走吧,我都换好衣服吃完饭了,待会把你送到你姑姑那。”说完她就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凌凿誓换好衣服,打开房门,熟悉的排骨汤的香气扑鼻而来。
      阮遥星的妈妈端着热好的汤走出厨房,一眼就看见了凌凿誓,冲他笑了笑:“快来喝汤,时间要不够了。”
      阮遥星已经坐在桌子前了,拿着碗大口喝着汤,凌凿誓坐在阮遥星身旁。
      阮遥星的妈妈刚把乘着汤的碗递到凌凿誓面前,他就忍不住端起碗一口把汤全喝完了,阮遥星眼尾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吃完饭,凌凿誓就坐上了阮遥星家的车,往姑姑家走。
      车里的空调吹得人发冷,凌凿誓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那个,”凌凿誓突然说“其实我有事想拜托你。”阮遥星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昨天听你说了很多古代人的知识,我感觉,你很有文化。”过了好几秒,凌凿誓才低声开口:“我……想让你帮我起个名。”
      “吱——”
      轮胎在柏油路上撕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前方的灯刚好变红,阮遥星的妈妈听到刚刚凌凿誓那句话差点没刹住车。
      阮遥星下意识向旁边挪了挪,那口没来得及吐出的惊讶就这么卡在喉咙,化成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哈?”
      她抬手指向自己鼻尖,一脸的不可置信。
      凌凿誓把头别到一边:“就是觉得现在的名字不好听。”
      阮遥星嘴角那一点弧度彻底垮平:“只是觉得不好听就改名?”
      凌凿誓垂下眼,长睫在路灯里投出两把小扇子似的阴影:“寓意不好。”
      阮遥星用手指摩挲着下巴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你说,我也算救了你的命吧?”
      凌凿誓并不在意,只是点头。阮遥星眨眨眼,似乎在认真考虑。
      阮遥星原本垮平的唇角忽地一扬:“我救了你,你觉得你对你的恩人应该抱有怎样的态度呢?”
      凌凿誓怔了一下,抬眼仔细打量阮遥星:“要感谢你,要尊敬……”阮遥星倏地抬手,手不偏不倚的捂住凌凿誓的嘴:“很好,尊敬。”
      阮遥星的手迅速撤回:“‘敬’我感觉不错,但是这个字看上去不好看。”
      驾驶位的车窗半掩,晨风把阮遥星妈妈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对后座发生的事非常感兴趣。
      “我觉得‘璟’挺好的,那你就叫……”阮遥星故意停顿不说了,靠在椅背上,闭眼。
      凌凿誓忽然伸手,掌心覆上阮遥星放在座椅上的手,祈求似的说:“求你了。”
      “凌璟遥,怎么样?”阮遥星抽回手“你不介意我加了个我的‘遥’字吧?”
      凌凿誓整个人忽然定住,眉峰微微一跳,仿佛被看不见的线牵了一下。
      “吱——”
      车子第二次急刹,却比先前更短促,像被人硬生生掐断。后车厢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凌凿誓的姑姑站在车门处,后面跟着凌安。
      姑姑目光掠过凌凿誓,柔和的目光落在阮遥星身上:“很谢谢你救了我们家小誓。”
      姑姑的手从敞开的门缝里伸进来:“那感谢你们昨晚收留他在你们家,小誓我们就接走了。”
      凌凿誓猛地将身子拧回车内,那只方才还被姑姑扣住的手,此刻像挣脱锁链似的,指节绷得发白,一把攥住阮遥星的手腕:“我有东西给你。”
      “……好?”阮遥星下意识应了一声,尾音却向上飘,带着明显的迷茫。
      凌凿誓扣着阮遥星的手腕,把她拉下车,她还没站稳,就被他带到众人中间。
      姑姑,姑父,凌安,张妈把两人围在中间,四道目光构成了一张大网,把两人锁在里面,阮遥星的妈妈也走下车,靠在车门上,往这边看。
      凌凿誓的耳根烧得几乎透明,指尖在兜里蹭了好几下才把那两样东西一并带出来:妈妈给他的玉坠和阮遥星给他的小纸片。
      “就当是感谢你把我救出来的礼物吧。”凌凿誓把红布放进阮遥星的手心里,阮遥星垂眸,看见红布边缘被磨得起了毛,像被许多次偷偷摩挲过。
      凌凿誓咽了咽口水,迅速把手背在身后:“你送我的纸片我也会留着的,很好看,我很喜欢。”
      阮遥星眨了下眼,睫毛抖落碎光,唇角跟着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谢谢你的玉坠,我会好好保存的。”
      姑姑指尖勾住凌凿誓的袖口,轻轻地拽了拽:“我还要带你和凌安去办手续。”
      阮遥星抬眼瞥向凌凿誓的姑姑,礼貌地弯了弯唇,却用只有凌凿誓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过来一下好吗?”
      凌凿誓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转身,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阮遥星的面前。
      阮遥星走近一步,手臂微微张开,指尖轻轻触到凌凿誓的肩背。那一瞬,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她的掌心才缓缓收紧,把凌凿誓整个揽进怀里。
      凌凿誓先是一愣,耳根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双手悬在半空,指尖无措地抓了抓空气。过了两秒,他才学着阮遥星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回抱过去。
      阮遥星身上还是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凌凿誓感到非常安心。
      阮遥星踮起脚,凑近凌凿誓的耳边:“我妈妈说过,拥抱可以让人安心,你觉得呢?”
      凌凿誓没说话,只是环在她背后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阮遥星后退半步,松开了抱着凌凿誓的手:“那就再见了,谢谢你愿意把玉坠送给我。”
      阮遥星绕开凌凿誓走到自家车边,打开后车厢车门,后车厢“咔哒”一声弹开,阮遥星坐了进去。
      凌凿誓怔在原地,掌心里还残留着阮遥星的一点点体温。他低头,看见自己双臂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凌安缓缓上前:“哥哥,走吧,姑姑要带咱们去办什么手续。”
      凌凿誓沉默的跟在众人身后上了车。
      车窗外的风景像一卷被风轻轻吹动的旧胶片,一格一格地向后滑去。
      凌凿誓突然开口:“可以带我改名吗?姑姑。”
      姑姑单手搭着方向盘,指尖敲了两下,眼睛仍看着前路,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揶揄:“改成什么啊?”
      “凌璟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