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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黑暗是突然降临的。

      前一秒,临嘉树还握着李放舟的手,感受着那枚黑玉符在掌心散发的温热。下一秒,整个世界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按进深海,光线、声音、温度,所有感官输入被瞬间掐断。他陷入纯粹的虚无,连坠落感都没有,就像漂浮在宇宙诞生前的混沌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视野里才缓缓亮起第一缕光。

      那是一点幽蓝,细小如针尖,在绝对黑暗中旋转、扩散,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晕开。光芒渐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高耸的穹顶,流淌着数据符文的光滑墙壁,无边无际的淡金色地面像一面巨大镜子,倒映着上方流动的星河。

      临嘉树站在这个空间的中心,银发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中微微飘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在幽蓝光芒下呈现半透明质感,能看见下面缓缓流淌的灵力——不,不止灵力,还有数据流,像两股不同颜色的细沙在血管里混合、分离、再混合。

      “欢迎来到我的私人领域。”

      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带着一丝疲惫。

      临嘉树转身,看见李放舟站在三丈外,还是那身黑风衣,但脸色苍白得吓人,左颊那道疤边缘有细微的裂缝,像即将破碎的瓷器。更明显的变化是他的眼睛——灰眸里原本规律流转的幽蓝数据流,此刻变得紊乱、稀疏,像快熄灭的炉火。

      “这是哪里?”临嘉树问,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荡出细微回声。

      “系统给我的‘禁闭室’。”李放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惩罚的一部分。扣除30%权限后,系统判定我当前状态不稳定,需要隔离观察。连带你一起——毕竟你是‘感染源’。”

      他走向临嘉树,脚步有些虚浮。走到近前时,身体晃了一下,临嘉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手掌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李放舟体内数据流的混乱——像一场发生在微观世界的风暴,无数编码在崩解、重组、相互冲突。

      “你……”临嘉树想说什么,却被李放舟打断。

      “没事,权限剥离的后遗症。”李放舟借着他的支撑站稳,灰眸扫过四周,“这里叫‘静默之间’,本来是系统存放冗余数据的地方。我稍微……改造了一下,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垃圾场。”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空间骤变。

      淡金色地面泛起涟漪,从中生长出家具的轮廓:一张宽大的软榻,铺着深灰色织物;一套桌椅,木质纹理在数据光芒下流动;甚至还有一面书架,上面摆放着不是书籍,而是封存在透明立方体里的记忆碎片——有书本、茶杯、一片枯叶、一枚生锈的钥匙。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侧墙壁。那里凭空出现了一整面落地“窗”,窗外不是风景,而是一道壮观的、缓慢旋转的数据瀑布。无数幽蓝光点如星尘般倾泻而下,在底部汇成光河,流向不可知的深处。

      “我平时在这里……休息。”李放舟走到软榻边坐下,动作有些迟缓,“如果管理员也需要休息的话。”

      临嘉树环视这个空间。在数据视野里,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出复杂的编码结构——墙壁是加密过的防火墙,地面是无限循环的储存矩阵,连空气里都飘浮着细密的监控协议。这是一个囚笼,华丽、舒适,但依然是囚笼。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他问。

      “直到系统判定‘感染风险’降低。”李放舟靠在榻上,闭着眼,“或者清理者的72小时倒计时结束——看哪个先到。”

      临嘉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没有了平日的从容掌控,此刻的李放舟看起来……脆弱。像一尊被打碎又勉强粘合的琉璃像,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反而照亮了内部空荡荡的本质。

      “你妹妹的碎片,”临嘉树轻声问,“也在这里吗?”

      李放舟睁开眼,灰眸看向书架最上层——那里悬浮着一个特别的光球,颜色比周围的幽蓝更温暖,是淡金色的,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

      “在那里。”他声音很轻,“但我现在……打不开它。权限不够了。”

      临嘉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金色光球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锁链状编码,层层叠叠,像裹在茧里的蝶。他能感觉到那些锁链散发出的排斥力——那是系统的保护机制,防止任何人(包括李放舟自己)在权限不足时强行访问。

      “疼吗?”临嘉树忽然问。

      李放舟怔了怔:“什么?”

      “权限剥离的时候。”临嘉树在榻边坐下,“还有……想起你妹妹的时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数据瀑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永不停息的心跳。

      “疼。”李放舟最终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一根根掰断肋骨,然后把心脏挖出来,放在冰水里洗。洗完再塞回去,告诉你:‘看,它还在跳,所以你还活着。’”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下数据流紊乱地窜动,像受惊的蛇群。

      “但最疼的不是这个。”他继续说,“是想起阿栀最后看我的眼神——不是怨恨,是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最信任的哥哥会站在那里,看着她被分解,什么都不做。她到消失前最后一秒,都还在等我救她。”

      临嘉树握住了他的手。

      手掌冰凉,指尖微微颤抖。临嘉树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那只手,缓慢地、有节奏地揉搓每一根手指,像在焐热一块冰。李放舟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看着他,灰眸里有某种近乎贪婪的神色——像濒死之人贪恋最后一缕阳光。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临嘉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你保住了她的碎片。哪怕只是一小块墓碑,那也是存在过的证明。”

      “墓碑有什么用?”李放舟低声问,“她不会回来了。”

      “但你会记得。”临嘉树抬眼看他,“只要还有人记得,逝者就没有真正消失。记忆是另一种形式的重生。”

      李放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反握住了临嘉树的手。力道很大,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在数据瀑布永恒的背景音里,分享着沉默与体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饥渴困倦,只有彼此呼吸的节奏在空旷空间里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临嘉树忽然感觉到李放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了?”

      “……系统在扫描这里。”李放舟松开手,站起身,神情恢复了几分管理员的冷静,“隔离期间,每十二小时会进行一次深度扫描,确认‘感染’没有扩散。”

      他走到空间中央,双手抬起,开始操作看不见的控制面板。幽蓝数据流从他指尖涌出,编织成复杂的防护网,将两人笼罩其中。临嘉树看见那些数据流在扫描波经过时剧烈震颤,像狂风中勉力支撑的蛛网。

      扫描持续了约三分钟。

      结束时,李放舟踉跄了一步,扶着墙壁才站稳。他额角渗出冷汗,那道疤边缘的裂缝似乎扩大了一点。

      “你……”临嘉树上前扶住他。

      “扫描强度在增加。”李放舟喘息着说,“系统不信任我。他们在找借口,想把我剩下的权限也收走。”

      “借口?”

      “比如……发现我在帮你‘掩盖感染’。”李放舟扯了扯嘴角,“虽然我确实在这么做。”

      临嘉树心脏一沉。他这才意识到,刚才的防护网不仅仅是抵挡扫描,还在修改扫描结果——李放舟在用自己的数据覆盖临嘉树体内的异常波动,让系统误判“感染”正在消退。

      “你疯了?”临嘉树抓住他的手臂,“如果被发现——”

      “那我们就一起完蛋。”李放舟打断他,灰眸里有种破罐破摔的平静,“反正结局差不多。至少现在,你能多活一会儿。”

      他挣脱临嘉树的搀扶,走到那面数据瀑布前,仰头看着倾泻而下的光点。

      “临嘉树。”他忽然说,“你知道系统为什么允许管理员保留‘个人记忆碎片’吗?”

      “……为什么?”

      “不是仁慈,是枷锁。”李放舟声音平静,“他们把你在乎的东西变成人质。只要你听话,碎片就安全;一旦违规,他们就能当着你的面把它格式化——比杀了你还残忍。”

      他转过身,背靠光瀑,整个人几乎融入那片幽蓝:

      “所以三百年来,我像个好员工。按时完成收割指标,认真写观察报告,从不质疑系统决策。因为我怕,怕他们动阿栀的碎片。那是我仅剩的、证明我曾经是‘李放舟’而不是‘Admin_LiFangzhou’的东西。”

      他停顿,灰眸凝视临嘉树:

      “直到遇见你。”

      临嘉树喉咙发紧:“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李放舟走回来,停在临嘉树面前,“而且现在,我改主意了。与其战战兢兢守着墓碑活三百年,不如赌一把,看能不能用这条早就该死的命,换点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比如?”

      “比如……”李放舟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临嘉树的脸颊,“帮你保住你的世界。哪怕只是一小块。”

      他的手指停在临嘉树眼尾那抹红痕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李放舟。”临嘉树握住他的手腕,“你会死的。”

      “也许。”李放舟微笑,“但至少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段运行太久、该淘汰的程序。”

      他凑近,额头抵着临嘉树的额头,呼吸交织。这个姿势让他们共享视野——临嘉树看见李放舟眼中的数据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不是系统编码,是更古老的、属于人类情感的残骸。

      “听着。”李放舟低声说,“我的权限虽然被削弱,但还能做两件事:第一,暂时屏蔽系统对云崖境的实时监控,给你们争取一些准备时间;第二,给你开通部分数据库的访问权——你可以看到玩家的任务列表、升级路线、甚至是某些公会高层的现实身份。”

      临嘉树瞳孔收缩:“你为什么要……”

      “因为这是‘归藏计划’需要的信息,不是吗?”李放舟退开一点,看着他,“你在密室墙上画的那个复杂流程图,我看到了。很冒险,但……有可行性。”

      临嘉树后背发凉。归藏计划是他最深的秘密,只存在于脑海里和密室墙壁的加密阵法中,李放舟怎么会——

      “数据玫瑰。”李放舟解答了他的疑惑,“它和你的意识有深度链接。你在思考时产生的数据波动,会被它记录并上传——以前是传给我,现在是直接存进我的私人数据库。”

      他抬手在空中一划,调出一面光幕。上面正是归藏计划的缩略图:利用天机阁千年积累的星象大阵,结合玩家带来的“异界知识”,尝试在世界底层规则上撕开一道缝隙,将云崖境从第四天灾的侵蚀中“剥离”出去。

      计划疯狂到近乎自杀。成功率……临嘉树自己计算过,不到万分之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哑声问。

      “从你开始画第一笔的时候。”李放舟关掉光幕,“我一直在看,一直在想——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或者两者都是。”

      他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一拂,幽蓝光芒流动,凝聚成一套茶具:白瓷壶,两只杯子,甚至还有袅袅热气。

      “坐。”他说,自顾自倒了两杯茶,“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聊你的疯狂计划。”

      临嘉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茶水温热,有淡淡的桂花香——这味道很熟悉,是天机阁后山那几株老桂树的花香。

      “连这个都能模拟?”他问。

      “不是模拟。”李放舟抿了口茶,“是从你记忆里提取的数据。你喜欢秋天坐在桂花树下看书,对吧?尤其喜欢那本《云笈七签》,第三卷第十七页有个批注,字迹很工整,写的是‘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但你划掉了‘善人’,改成了‘强者’。”

      临嘉树手指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别紧张。”李放舟看着他,“我说了,数据玫瑰会记录你的思维活动。包括那些你不愿对人说的、甚至不愿对自己承认的想法。”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像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谈判:

      “归藏计划的核心,是利用玩家带来的‘规则冲突’,在世界屏障最薄弱处制造一次定向爆破。理论上可行,但你需要三样东西:第一,精确的世界坐标定位;第二,足够强度的爆破能量源;第三,一个能在爆破瞬间稳定裂缝的‘锚点’。”

      他每说一样,就竖起一根手指:

      “坐标定位,我可以给你——系统数据库里有云崖境完整的维度参数。能量源,云崖境本身没有,但玩家有——他们带来的‘异界物品’中,有些蕴含着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高维能量。至于锚点……”

      他停顿,灰眸直视临嘉树:

      “那就是你。”

      临嘉树握紧茶杯:“什么意思?”

      “归藏大阵需要主阵者。”李放舟说,“而主阵者必须在爆破瞬间,将自己的意识与世界本源强行链接,用自身存在作为缝合裂缝的针线。成功了,世界得救,但你的意识会永久与世界融合——你会变成类似‘地缚灵’的存在,再也无法离开云崖境半步。失败了……”

      “意识崩散,形神俱灭。”临嘉树接上后半句,“我知道。这个风险,从一开始就计算在内。”

      “那你有没有计算过,”李放舟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样?”

      临嘉树愣住。

      “数据玫瑰和黑玉符与你的意识深度绑定。”李放舟一字一句说,“你意识崩散的瞬间,这两条链接会反向传导冲击。以我现在的状态……大概率会跟着你一起碎掉。”

      茶杯从临嘉树手中滑落,在淡金色地面上滚了几圈,茶水泼洒,映出扭曲的倒影。

      “你……”他喉咙干涩,“你早就知道?”

      “我是管理员,当然知道。”李放舟靠回椅背,神色平静,“所以你看,现在我们真的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死,我陪葬;你活,我或许也能沾点光。”

      他拾起滚落的茶杯,用袖子擦去水渍,重新斟满,推回临嘉树面前。

      “所以,临阁主。”他微笑,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疯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为了我们俩都能活下去,你得把归藏计划的成功率,从万分之一,提高到……嗯,十分之一怎么样?”

      临嘉树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李放舟模糊的脸。许久,他低声说:“十分之一……需要更多信息。玩家内部结构,系统运行机制,还有——清理者的弱点。”

      “可以。”李放舟爽快答应,“但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成功后,如果我真的……碎掉了。”李放舟顿了顿,“把我和阿栀的碎片葬在一起。不要墓碑,就埋在你们天机阁后山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秋天开花的时候,应该会很好看。”

      临嘉树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抬起头,碧色眼瞳里有水光闪动:“不会有那种如果。我们……都会活下来。”

      “这么有信心?”

      “有。”临嘉树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因为我现在不止是为云崖境而战,也是为你而战。为一个……愿意陪我一起疯的傻瓜。”

      李放舟怔怔看着他,灰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流淌出来,让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温暖的错觉。

      “好。”他反握住临嘉树的手,“那我们就一起疯。”

      他另一只手在空中划开一道更大的光幕。幽蓝数据如瀑布般倾泻,展开成复杂的系统界面:玩家分布热图、任务链数据库、公会势力结构、甚至是某些关键玩家的现实社会关系网。

      “看这里。”李放舟指向热图上几个猩红的点,“这些是‘血色荣耀’的高层,在现实世界是一家跨国科技公司的中层管理。他们玩这个游戏不只是为了娱乐,还在通过游戏行为收集‘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决策数据’,用于人工智能训练。”

      他又调出一份文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玩家行为分析报告:

      “系统之所以纵容甚至鼓励玩家侵略行为,是因为玩家的‘破坏欲’和‘征服欲’会产生高强度的情感能量波动。这些波动被收集、提纯,输送给更高维的某个存在——你可以理解为,第四天灾本身也是被圈养的牲畜,在替主人收割‘情绪燃料’。”

      临嘉树盯着那些数据,胃部冰冷。真相比他想象的更黑暗——不仅云崖境是猎物,连玩家、甚至系统本身,都只是食物链的一环。

      “更高维的存在……”他喃喃,“是什么?”

      “我不知道。”李放舟摇头,“我的权限只能接触到这一层。但根据一些碎片信息推测……可能是某个走到文明尽头、需要吞噬其他世界续命的古老种族。也可能是某种纯粹的概念实体,以‘毁灭’本身为食。”

      他关掉那些令人窒息的数据,调出一份相对简单的图表:

      “说点实际的。清理者的弱点在于它们的‘程序性’。它们是纯粹的规则造物,没有自我意识,只会按预设逻辑行动。所以对付它们,不能硬拼,要利用规则漏洞。”

      图表展开,显示清理者的行动流程图:检测异常→评估威胁等级→选择净化方案→执行。每个环节都有详细的触发条件和限制参数。

      “看这里。”李放舟指向“评估威胁等级”环节,“如果异常单位被标记为‘系统重要资产’,清理者就不能直接净化,必须走申请流程。我已经给你打了这个标记,所以72小时后它们回来,第一件事是向系统申请解除标记——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大约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做什么?”

      “够你启动归藏大阵的基础部分。”李放舟调出另一份图纸——正是临嘉树在密室墙上画的阵法核心,“我会在清理者申请解除标记的同时,向你开放系统数据库的最高权限。你用那十五分钟,把云崖境的精确坐标、玩家物品的能量频率、还有你自己的生命编码,全部输入阵法。然后在清理者动手前,提前引爆。”

      临嘉树盯着那张图纸,脑海中飞速计算。十五分钟,要完成坐标定位、能量校准、自我意识链接三个高精度操作,任何一个失误都会导致全盘崩溃。

      “风险太大。”他低声说。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李放舟关掉所有光幕,空间重新回归幽蓝与淡金的静谧,“要么赌这十五分钟,要么等死。选一个。”

      远处数据瀑布永恒倾泻,像倒流的时光之河。

      临嘉树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碧色眼瞳里只剩下冰封的决意。

      “教我。”他说,“教我怎么操作系统数据库,怎么提取坐标参数,怎么计算能量频率。”

      李放舟笑了,那个笑容真实而明亮:“好。不过在那之前……”

      他起身走到软榻边,从底下拖出一个箱子——不是数据投影,是实体的、木质的箱子,边缘有磨损痕迹。打开,里面是一套围棋。

      棋盘是墨玉的,棋子是暖玉和寒玉,触手温润。

      “我的人类父亲教我的。”李放舟在棋盘一侧坐下,示意临嘉树坐对面,“他说围棋如人生,落子无悔,生死相争。我三百年没碰过了……陪我下一局?”

      临嘉树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拈起一枚白子。棋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赌注是什么?”他问。

      “如果我赢了,”李放舟落下第一枚黑子,“你要答应我,无论结局如何,都要活下来。哪怕变成地缚灵,哪怕只剩一缕意识,也要存在下去。”

      “如果你输了呢?”

      “那我就答应你,”李放舟抬眼,灰眸里有幽蓝星河流转,“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陪你到最后。哪怕碎成数据尘埃,也会黏在你的魂魄上,跟你去任何地方。”

      临嘉树手指微颤,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不再说话,专注于棋局。黑子与白子在墨玉棋盘上交错蔓延,像两军对垒,像命运纠缠。数据瀑布在远处低鸣,淡金色地面倒映着棋子的影子,这个囚笼般的空间里,时间第一次有了流动的实感。

      临嘉树下得很慢,每落一子都要思考很久。李放舟反而下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但他的棋路精妙而老辣,像演练过无数遍。

      中盘时,白子陷入困境。

      临嘉树盯着棋盘,指尖悬在一处劫争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李放舟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灰眸里倒映着对方蹙眉思索的脸。

      许久,临嘉树忽然问:“你当年……和你父亲下棋,谁赢得多?”

      李放舟怔了怔,然后笑了:“他。他总是赢。但每次赢完之后,都会摸着我的头说:‘阿舟,输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再下一局。’”

      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动:

      “后来他死了。死于一次系统bug引发的空间坍塌。我看着他被数据流吞没,连一句话都没留下。那天之后我就明白……人生这局棋,其实没有赢家。我们只是在和时间对弈,看谁先被清出棋盘。”

      他落下黑子,吃掉白子一大片。

      临嘉树看着那片被提走的白子,忽然说:“但你还在下。”

      “是啊。”李放舟靠回椅背,望向远处的数据瀑布,“因为不下棋的人,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临嘉树沉默片刻,落下白子。这一步走得极其刁钻,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反杀黑子一片。

      李放舟挑眉,露出赞赏的神色:“漂亮。”

      棋局继续。

      终局时,两人数子。白子一百七十七,黑子一百七十八。

      李放舟赢了半目。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临嘉树:“你故意的。”

      临嘉树正在收拾棋子,闻言动作一顿:“什么?”

      “最后那步‘尖’,如果你下在‘小飞’,赢的是你。”李放舟说,“但你选了更稳妥的走法,把胜利让给了我半目。”

      临嘉树垂眸,将白子一颗颗放回棋罐:“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李放舟按住他的手,“为什么?”

      两人隔着棋盘对视。幽蓝光芒在棋盘上流淌,棋子倒映着彼此的眼睛。

      许久,临嘉树轻声说:“因为你父亲说得对——输不可怕。但让你输,我舍不得。”

      李放舟的手指僵住。

      然后他松开手,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虚无的穹顶。有液体从他眼角滑落,沿着脸颊那道疤,滴在衣领上。

      “……临嘉树。”

      “嗯?”

      “如果我们真的活下来了。”李放舟闭着眼,声音沙哑,“找个地方,开个小茶馆,后院种棵桂花树。每天下棋,喝茶,看云。不拯救世界,不计算概率,就那样……普普通通地活到老。你说好不好?”

      临嘉树收拾棋子的手停住。他看向李放舟,看向那张苍白疲惫的脸,看向那道流着泪的疤。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像誓言,“我答应你。”

      李放舟睁开眼,灰眸里有泪光,也有笑意。他伸手,越过棋盘,握住临嘉树的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说定了。”

      在距离清理者归来还有五十九小时的时候,在这个既是囚笼也是避难所的数据空间里,两个本该走向毁灭的灵魂,许下了一个关于“以后”的承诺。

      哪怕那个“以后”,可能永远不会来。

      但至少此刻,他们相信它会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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