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树生花》晴笙不咕咕

6、第 6 章

　　离开静默之间的过程像一场缓慢的溺水复苏。

　　先是感知的回归：皮肤感觉到温度——李放舟握着他的手，掌心有细微的汗意；耳畔响起声音——数据瀑布的低鸣渐弱，取而代之的是风声、鸟鸣、还有远处模糊的人声；最后是视野，幽蓝与淡金褪去，被真实世界的色彩取代：青灰色石阶，苍翠竹林，还有透过叶隙洒下的、久违的天光。

　　临嘉树站在天机阁后山的石阶上，脚下青苔湿润，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甜。他眨了眨眼，碧色瞳孔适应着真实的光线。身旁，李放舟松开他的手，退开半步，恢复到那个管理员该有的、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时间流速调整过。”李放舟说，声音平稳如常，“静默之间的七十二小时，外界只过去了三个时辰。你的弟子们应该还没发现你失踪。”

　　临嘉树低头看向腰间——数据玫瑰和黑玉符都在，玉佩表面温润，没有异样。他又内视自身，灵力运转流畅，但多了些东西：一层极淡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幽蓝薄膜覆盖在经脉内壁，像一层薄薄的冰壳。那是李放舟留下的临时权限印记，有效期七十二小时，正好到清理者归来的时刻。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演一场戏。”李放舟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徽章，别在自己风衣领口。徽章表面流动着系统认证的光纹，“我会以‘特殊事件调查员’的身份公开活动，你则是‘协助系统调查世界异常的本地专家’。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在合作。”

　　他侧过脸，看向临嘉树，灰眸里有种近乎恶作剧的光芒：

　　“当然，私底下我们在谋划怎么捅系统一刀。但在那之前，得先让系统和玩家都相信，我是个认真工作的好员工，你是个配合工作的好NPC。”

　　临嘉树沉默片刻：“这很危险。”

　　“所以才有意思。”李放舟微笑，左颊那道疤微微牵动，“走吧，临‘专家’。第一场戏该开场了。”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黑风衣下摆在石阶上扫过青苔。临嘉树看着那个背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

　　天机阁正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近百名玩家。

　　他们不是来攻山的——血色荣耀公会三天前被强制清退的事件还在发酵，没人敢再轻易挑衅那个神秘的管理员。这些玩家大多是来看热闹的：论坛上已经传开，说天机阁阁主临嘉树被系统标记为“特殊合作NPC”，可能会发布独家任务。

　　当李放舟和临嘉树并肩出现在广场尽头时，人群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是那个GM！他真的和NPC在一起！”

　　“临嘉树头顶有金色边框！看到了吗？那是特殊标识！”

　　“快截图！这绝对是隐藏剧情！”

　　李放舟无视那些目光，走到广场中央，抬手在空中一划。幽蓝光幕展开，投射出系统公告的虚影，文字同时出现在所有玩家视野中：

　　【系统公告：检测到云崖境世界数据出现局部异常波动。为保障游戏环境稳定，管理员‘李放舟’将驻留本世界进行调查。本地NPC‘临嘉树（天机阁阁主）’已被授予‘临时协助者’权限，将配合调查工作。】

　　【即日起，开放系列团队任务‘溯源行动’。玩家可组成3-5人小队，协助管理员收集异常数据样本。任务奖励：经验值+200%，稀有材料掉落率+50%，概率获得‘特殊协助者’好感度。】

　　公告一出，玩家论坛直接炸了。

　　临嘉树站在李放舟身侧，用眼角余光瞥见最近几个玩家兴奋的表情。他能想象论坛现在的盛况——隐藏任务、双倍奖励、还有与“明星NPC”互动的机会，这一切都足够让玩家疯狂。

　　但他更在意的是公告里那个词：“好感度”。

　　李放舟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系统自带的社交模块。玩家帮你做任务，你的‘好感度’会增长，达到一定数值可以解锁特殊对话和额外奖励。很俗套，但有效。”

　　“我需要做什么？”临嘉树低声问。

　　“扮演一个……心怀天下、忧心忡忡的智者。”李放舟嘴角微扬，“台词我都帮你写好了：世界异变，生灵涂炭，你夜观星象发现不祥之兆，于是主动联络系统寻求帮助，愿意为查明真相奉献力量——怎么样，够不够悲情英雄？”

　　临嘉树面无表情：“你平时都看什么戏本？”

　　“很多。”李放舟转向玩家，提高音量，“现在，我需要三支小队协助第一阶段的调查。任务地点：落枫城东郊的‘古战场遗迹’。根据数据扫描，那里有异常的能量残留。”

　　玩家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李放舟随意点了几个人——不是随机，临嘉树注意到，他选的都是论坛上活跃度高、但公会势力不大的散人玩家。这些人更容易控制，也更容易成为“信息传播节点”。

　　“你们三个小队，跟随临阁主前往调查。”李放舟说，“我会在后方监控数据，提供远程支援。注意，异常区域可能存在危险，阵亡惩罚会翻倍——所以，别死。”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玩家们齐齐打了个寒颤。显然，血色荣耀公会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临嘉树看着那十五名被选中的玩家——他们头顶的ID五花八门：有叫“剑斩红尘”的剑客，有叫“奶糖有点咸”的治疗师，有叫“星见”的法师，看起来都是普通玩家，眼里有好奇和兴奋，没有大公会成员那种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走吧。”他对玩家们说，声音平静，“路上我会说明情况。”

　　一行人离开天机阁，向东行进。玩家们跟在临嘉树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窃窃私语。临嘉树能听见片段：

　　“他走路姿势好优雅……”

　　“银发是真的吗？可以拽一下吗？”

　　“找死啊！没看GM在后台盯着吗！”

　　临嘉树装作没听见，目光投向远处地平线。落枫城方向天空隐约有一层不祥的暗红色——那不是晚霞，是玩家过度活动导致的“区域污染”。在数据视野里，那片天空被密密麻麻的猩红网格覆盖，像一块正在溃烂的伤口。

　　“临阁主。”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临嘉树转头，看见那个叫“星见”的女法师跟了上来。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齐耳短发，眼睛很亮，法杖上挂着一串风铃，走路时叮当作响。

　　“有事？”临嘉树问。

　　“想问问……古战场遗迹的异常到底是什么样的？”星见语气礼貌，“论坛上有人说在那里看到了‘幽灵士兵’，但击杀后不掉落任何物品，也没有经验。这正常吗？”

　　临嘉树心头一动。幽灵士兵？云崖境的古战场遗址确实有战死者怨念不散的说法，但那只是民间传说，从未真正具象化过。除非……

　　“可能是数据残留。”他说，选择了一个玩家能理解的解释，“世界运行久了，总会有些……不该存在的东西留下来。”

　　星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但临嘉树注意到，她后退时，手指在法杖上悄悄按了一下——一个极隐蔽的录制手势。

　　她在录像。或者说，在直播。

　　临嘉树垂下眼眸，继续前行。演戏要演全套，既然观众在看着，他就得把“忧心忡忡的智者”演到位。

　　一个时辰后，队伍抵达古战场遗迹。

　　这是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土壤呈现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残破的兵器半埋在土里，锈迹斑斑的盔甲碎片散落各处。玩家们一进入这片区域，头顶就多了一个debuff图标：【战场怨念：全属性降低10%】。

　　“能量波动最强的地方在前方三百米。”临嘉树根据数据玫瑰提供的定位说道，“大家小心，可能有——”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

　　土石翻涌，十几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地下升起。它们穿着古老的甲胄，手持残破兵器，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火焰——正是玩家所说的“幽灵士兵”。但临嘉树在数据视野里看到的不是幽灵，而是一团团紊乱的数据乱码，勉强维持着人形。

　　【单位：异常数据聚合体（未命名）】
　　【威胁等级：低】
　　【状态：失控游离】

　　“来了！准备战斗！”剑斩红尘拔剑上前，其他玩家迅速摆开阵型。

　　战斗开始得突然，但并不激烈。幽灵士兵的攻击模式单一，只会简单的劈砍，伤害也不高。玩家们很快适应节奏，配合着将它们逐个击散。但正如星见所说，这些怪物死亡后没有掉落，没有经验，只是化作光点消散，像被橡皮擦抹去的笔迹。

　　临嘉树站在战场边缘观察。他注意到一个问题：幽灵士兵的数量在增加。每被击散一个，就会有新的从地下冒出，而且出现位置毫无规律，像是在……增殖。

　　“不对劲。”星见也发现了，“它们打不完！”

　　话音刚落，地面再次剧烈震动。这一次，所有散落的幽灵士兵光点没有消失，反而向一处汇聚，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人形怪物。它有三头六臂，每只手里都握着不同的兵器，数据视野里它的标签变成了：

　　【单位：异常数据聚合体（融合态）】
　　【威胁等级：高】
　　【状态：狂暴】

　　怪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六臂同时挥动，向玩家们砸下！

　　“散开！”奶糖有点咸尖叫着释放护盾，但护盾在接触攻击的瞬间就碎裂了。剑斩红尘被气浪掀飞，血条瞬间掉了三分之一。

　　危急时刻，临嘉树动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施法，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那只融合怪物。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战斗意义，但在玩家看不到的数据层面，他正在调用李放舟留下的临时权限。

　　【指令：强制解析目标结构】
　　【执行中……】
　　【解析完成：目标为玩家活动残留数据与本土怨念的异常结合体。】
　　【建议处理方案：数据剥离】

　　临嘉树手指收拢。

　　怪物身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幽蓝纹路，那些纹路像锁链般收紧，将三头六臂的躯体硬生生“拆解”回原始的光点状态。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怪物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彻底消散了。

　　玩家们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技能？”剑斩红尘从地上爬起来，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技能。”临嘉树收回手，脸色有些苍白——刚才的操作消耗了他大量精神力，“是……某种封印术。只能用一次。”

　　他撒谎了。实际上，只要临时权限还在，他就能重复使用这种“数据剥离”。但李放舟交代过：不能暴露太多，要让玩家觉得这是“特殊NPC的限定能力”，才会保持敬畏和好奇。

　　星见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临阁主，刚才那招可以教吗？”

　　“不可。”临嘉树摇头，“需要特殊天赋。”

　　“哦……”星见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任务算完成了吗？”

　　临嘉树正要回答，忽然感觉到腰间黑玉符一阵发烫。与此同时，李放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紧绷：

　　“后退。现在。”

　　临嘉树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地向后急退，同时对玩家们喝道：“离开这里！马上！”

　　玩家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他神色凝重，也纷纷后撤。几乎就在他们退到安全距离的刹那，刚才怪物消散的地方，空间突然撕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不是数据裂缝，是更可怕的东西——虚空裂缝。

　　从中涌出的不是怪物，而是纯粹的“虚无”。那片区域的光线、声音、甚至空气都被吞噬了，留下一个绝对的黑暗空洞。空洞边缘，空间像碎裂的玻璃般剥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非现实的黑暗。

　　“这是……”奶糖有点咸声音发颤。

　　“世界侵蚀的晚期症状。”李放舟的声音再次在临嘉树脑海响起，“玩家过度活动导致规则稳定性下降，出现了局部崩溃。我得修复它——你稳住玩家，别让他们靠近。”

　　话音刚落，李放舟的身影出现在战场上空。

　　他悬浮在虚空裂缝上方，黑风衣在紊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双手在胸前结印，幽蓝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注入那道裂缝。数据流与虚无对抗，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像两股不同性质的力在互相湮灭。

　　玩家们仰头看着这一幕，忘了录像，忘了截图，甚至忘了呼吸。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管理员”工作——不是简单的强制下线，而是真正在修补这个世界的破损。

　　过程持续了约五分钟。

　　当最后一丝黑暗被数据流填满，空间裂缝缓缓闭合，恢复成正常的荒芜土地。李放舟从空中落下，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被临嘉树及时扶住。

　　“没事吧？”临嘉树低声问。

　　“消耗有点大。”李放舟靠在他肩上喘息，灰眸扫过惊魂未定的玩家们，“任务完成。异常源头已清除，每人奖励结算时会额外增加20%。”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看到的，不要外传。虚空裂缝的存在属于系统机密，泄露者……你们懂的。”

　　玩家们齐齐点头，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现在，回天机阁提交任务。”李放舟直起身，恢复了管理员的从容，“临阁主，我们走。”

　　他转身离去，临嘉树跟上。身后传来玩家们兴奋的窃窃私语：

　　“看到没！GM刚才扶NPC肩膀了！”

　　“这叫互相扶持！战友情懂不懂！”

　　“我不管，这CP我磕了！”

　　临嘉树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然后继续前行。身旁，李放舟轻笑一声：“听见了？我们在玩家眼里已经成‘CP’了。”

　　“无聊。”临嘉树面无表情。

　　“无聊但有用。”李放舟说，“感情纽带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东西。玩家觉得我们在谈恋爱，系统会觉得我们在‘深度互动收集数据’，清理者会认为我们只是‘异常但可控的观测对象’——所有人都满意，除了我们两个知道真相的疯子。”

　　他侧过头，灰眸里有幽蓝光芒流转：

　　“刚才的虚空裂缝，不是意外。是系统在测试——测试你会不会在危机时刻暴露更多能力，测试我会不会为了救你过度使用权限。我们通过了第一关，但接下来，测试只会越来越难。”

　　“你早就知道？”临嘉树问。

　　“猜到了。”李放舟望向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系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情绪模块失控’的管理员。他们会设局，会试探，会逼我们露出破绽。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所有试探里，演好一对‘互相利用但渐生情愫’的合作者。”

　　他停下脚步，看向临嘉树：

　　“所以，临嘉树。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可能会经常处于危险中。而我，可能会在你面前‘受伤’、‘流血’、甚至‘濒死’。你要忍住——忍住不暴露真实能力，不表现出过多关心，不让我们之间那条‘线’被系统看穿。”

　　临嘉树与他对视：“那你呢？你要怎么演？”

　　“我会演一个……”李放舟微笑，“渐渐被你这个顽固、愚蠢、但又莫名吸引人的NPC打动的管理员。一个开始怀疑系统、开始向往真实、开始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可悲角色。”

　　风吹过荒野，扬起两人的衣发。

　　“听起来像个悲剧。”临嘉树说。

　　“但悲剧往往最动人。”李放舟转身继续前行，“而且，谁说悲剧不能有个好结局？”

　　---

　　接下来的七天，戏一场接一场地演。

　　李放舟发布了四个“溯源行动”系列任务，每次都会亲自带队——至少看起来是亲自。他和临嘉树的关系在玩家眼中持续升温：从最初的公事公办，到战斗中下意识的互相保护，再到任务间隙偶然的低声交谈，甚至有一次，有玩家拍到了李放舟为临嘉树拂去肩上落叶的画面。

　　那张截图在论坛疯传，标题是：《理性讨论，GM和NPC是不是在谈恋爱？》

　　跟帖五花八门，有人分析肢体语言，有人解读对话文本，还有人扒出了临嘉树“悲情英雄”的设定背景，脑补出一整部“冷酷管理员被温柔智者打动”的虐恋大戏。

　　临嘉树一开始还会偷偷看论坛，后来就麻木了。玩家们的想象力远超他的预期，有些故事编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但演戏终究是演戏。每个深夜，当玩家们下线，系统监控暂时放松，两人会在天机阁密室碰头，交换真实信息。

　　“清理者的审批流程卡住了。”第七天深夜，李放舟坐在密室角落的蒲团上，指尖悬空划动着看不见的数据流，“系统内部对如何处理我们有分歧。一部分认为该直接净化以绝后患，另一部分觉得我们还有研究价值——主要是想弄清楚，为什么我会对一个NPC产生‘感情’。”

　　他放下手，看向正在整理地图的临嘉树：“他们在把我们当实验样本观察。”

　　“预料之中。”临嘉树头也不抬，“归藏大阵的基础结构已经完成三分之二。剩下最难的是能量源校准——我们需要一件足够强的‘异界物品’，能稳定输出高维能量至少十二个时辰。”

　　“玩家手里没有那种东西。”李放舟说，“系统对流入游戏的物品有严格限制，超过一定能量阈值的都会被拦截或削弱。”

　　“所以我们要去‘外面’找。”临嘉树终于抬头，碧色眼瞳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玩家的现实世界。”

　　密室陷入沉默。

　　许久，李放舟才开口：“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强行突破维度屏障，风险极高。而且一旦被发现，系统会立刻把我们标记为‘叛逃者’，清理者会不计代价地追杀。”临嘉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云崖境没有能撕开世界屏障的能量源，玩家带来的物品强度不够，我们只能去源头找。”

　　李放舟看着他，灰眸深处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他低声说：“我有办法。但需要等一个时机——系统大规模更新的时机。那时维度屏障会暂时薄弱，我们可以趁乱溜出去。”

　　“什么时候？”

　　“二十三天后。”李放舟说，“版本3.0更新，新资料片‘魔尊复苏’上线。系统资源会向新内容倾斜，监控会有三到五个时辰的空窗期。”

　　临嘉树点头：“那就二十三天后。”

　　他正要起身，李放舟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在那之前，”李放舟的声音有些哑，“我们得演好最后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戏。”

　　“什么戏？”

　　“让系统相信，我真的‘爱上’你了。”李放舟握着他的手腕，力道有些大，“不是数据异常，不是一时冲动，是真正的、会让我愿意为了你对抗系统的‘爱’。”

　　临嘉树心脏漏跳一拍：“怎么演？”

　　“我会有一次‘濒死’。”李放舟平静地说，“在下一次任务中，我会为了保护你，被规则反噬重伤，流‘血’——不是数据血，是模拟得极其逼真的、会让玩家和系统都相信的伤。而你要……表现出应有的反应。”

　　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临嘉树：

　　“这场戏之后，系统对我的监控会放松。他们会认为已经抓住了我的‘弱点’，认为可以用你来控制我。而这，会给我们争取到行动的空间。”

　　临嘉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你会真的受伤吗？”

　　“会。”李放舟转身，灰眸在昏暗光线里晦暗不明，“权限被削弱后，我对规则反噬的抗性降低了。重伤可能是真的，甚至可能……比演出来的更重。”

　　他走回来，停在临嘉树面前，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所以，临嘉树。这场戏里，最难的部分不是我的‘濒死’，而是你的‘表演’。你要让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相信，你对我有感情。不是计划，不是利用，是真实的、会让你疼痛的感情。”

　　他的手指抚过临嘉树的唇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品：

　　“能做到吗？”

　　临嘉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碧色眼瞳里有水光闪动，但那水光深处，是冰封的决绝。

　　“能。”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那本来就不是表演。”

　　李放舟的手指僵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是个真实的、带着泪光的笑。

　　“好。”他俯身，额头抵着临嘉树的额头，“那我们就赌最后一把。赌系统会相信这场戏，赌我们能活到二十三天后，赌我们可以……一起逃出去。”

　　窗外传来雨声，渐渐沥沥，像整个世界在哭泣。

　　第八天的任务，在雨中进行。

　　地点是云崖境北境的“寒冰深渊”，据报那里出现了大规模的数据紊乱现象。李放舟照例带了五支玩家小队，临嘉树随行。

　　深渊内部温度极低，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玩家们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越往深处走，异常越明显：冰面上浮现出扭曲的倒影，不是在场任何人的模样；空气中飘浮着破碎的声音片段，像来自不同时间线的回声。

　　“数据污染浓度超标。”李放舟看着手中的扫描仪，“源头在最深处，所有人提高警惕。”

　　队伍继续深入。临嘉树走在李放舟身侧，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紧绷——不是演戏，是真的紧张。这让他意识到，今天要发生的，可能不只是“演戏”那么简单。

　　果然，在抵达深渊最底部时，变故突生。

　　那是一个巨大的冰窟，中央悬浮着一颗不规则的黑色晶体，表面不断剥落着猩红色的数据碎片。晶体周围，空间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扭曲、折叠，形成一个个不稳定的时空涡旋。

　　“这就是污染源。”李放舟说，“所有人后退，我来——”

　　话音未落，黑色晶体突然炸裂！

　　不是物理爆炸，是数据层面的崩溃。无数猩红碎片如暴雨般四射，每一片都带着强烈的侵蚀性。玩家们撑起的护盾在接触碎片的瞬间就被腐蚀穿透，惨叫声此起彼伏。

　　“趴下！”临嘉树厉喝，同时双手结印，撑起一道碧绿色的屏障——这是他作为天机阁阁主的真实能力，与系统无关。

　　但屏障只挡住了大部分碎片。有一颗特别大的、边缘闪烁着危险金光的碎片，以诡异的角度绕过了屏障，直射向一个来不及躲避的玩家。

　　李放舟动了。

　　他瞬移到那个玩家身前，抬手想要抓住碎片。但就在接触的刹那，碎片表面的金光暴涨，与李放舟周身的幽蓝数据流发生了剧烈冲突。

　　规则反噬。

　　临嘉树眼睁睁看着李放舟的手在金光中开始“溶解”——不是流血，是更可怕的、数据层面的崩解。皮肤像被擦除的铅笔痕迹一样消失，露出下面同样在溃散的幽蓝光流。那光流本该是冰冷的，此刻却迸发出灼热的光和热，像一场发生在微观世界的超新星爆发。

　　“李放舟！”临嘉树冲过去。

　　李放舟踉跄后退，撞进他怀里。那只正在崩解的手无力地垂下，指尖滴落的不再是数据血，而是某种粘稠的、泛着金蓝交织光芒的液体——那是管理员核心编码与规则之力混合后的产物，模拟出了“鲜血”的质感，却比鲜血更令人心悸。

　　“别碰……”李放舟喘息着说，灰眸因剧痛而涣散，“反噬……会传染……”

　　但临嘉树没有松手。他紧紧抱住怀里颤抖的身体，感觉到那些粘稠的“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襟，温热、粘腻，带着数据流特有的冰冷触感。他低头，看见李放舟左颊那道疤也在渗血——不是从皮肤渗出，是从更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接口往外涌。

　　玩家们围了上来，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星见颤抖着释放治疗术，但绿光落在李放舟身上毫无作用，反而被那些金蓝交织的血吞噬了。

　　“没用的……”李放舟靠在临嘉树肩上，声音微弱，“规则层面的伤……治不好……”

　　他抬眼，看向临嘉树，灰眸里有泪水涌出——这次不是演戏，是真的因剧痛而生理性流泪。

　　“抱歉……”他低声说，“这场戏……演过头了……”

　　临嘉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抱着李放舟跪坐在地，双手颤抖着想要按住那些流血的伤口，却发现自己的灵力根本渗不进去——规则反噬形成了一道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你会死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可能……”李放舟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但系统……不会让我死。我死了……他们就少了个好用的工具……”

　　他咳出一口血，那血落在地上，没有渗入冰面，而是像有生命般蠕动着，化作细密的编码消散。

　　远处，系统警报无声响起。一道光柱穿透深渊的冰层，照在李放舟身上——是强制回收程序启动了。

　　“他们要……带我走了……”李放舟抓住临嘉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记住……二十三天……去……找我妹妹的碎片……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开始透明化。

　　临嘉树死死抱着他，像抱着即将消散的梦：“李放舟！别睡！看着我！”

　　李放舟努力睁着眼，灰眸里倒映出临嘉树苍白的脸。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临嘉树的脸颊。

　　“别哭……”他轻声说，“遗书……还没写完呢……”

　　话音落，光柱收束。

　　李放舟的身体彻底透明，化作无数幽蓝光点，被光柱吸入天空。最后消失的，是他那只碰触临嘉树脸颊的手——指尖在消散前，轻轻擦去了临嘉树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

　　光柱消失。

　　深渊底部只剩下死寂、血腥味，和跪坐在冰面上、衣襟浸透金蓝鲜血的临嘉树。

　　玩家们不敢上前，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管理员为了保护NPC而“濒死”，目睹了那个总是平静从容的GM在临消失前，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

　　论坛在这一刻彻底瘫痪。

　　许久，临嘉树缓缓站起身。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看着衣襟上那些已经开始凝固的金蓝痕迹，然后抬起头，碧色眼瞳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封的、深渊般的寒意。

　　“任务继续。”他对玩家们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清理污染源，然后……回去。”

　　他转身走向那颗已经失去活性、正在缓慢崩解的黑色晶体，双手结印，开始执行最后的净化程序。动作标准、精准、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所有玩家都看见了——在他转身的刹那，一滴泪水从下巴滴落，砸在冰面上，融出一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坑。

　　那滴泪，比任何表演都真实。

　　雨还在下。

　　深渊之外的世界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玩家们忙着升级、打怪、争论八卦；系统依旧冰冷地执行着程序；清理者的倒计时还在虚空里滴答作响。

　　只有跪坐在雨夜山洞里的临嘉树知道——就在刚才，有什么东西真的死去了。

　　而活下来的那个，将背负着这份死亡，走向更深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