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月光一夏

4、运动会

　　七月的蝉鸣像沸腾的糖浆，将整个校园浸在黏稠的热浪里。
　　运动会当天，天空悬着一轮灼眼的太阳，操场跑道被晒得发白，仿佛能烫化鞋底。
　　言记禾站在班级方阵的边缘，校服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上一枚银蝉形状的项链——那是上周生日衍银送他的礼物，蝉翼纹路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他攥着两罐橘子汽水，掌心沁出的汗渍在罐身晕开模糊的水痕。
　　目光穿过此起彼伏的加油声，锁定在百米起跑线上的衍银。
　　衍银的白衬衫被风灌满，袖口随意卷起，露出小麦色的手腕，内侧那道淡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未愈合的闪电。
　　“砰！”
　　发令枪响。
　　衍银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发梢扬起金色的弧度，仿佛蝉振翅时抖落的碎光。
　　言记禾的喉咙突然哽住——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衍银奔跑时的模样，少年脊背绷成一张弓，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却又无比坚定。
　　然而就在冲刺的最后十米，意外发生了。
　　衍银的右脚绊到凸起的石子，膝盖重重擦地，血珠瞬间渗过校服裤料。
　　人群惊呼声炸响，言记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扔下汽水罐冲过去的速度比意识更快，甚至没察觉自己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月牙形的伤口。
　　“衍银！”他跪倒在跑道边，将人扶起来时，指尖触到的体温滚烫得惊人。
　　衍银却咧嘴笑了，牙齿沾着血渍，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你看，蝉摔跤了也会爬起来继续飞。”
　　他接过言记禾递来的汽水，拉环被扯开的瞬间，气泡喷溅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灼热的触感让言记禾的睫毛颤了颤。
　　医务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衍银趴在诊疗床上，护士为他处理伤口时，他疼得嘶气，却转头朝言记禾眨眼睛：“嘶——你这汽水买贵了吧？”
　　疼得我连气泡都尝不出甜味了。”
　　言记禾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膝盖上蜿蜒的纱布，那里像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缝，让他想起自己抽屉深处那本未完成的蝉蜕素描集。
　　忽然，衍银的素描本从裤袋滑落，言记禾弯腰捡拾时，一张泛黄的信纸飘了出来。
　　他呼吸一滞，看清纸上的字迹：“如果蝉的夏天注定短暂，至少让每一刻都发光。”笔迹是衍银的，右下角写着日期——去年12月15日，正是衍银生日那天。
　　心跳如擂鼓。
　　言记禾鬼使神差地翻开素描本，最新一页上画着两只蝉，翅膀交叠成心的形状，旁边歪歪斜斜写着：“记禾，蝉的眼睛有复眼，能看见360度的世界，所以...你逃不掉的。”
　　他的手猛地僵住，本子“啪”地合上，却被衍银按住手腕。“你总在看蝉的翅膀，其实蝉的眼睛能映出整个世界。”
　　言记禾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心跳狂跳。
　　衍银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言记禾发顶的银杏叶。
　　窗外蝉鸣骤然炸响，仿佛为这句话加上了震耳欲聋的注脚。
　　言记禾喉间哽着名字，医务室的门却在此刻被推开。
　　班主任身后跟着言母——她妆容精致，眉眼却冷得像淬冰的刀刃。
　　言记禾的瞳孔骤然收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言母的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腕，定格在素描本上的蝉翼，最后落在他锁骨处的银蝉项链。
　　“言记禾，跟我回家。”她的声音像一柄手术刀，精准剖开所有温度。
　　衍银愣在原地，素描本被扯开的瞬间，汽水罐从言记禾裤袋滑落，“砰”地砸在地上，橘子味的液体泼溅开来，将蝉的翅膀晕染成模糊的血色。
　　暴雨在傍晚如期而至——
　　言记禾蜷缩在书桌前，钢笔上的蝉纹刺得眼睛发疼。
　　母亲在隔壁房间打电话的声音清晰可闻：“...是的，需要安排心理矫正课程，他最近行为异常，总跟那个叫衍银的学生走得太近...”
　　窗外的蝉声被雨淹没，他抓起素描本撕下所有蝉的画稿，碎片像断翅散落在垃圾桶里，其中一片正好停在“记禾，蝉的眼睛...”那行字上。
　　手机震动，衍银的消息浮现在屏幕：“你还好吗？明天我去找你。”
　　言记禾盯着未发送的回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听见母亲高跟鞋的脚步声逼近----
　　他慌忙删除消息，熄灭了屏幕，指甲在掌心掐出血痕。
　　深夜，衍银独自坐在操场看台。膝盖的纱布渗出血痕，他却固执地对着暴雨中的银杏树画蝉。
　　每一笔都像在刻刀，将言记禾的名字雕进蝉的翅膀。手机里言记禾的对话框始终黑暗，他咬破嘴唇，在素描本上写下：“记禾，今天的蝉摔跤了，但我没有哭。”
　　暴雨冲刷着跑道，将汽水罐的橘子味冲进下水道。
　　言记禾躺在床上，银蝉项链压在枕头下，发出细弱的嗡鸣，像濒死的蝉在最后的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