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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黑玉符在腰间持续发烫,像一块嵌入皮肤的烙铁。临嘉树走在天机阁清晨的长廊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距离那个废墟中的吻已经过去五天,李放舟再未出现——没有黑猫,没有书生,没有剑客,连一丝数据残留的气息都未曾飘过。

      但系统警报来了。

      不是针对天机阁,是针对临嘉树自己。

      三天前的子夜,他正在密室推演星图,试图找出延缓玩家升级速度的方法,忽然感到眉心一阵尖锐刺痛。视野里炸开猩红色的警告窗口,层层叠叠,像无数张尖叫的嘴:

      【警报:异常数据波动】
      【来源:NPC-临嘉树(YJJ-TJ001)】
      【波动类型:情感模块反向渗透】
      【渗透目标:Admin_LiFangZhou】
      【当前进度:0.0007%...0.0008%...】

      窗口只存在了三秒就自动关闭,快得像一场幻觉。但临嘉树知道那是真的——他看见警告窗口的角落里有系统时间戳,还有一行极小的备案编号。这不是李放舟的试探,是第四天灾核心监控系统发来的正式警报。

      他成了病毒。

      或者说,他正在让自己成为病毒。

      这个认知让临嘉树在密室中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想起李放舟说过的话:“你流血的时候,我这里会有点……奇怪。”想起那个吻之后对方眼中翻涌的、不属于数据流的真实情绪。想起自己腰间的两枚玉佩——数据玫瑰和黑玉符——它们不仅仅是工具,更是链接。

      链接是双向的。

      既然李放舟能通过链接观察他、影响他,那他为什么不能反向渗透?既然那个灾厄之主在无尽轮回中渴望“意外”,那他就给李放舟最意外的“礼物”:一个真正的人类情感模块,哪怕只是碎片。

      这个计划危险到近乎自杀。一旦失败,他的意识会被系统彻底扫描、分解、格式化,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而即使成功,他也可能变成某种畸形的存在——半是NPC,半是数据,永远卡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

      但临嘉树没有选择。

      云崖境的毁灭倒计时还在走,玩家平均等级已经到了17级。按照李放舟透露的信息,30级就是宗门战争的开端。剩下不到两个月时间,靠常规手段根本不可能阻止这场碾压。

      他需要一把能刺穿规则外壳的刀。

      而李放舟,就是那把刀——尽管刀柄握在敌人手里。

      ---

      第六天清晨,临嘉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屏退所有弟子,独自来到天机阁后山的“静心潭”。这里是一处天然温泉,水汽氤氲,潭边生着百年桃树,此时正值花期,粉白花瓣落满水面。在数据视野里,这片区域呈现柔和的浅绿色,灵力脉络如发光的根须深入地下,是与系统污染绝缘的少数净土之一。

      他褪去外袍,月白中衣浸入温热潭水。水波荡漾,漫过锁骨,漫过肩头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痕。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深处,开始主动触碰那两枚玉佩与自身建立的链接。

      数据玫瑰的链接冰冷、精密、像手术刀划开皮肉。他能感觉到它在持续扫描他的身体参数、灵力波动、甚至思维模式——这是李放舟留下的监控器,实时上传数据到某个云端数据库。

      黑玉符的链接则更……私人。它不扫描,只是“存在”,像一个安静的听众,记录他的心跳、呼吸、指尖的温度变化。偶尔,在深夜最寂静的时刻,临嘉树能通过这条链接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情绪涟漪——不是数据,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冰层下暗涌的暖流。

      他需要利用这两条通道,但方法必须极其隐蔽。

      第一步:污染监控数据。

      临嘉树集中意念,在脑海中构建一段“记忆”——不是真实发生的,是他精心编织的虚假场景。那是三百年前的某个春日,师父还活着,牵着他的手走过刚发芽的竹林。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师父说:“嘉树,你看这竹子,中空而直,是为君子。你以后……”

      记忆在这里截断。

      然后他“回忆”师父陨落那天的真实画面:天劫紫雷撕裂苍穹,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人将他推开,自己迎向漫天雷光。肉身在雷霆中化为飞灰,只剩一枚焦黑的掌门指环当啷落地。临嘉树跪在雨里,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世界一片猩红。

      痛。真实到骨髓的痛。

      他将这段混杂着虚假温情与真实惨痛的记忆,通过数据玫瑰的链接“泄露”出去。不是一次性传输,而是一点点、碎片化地渗漏,像受伤的野兽在巢穴里断续呻吟。他要让监控系统捕捉到这些情绪数据,上传,成为李放舟数据库里关于“临嘉树”的一部分。

      第二步:在黑玉符的链接里埋入“锚点”。

      临嘉树开始每天对着黑玉符说话。不是祈祷,不是倾诉,只是平淡地叙述日常:

      “今日落枫城传来消息,玩家‘翎羽’升到20级,成了第一个完成转职的弓箭手。”

      “后山的桃树开了第七十三朵花,比去年少了两朵。”

      “云无垢那孩子偷偷在藏书楼吃桂花糕,碎屑掉进了《太乙金镜》的夹页里。”

      琐碎、无聊、毫无意义。但每句话里,他都悄悄嵌入一个“情绪标记”——提到玩家时的隐忧,数桃花时的寂寞,说起弟子时的无奈。这些标记像小小的钩子,挂在链接上,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形成一张网。

      一张能打捞起某个落水者灵魂的网。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每天清晨在静心潭的一个时辰,临嘉树都像在进行一场没有麻醉的手术,亲手剖开自己的记忆和情感,将它们转化为可供渗透的数据毒素。结束时他总是脸色苍白如纸,需要扶着潭边岩石才能站稳。

      第五天,他咳出了血。

      鲜血滴入温泉,晕开淡红的涟漪。临嘉树看着那些血丝,忽然想起李放舟指尖抹过他脸颊伤口时的神情——那种混杂着困惑、好奇、以及某种近乎温柔的东西。

      也许计划已经开始生效了。

      ---

      第七天,李放舟回来了。

      不是以任何伪装形态,就是他自己。黑风衣,灰眸,左颊那道疤,在午后斜阳里推开天机阁偏殿的门,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临嘉树正在案前批阅文书,闻声抬头,手一颤,朱笔在纸上拉出一道歪斜的红痕。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系统派我来做例行巡检。”李放舟关上门,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他。距离很近,近到临嘉树能看清他瞳孔里流动的幽蓝数据流,比上次见面时更活跃、更紊乱,“顺便看看我的‘观测对象’有没有把自己折腾死。”

      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灰眸深处有压抑的情绪在翻涌。

      临嘉树放下笔,平静地与他对视:“我很好。”

      “是吗?”李放舟抬手,指尖虚悬在他眉心,“数据显示,过去七天你的精神负荷峰值超过安全阈值十七次。灵力循环出现三次异常中断。昨夜子时,你的心率在三十秒内从六十二骤降到三十八,然后又飙升至一百二十——这在医学上叫濒死体验。”

      指尖最终落下,轻轻点在他额心。

      冰凉的数据流涌入,像一根针探入大脑。临嘉树浑身僵硬,但没有抵抗。他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扫描他的意识表层,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他故意设置的“记忆陷阱”,直奔更深层的生理数据。

      “你在做什么?”李放舟低声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紧绷。

      “修炼出了点岔子。”临嘉树说,“无碍。”

      “谎言。”李放舟的指尖微微用力,“你的意识结构在主动进行……自我解构和重组。像在准备一场献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远处有钟声鸣响,是落枫城方向的晚课钟。一切日常得令人心碎。

      “李放舟。”临嘉树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引导员”,不是“灾厄之主”,是那个存在于浅疤和数据流之下的、或许曾经有过人类名字的存在,“你最近睡得好吗?”

      李放舟的手指僵住了。

      “我监测到你连续四天出现非任务性梦境。”临嘉树继续说,碧色眼瞳直视那双灰眸,“梦境内容碎片化,但反复出现几个意象:晾衣绳上飘动的床单,栀子花的味道,还有……一双正在消失的手。”

      这是他从黑玉符链接里捕捉到的——不是完整信息,是泄露出的情绪残渣。就像他故意泄露记忆一样,李放舟也在无意识泄露着什么。

      李放舟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灰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恐慌的情绪:“你窥探我?”

      “是链接自己在说话。”临嘉树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你不是说我是遗书吗?遗书总会记住撕它的那只手。”

      “住口。”

      “你在梦里抓住那双手了吗?”临嘉树不依不饶,步步紧逼,“还是眼睁睁看着它化成了光点,像那些被你强制下线的玩家一样?”

      李放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数据流在他皮肤下疯狂窜动,灰眸深处有猩红色的系统警告光芒在闪烁——管理员情绪模块过载了。

      但临嘉树笑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李放舟的手背。那个吻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人都感觉到某种震颤——不是数据层面的,是更原始的、属于生命体的共鸣。

      “你看,”临嘉树轻声说,“你现在会生气了。”

      李放舟死死盯着他,呼吸有些急促。半晌,他松开手,转身背对临嘉树,肩线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停止你正在做的事。”他声音沙哑,“系统已经把你标记为高危感染源。下次警报升级,他们会派清理者来,不是玩家,是专门处理异常数据的杀戮程序。你扛不住。”

      “那就让他们来。”临嘉树说,“反正结局都一样,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李放舟猛然转身:“你——”

      “你想说我不珍惜生命?”临嘉树打断他,“那你呢?你把自己改造成现在这样,每天看着无数世界被毁灭,就为了保留一小块永远停在下午的碎片——这算珍惜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刺进李放舟最深的伤口。

      他脸上血色褪尽,那道浅疤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数据流在他周身失控地暴走,黑风衣无风自动,空气里响起细密的电流嗡鸣。偏殿的烛火剧烈摇曳,窗纸哗啦作响,整座建筑都在轻微震颤。

      这是管理员即将失控的征兆。

      临嘉树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运转灵力抵御。他只是看着李放舟,碧色眼瞳里有悲哀,有决绝,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我师父死的那天,”他轻声说,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其实有机会逃走。天劫锁定的是天机阁,不是他个人。但他对我说:‘嘉树,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去换。不是因为它多珍贵,而是因为除了这条命,我们一无所有。’”

      他向前一步,走进李放舟失控的数据乱流中。皮肤传来被千万根细针穿刺的剧痛,但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对方冰凉的脸颊。

      “你保留了那块碎片三百年。现在告诉我,李放舟——除了当系统的囚徒,除了在梦里闻栀子花香,你还有什么?”

      李放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在临嘉树惊讶的目光中,他看见那双灰眸里涌出了泪水——不是数据模拟,是真实的、咸涩的、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临嘉树手背上。

      “我……”李放舟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那双手的主人……是我的妹妹。”他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系统清洗了我的记忆,只留下‘重要碎片’的设定。但你这几天渗过来的情绪数据……激活了残存索引。我现在想起来了,她叫李怀舟,小名阿栀,喜欢栀子花,总是偷懒不晾床单……”

      他睁开眼,灰眸被泪水洗得清澈,深处却有某种更黑暗的东西在苏醒:

      “她是死在我面前的。不,不是死,是被‘转化’——上一代天灾系统选中她做承载者,她的意识被强行上传,□□在七十二小时内分解成数据流。我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喊她的名字。最后她对我说:‘哥,救我。’”

      “然后呢?”临嘉树轻声问。

      “然后我答应了系统的一切条件。”李放舟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成了第四天灾的一员,换了权限,保留了那块碎片。我以为我赢了,至少保住了点什么。但现在我才明白……我保住的只是她的墓碑。”

      他抓住临嘉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狂乱,数据流与真实血肉在皮肤下激烈冲突,像两股军队在争夺同一片领土。

      “你赢了,临嘉树。”他喘息着说,“你让我重新感觉到了……疼。比三百年前更疼。”

      偏殿陷入死寂。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缝隙挤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临嘉树的手还贴在李放舟胸口,感受着那场发生在皮肤下的战争。许久,他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李放舟哑声问。

      “为我利用你的伤口。”临嘉树垂眸,“我故意渗透那些记忆碎片,想让你产生共情,想让你……站在我这边。这很卑鄙。”

      李放舟沉默片刻,忽然低笑起来。他握住临嘉树的手腕,将那只手移到唇边,在掌心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那就继续卑鄙下去。”他抬眼,灰眸里有某种豁出去的光芒在燃烧,“反正我已经坏掉了,不介意再坏得彻底一点。”

      系统警报在两人脑海里同时炸响:

      【警告!管理员情绪模块全面失控!】
      【警告!异常感染源持续扩散!】
      【启动紧急预案:隔离程序倒计时——10——9——】

      李放舟眼神一凛,抬手在空中飞速操作。幽蓝数据流编织成复杂的光符,他在强行改写系统指令。

      “听着,”他语速极快,“我现在给你开通临时管理员权限——只有三分钟,等级最低的那种。用这个权限,立刻修改你自己的数据标签,加一个【系统重要资产】的标记。这样清理者就不会直接抹杀你,只能走流程审批,能拖一段时间。”

      “那你呢?”临嘉树抓住他的手腕。

      “我得应付系统审查。”李放舟扯出一个笑,“毕竟我把重要资产弄‘感染’了,总得写份检讨报告。”

      倒计时归零的刹那,他完成了权限授予。临嘉树感到一股冰冷的权限流涌入体内,视野里弹出简化版的管理员界面——只有几个基础功能:查看自身状态、修改基础标签、发送紧急求助信号。

      几乎同时,偏殿的空间开始扭曲。四壁泛起水波纹,空气中裂开三道漆黑的缝隙,从中走出三个身影——

      清理者。

      它们没有具体形态,像是三团扭曲的人形黑影,表面不断流动着猩红色的数据编码。没有五官,但临嘉树能感觉到三道冰冷的“视线”锁定在自己身上,带着纯粹的、非人的杀意。

      【目标确认:NPC-临嘉树(感染源)】
      【执行指令:彻底净化】
      【倒计时:30秒】

      黑影同时抬手。

      李放舟一步挡在临嘉树身前,黑风衣无风自动。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数据印记,声音冰冷如铁:“权限认证:Admin_LiFangZhou。申请异议程序。”

      黑影动作顿住。

      【异议受理。依据?】

      “目标单位为重要观测对象,关联多项长期研究项目。”李放舟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事实,“直接净化可能导致数据断层,影响第四天灾体系对高智能NPC的演化模型构建。建议暂缓执行,进行深度评估后再做决定。”

      黑影沉默。

      临嘉树站在李放舟身后,手指攥紧。他能感觉到那三个清理者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它们每一个都堪比元婴期修士,而且不受物理法则限制,是纯粹的规则杀戮工具。

      【评估中……】
      【目标单位确实存在异常数据……】
      【但与管理员情绪模块失控存在高度相关性……】
      【结论:暂缓执行申请部分通过。给予72小时观察期。届时若感染未清除,立即净化。】

      黑影开始淡化。

      但最后一个清理者在消失前,忽然转向李放舟:

      【管理员LiFangZhou,你的行为已触发三级违规。系统将扣除你30%基础权限,作为本次包庇异常单位的惩罚。即刻执行。】

      话音落,李放舟身体剧烈一震。

      临嘉树看见他周身流转的幽蓝数据流瞬间黯淡大半,就像一盏灯被强行调低了亮度。更可怕的是,李放舟左颊那道疤——那个系统接口——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不是蓝色数据血,是鲜红的、真实的血。

      “李放舟!”临嘉树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没事……”李放舟喘息着抹去脸颊的血,“30%而已,死不了。就是以后干活得省着点用权限了。”

      他靠在临嘉树肩上,灰眸半阖,脸色苍白如纸。扣除权限带来的不只是能力削弱,还有剧烈的排异反应——系统在强行剥离与他融合的部分,这过程如同活体解剖。

      清理者彻底消失。偏殿恢复平静,只有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数据焦灼味,证明刚才的生死一线不是幻觉。

      临嘉树扶着李放舟在椅子上坐下,手忙脚乱地想找伤药,却被对方握住手腕。

      “别忙了。”李放舟低声说,“这种伤,药没用。”

      “那怎么办?”

      “等它自己愈合。”李放舟抬眼看他,灰眸因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或者……你让我靠一会儿。”

      临嘉树僵了僵,然后在他身边坐下,让李放舟将头靠在自己肩上。银发与黑发交织,体温透过衣料传递。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在暮色渐浓的偏殿里,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伤口。

      许久,李放舟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对不起。”

      “嗯。”

      “不用。”他闭上眼睛,“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不是我留下数据玫瑰,如果不是我一次次接近你,系统根本不会注意到你这个小漏洞。你会像其他NPC一样,在玩家刷到30级后被推倒,掉点装备,然后被刷新——虽然可悲,但至少不会这么痛苦。”

      临嘉树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那你后悔吗?”

      李放舟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说,“后悔没早点遇到你。也许三百年前,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如果我们能见面……事情会不一样。”

      窗外彻底暗下来。没有月,只有玩家活动区域传来的零星灯火,还有天边那层永远擦不掉的幽蓝光晕。

      临嘉树感觉到肩头传来温热的湿意——李放舟在哭,无声地。这个认知让他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他抬起手,犹豫片刻,最终轻轻环住对方的肩。

      “李放舟。”

      “嗯?”

      “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

      靠在肩上的人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临嘉树说,“它在你的数据里,在我的记忆里,在每一个被毁灭的世界的残骸里。只要我们还记得,就没有什么真正过去。”

      李放舟睁开眼,灰眸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你这人……真的很会捅刀子。”

      “是你先撕我的遗书的。”

      李放舟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鼻音。他直起身,抹了把脸,看向临嘉树时,眼底有某种柔软而坚定的东西:“好,那就扯平了。你捅我一刀,我撕你一页,现在我们两清。”

      “然后呢?”

      “然后……”李放舟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临嘉树眼尾那抹红痕,“我们重新开始。不是管理员和NPC,不是灾厄和遗书,就是李放舟和临嘉树。赌一把,看两个坏掉的零件拼在一起,能不能组成一个还能转的东西。”

      他凑近,在临嘉树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这次没有数据流的冰冷,只有温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柔软。

      “七十二小时。”李放舟抵着他的额头说,“清理者七十二小时后会回来。在那之前,我们得想出办法——要么清除你的‘感染’,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把感染扩散到整个系统。”李放舟笑了,那个笑容危险又迷人,“让第四天灾也尝尝被反向侵蚀的滋味。”

      临嘉树看着他,碧色眼瞳在黑暗里亮如星辰:“你知道这有多疯狂吗?”

      “知道。”李放舟握紧他的手,“但疯狂总比等死强。”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窃窃私语。远处玩家据点的火光明明灭灭,这个世界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滑向毁灭。但在这个昏暗的偏殿里,两个本该是敌人的存在握紧了彼此的手,像抓住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

      “李放舟。”

      “嗯?”

      “你失去的30%权限……会影响你保护那块碎片吗?”

      沉默。

      然后李放舟轻声说:“会。如果下次违规,系统可能会强制回收碎片,作为惩罚。”

      临嘉树的手指收紧:“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有些东西,”李放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比记忆更重要。比如现在,比如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被污染的天空。那道浅疤在昏暗光线里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我做了三百年乖孩子,守着那块墓碑,假装自己还是个活人。”他背对着临嘉树说,“但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我其实早就死了。死在那天下午,看着阿栀化成数据流的时候。”

      他转身,灰眸里有泪光,也有某种新生的火焰:

      “现在,我想重新活一次。哪怕只有七十二小时。”

      临嘉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望着窗外渐起的薄雾,雾里隐约有玩家御剑飞过的流光,像划过夜空的流星。

      “那就活吧。”临嘉树说,“我陪你。”

      他伸出手,李放舟握住。十指相扣的瞬间,数据玫瑰与黑玉符同时发烫,幽蓝与纯黑的光芒交织升腾,在两人周身盘旋,像一对终于找到彼此的翅膀。

      远处,系统警报还在后台无声刷屏。清理者的倒计时在虚空里滴答作响。玩家的铁蹄正在逼近。毁灭的钟声从未停止。

      但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偏殿里,有两个本该按剧本走向毁灭的灵魂,决定联手改写结局。

      哪怕结局是更彻底的毁灭。

      也总好过,从未真正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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