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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橘子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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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声在七月的午后愈发嚣张,教室里的风扇转动声被淹没在一片聒噪中。
言记禾盯着数学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烦躁的线条。导数题卡住了三次,他攥着橡皮的手背青筋凸起。
“别皱眉嘛,这道题我教你。”衍银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带着南方特有的绵软尾调。
他不知从哪变出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色,“先吃糖,脑子会清醒点。”
言记禾愣了片刻,接过糖时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掌心。
衍银将草稿本移到两人中间,铅笔在题目旁画了个滑稽的小人:“你看,把函数图像想象成蝉的翅膀振动轨迹,最高点就是——”他手腕转动,笔尖在坐标轴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蝉翼般的曲线突然让言记禾想起素描本里的画。
“原来你画蝉,是因为函数?”他脱口而出,衍银笑得眼睛眯起:“不全是啦。蝉在地下蛰伏七年,才能破土唱一个夏天。我觉得它们特别勇敢,像在拼命抓住短暂的光。”
他的手指沾着铅笔灰,此刻正往草稿本上写解题步骤,字如其人般飞扬洒脱。
午休铃声响起,衍银从书包里掏出两罐橘子汽水。
言记禾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橘子味?”
衍银故作神秘:“嗯……你猜?”
言记禾没说话,半晌,衍银突然看口:“言记禾,你要不要?”他拿起一罐橘子汽水递到了言记禾面前。
这次言记禾没有拒绝,拉开拉环时气泡涌出的声响像夏日的欢呼。
他们倚着窗框喝汽水。言记禾注意到衍银总爱把易拉罐捏得变形,指尖在铝壳上留下月牙形的凹痕。“你转学是因为搬家?”衍银忽然问,言记禾喉间一哽。母亲那句“同性恋是病,你得治好”在耳畔炸响,他攥紧汽水罐:“...嗯,家里换了工作城市。”
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滴啦滴啦,同学们,老师们,上课啦……”
“诶,上课了,下课再聊”衍银转过身去。
“—— ——”
上了一上午的课后,同学们已经倒头睡下了,只有个别同学聊着八卦。聊的无非就是转来的新同学。
衍银看言记禾并没有想睡的意思,就问他:“周末要不要去江边写生?那里的蝉最多,还能画到日落时的江波。”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藏着整个夏天的光。
言记禾望着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锁骨,喉结不自觉动了动:“好。”
放学后,衍银主动帮他整理错题本。两人的课桌堆满练习册,衍银总能用夸张的比喻让枯燥的题目生动起来:“这道几何题就像蝉蜕壳,得找准支撑点才能破茧——”他忽然顿住,手指点在言记禾画在页角的蝉,“你画的蝉总缺半边翅膀,是不是故意留白?”
言记禾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母亲翻他书包时质问的眼神,想起国外治疗机构的宣传册上“矫正偏差”的字眼。
衍银却用笔帽轻轻敲他手背:“补上翅膀吧,蝉飞起来才漂亮。”
黄昏时分,言记禾收拾书包时,发现抽屉里多了一罐橘子汽水。衍银已经离开,课桌上留着一张素描——半透明的蝉正停在银杏叶上,翅膀边缘写着小字:“给同桌的夏天礼物。”
蝉鸣声在窗外连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言记禾第一次没觉得那声音刺耳,反而像某种温柔的催促。他摸出手机,母亲的消息正弹出:
“今晚七点回家,我有重要安排。”
喉咙里的糖突然变得苦涩。他攥着那张素描走出教室,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衍银在走廊尽头朝他挥手,白衬衫被风鼓起,像随时要飞走的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