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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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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玉符在枕边持续散发微温,像一颗沉睡心脏的余热。临嘉树躺在天机阁主殿深处的榻上,碧色眼瞳盯着屋顶繁复的藻井彩绘——仙人乘鸾、云龙吐珠、星宿列张,都是云崖境流传千年的祥瑞图案。如今看来,每一笔色彩都透着绝望的天真。
距离山门冲突已过去三日。
那三百名被强制下线的玩家在论坛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天机阁副本惊现GM介入!》《管理员护短NPC为哪般?》《游戏平衡性已死》。争论持续发酵,有人骂系统偏袒,有人猜测隐藏剧情,更多人涌向天机阁,想亲眼看看那个“能让GM出手的NPC”到底长什么样。
结果就是山门外永远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玩家,像围观笼中珍兽。
临嘉树闭了闭眼,将黑玉符握入掌心。温热的触感从皮肤渗入,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顺着经络流淌——不是灵力,是更冰冷、更有序的存在。他能感觉到,这枚符不仅是信标,还是一扇微小的窗口,透过它,他能隐约感知到李放舟的“状态”。
比如现在,那家伙心情似乎不错。
这个认知让临嘉树胃部微微翻搅。他的困境,他的挣扎,他的狼狈,对李放舟而言不过是一场有趣的观察实验。就像孩童蹲在蚁穴前,用树枝拨弄工蚁的路线,看它们如何慌张改道。
他坐起身,月白中衣滑落肩头,露出锁骨处一道淡淡的瘀痕——是三日前阵法反噬留下的。指尖拂过伤处,疼痛真实而清晰。疼痛是好事,疼痛证明他还活着,还“真实”。
窗外传来窸窣声响。
临嘉树眸光一凛,袖中滑出三枚铜钱,随时准备掷出。但出现在窗台上的不是刺客,而是一只猫。
通体漆黑的猫,毛色油亮如最深的夜,只有四只爪子雪白,像踩了四朵小小的云。它蹲在雕花窗棂上,碧绿竖瞳安静地望着他,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一下,两下,频率精确得像钟摆。
临嘉树与猫对视。
猫歪了歪头。
“……”临嘉树缓缓放下铜钱,“李放舟。”
黑猫跳下窗台,优雅落地,走到榻边,轻巧跃上床沿。它坐下,抬起一只前爪舔了舔,然后抬眼看他,碧绿眼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光。
临嘉树面无表情:“你还能更无聊一点吗?”
黑猫——李放舟——用爪子推了推枕边的黑玉符,然后抬起爪子,在空中虚划。幽蓝数据流从肉垫渗出,凝成一行悬浮小字:【本体在开会。猫比较方便。】
字迹优雅,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临嘉树看着那行字,忽然伸手,一把将猫捞进怀里。黑猫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动作,浑身僵硬了一瞬,但没挣扎。临嘉树的手指陷进厚实皮毛,体温透过绒毛传来,温热、柔软,甚至能感觉到心跳——模拟得极其逼真。
“连心跳频率都控制得这么精确。”临嘉树低头,碧色眼瞳直视那双猫眼,“你不累吗?”
黑猫尾巴甩了甩,又划出一行字:【累是什么感觉?】
临嘉树沉默。
猫从他怀中挣脱,跳回床沿,蹲坐得笔直。数据流再次浮现:【青萝村的事,做得不错。虽然手法粗糙,但思路正确。系统现在把你标记为‘高智能互动单位’,玩家接到的关于你的任务,奖励系数会上调15%。】
“所以呢?”临嘉树靠回床头,银发披散肩头,“这是表扬?”
【是数据反馈。】猫歪头,【你在学习利用规则漏洞,这比单纯抵抗有趣。继续。】
说完,黑猫纵身一跃,消失在窗外晨光中。
临嘉树独自坐在榻上,指尖还残留着猫毛的触感。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有三根黑色的猫毛,在透过窗棂的光束中微微飘浮。他捏起一根,数据视野自动开启——毛发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编码,从色素沉淀到毛鳞片角度,一切都由数据精确控制。
完美得令人作呕。
他下榻,披上外袍,走到铜镜前束发。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尾红痕在晨光中艳得刺目。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碧色瞳孔深处,有幽蓝数据流如深海鱼群般悄然游过——那是数据玫瑰和李放舟两次“赠礼”留下的痕迹,正在缓慢侵蚀他的存在本质。
但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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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机阁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自称是游学书生,青衫布履,背着一个陈旧书箱,说是途经云崖境,慕名前来拜访天机阁藏书楼。守门弟子见对方谈吐文雅,身上也无异人那种古怪气息,便通报了进去。
临嘉树在偏殿接待了这位书生。
“晚生姓方,单名一个‘砚’字。”书生拱手行礼,举止得体,只是右臂动作略显僵硬,“久闻天机阁藏尽天下奇书,特来求阅三日,不知阁主可否行个方便?”
临嘉树端坐主位,碧色眼瞳静静打量对方。书生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眉目清俊,但脸色过于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右手始终缩在袖中,偶尔露出的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
更重要的是,在数据视野里,这个“方砚”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晕——和李放舟如出一辙的数据残留。
“方先生客气。”临嘉树端起茶盏,指尖拂过温热的瓷壁,“不知先生想阅哪类典籍?”
“天文地理,星象占卜,皆有兴趣。”方砚微笑,左颊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里本该有道疤,但现在光滑平整。
临嘉树垂眸抿茶,掩去眼底的冷意:“既如此,便请自便。阁中弟子会为先生引路。”
“多谢阁主。”方砚再次拱手,起身时,右袖不慎拂落案上一支毛笔。他弯腰去拾,动作间,右臂袖管滑落一截,露出手腕——皮肤下不是骨骼筋脉,而是缓缓流动的幽蓝数据流,像封在琥珀里的光河。
一瞬即逝。
方砚迅速拉好袖子,拾起毛笔放回案上,歉然一笑:“晚生笨拙。”
临嘉树看着他退出的背影,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当夜,藏书楼灯火通明。
方砚果然是个“书痴”,从酉时到子时,一直坐在楼内最偏僻的角落,面前堆着《星宿演禽》《太乙金镜》《云笈七签》等艰深典籍。他翻阅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神情专注得可怕,像在吸收而不是阅读。
临嘉树隐在二楼阴影处,透过栏杆缝隙观察。数据视野里,方砚周身的数据流随着阅读不断变化、重组、迭代——他在学习。不是学习知识,是学习“如何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书生那样学习”。
这个认知让临嘉树后背发凉。
子时三刻,方砚合上最后一卷书,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疲惫之人特有的迟缓。他起身整理书卷,准备离开,却在路过一排书架时顿住脚步。
那排书架存放的是云崖境地方志和民间传说。
方砚抽出一本《云崖异闻录》,随意翻开一页,目光停留在某段记载上:【永宁七年,西南有陨星坠,其地生白花,触之如温玉,伤病者抚之即愈,乡民奉为神迹。三载后,白花尽凋,其地瘟疫横行,死者十之七八。后考,星乃“岁煞”之精,其花愈疾实乃预支生机,终需偿报。】
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久到临嘉树几乎要以为他卡住了。
然后方砚合上书,将书放回原处,转身离开藏书楼。他的背影在长廊灯笼下拖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楼阁里回响,每一步的间隔、轻重、落点,都精确得毫无误差。
完美的人类模仿。
却比任何怪物都更令人恐惧。
临嘉树从阴影中走出,走到那排书架前,抽出那本《云崖异闻录》。翻开的那页纸页上,除了原本的墨字,还多了一行用指甲划出的、极淡的印记:
【预支的,终需偿还。】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临嘉树指尖拂过那些划痕,碧色眼瞳暗沉如夜。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李放舟在提醒他,数据玫瑰、黑玉符、可视化能力,这些“礼物”都不是免费的。他每使用一次,都在预支某种东西。
而代价,迟早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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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两日,天机阁后山来了个“受伤的剑客”。
这次是个女子,红衣劲装,马尾高束,腰间佩剑虽已残破,但剑柄缠绕的丝线颜色鲜亮如血。她倒在通往山顶观星台的石阶上,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半边衣袖。
巡山弟子发现时,她已昏迷不醒。
临嘉树被请去诊治。他蹲在女子身侧,指尖搭上她腕脉——脉搏虚弱但规律,体温偏低,伤口边缘有淡淡的黑气萦绕,像是中了某种阴毒掌法。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
但在数据视野里,这个“剑客”体内流动的不是血液,是数据模拟的液体;伤口不是皮肉撕裂,是参数化建模的破损;就连那黑气,也是用粒子效果渲染出来的视觉特效。
完美得像个玩笑。
临嘉树面无表情地为她止血、包扎、喂下解毒丹。红衣女子在傍晚醒来,第一眼看见守在榻边的临嘉树,怔了怔,随即挣扎起身:“多谢···相救。”
声音沙哑,带着伤者的虚弱。
“姑娘如何称呼?”临嘉树问。
“我···”女子眼神迷茫一瞬,“我叫红袖。对,红袖。”
临嘉树看着她头顶浮现的、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标签:【临时角色-红袖LV25(剑客)】,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人格模板载入中···载入完成】。
“红袖姑娘从何而来,为何受伤?”
“我···”红袖扶住额头,眉头紧蹙,“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在追我,很厉害,我打不过···”
标准化的失忆剧情。
临嘉树不再追问,吩咐弟子好生照料,便起身离开。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红袖正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手指轻轻拂过纱布边缘,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然后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很美,眼角弯起,唇线上扬,牙齿洁白。但临嘉树看见的,是数据流在她面部肌肉下精确控制的角度和力度,是瞳孔收缩与放大的算法参数,是笑容持续时间设定的2.7秒。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门外长廊,暮色如血。临嘉树靠在廊柱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草药香、尘土味,还有远处弟子练剑的呼喝声。这一切都真实可感。
而屋里那个,是精心伪装的虚假。
脚步声靠近。
临嘉树睁眼,看见云无垢端着药碗匆匆走来:“阁主,那位红袖姑娘的伤药熬好了。”
“去吧。”临嘉树侧身让路。
云无垢推门进去,片刻后出来,脸色古怪:“阁主···那位姑娘问,您是否婚配。”
临嘉树僵住。
“她说···”云无垢压低声音,“她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阁主不嫌弃,愿以身相许。”
长廊陷入寂静。
许久,临嘉树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告诉她,我修的是无情道。”
云无垢领命回去。临嘉树站在原地,看着廊外渐暗的天色,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满是冰冷的讽刺。
以身相许。
李放舟,你到底有多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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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临嘉树独自登上观星台。
三日来,李放舟用猫、书生、剑客三种身份近距离观察他,测试他的反应,收集互动数据。而临嘉树配合演出,假装看不出破绽,扮演一个善良、负责、偶尔会心软的“高智能NPC”。
但这出戏,他演累了。
观星台上风雪依旧,青石板积雪被月光照得惨白。临嘉树走到栏杆边,看向下方沉睡的天机阁建筑群,又望向更远处——那里有点点灯火,是玩家们在夜间的活动区域。他们不会疲惫,不会真正死亡,像一群永动的工蚁,孜孜不倦地啃食这个世界。
“看够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临嘉树没有回头:“看够了你的角色扮演游戏?”
李放舟走到他身侧,这次是以真身——黑风衣,灰眸,左颊那道浅疤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双手插在衣袋里,姿态放松:“不满意?我以为你会喜欢红袖那个设定。英雄救美,以身相许,很经典的剧情模板。”
“经典得令人作呕。”临嘉树侧眸看他,“你就没有点新意?”
“新意需要灵感。”李放舟仰头望向虚假的星空,“而灵感,来自于意外。你目前为止给我的意外太少了,临嘉树。你太谨慎,太克制,太像一个···标准的聪明人。”
“所以你在等我犯错?”
“我在等你做点什么。”李放舟转头,灰眸在月色下近乎银白,“比如愤怒,比如失控,比如···爱上我扮演的某个角色。那会是很棒的数据样本。”
临嘉树与他对视:“那你可能要等到世界毁灭了。”
李放舟笑了:“毁灭倒计时确实在走。想知道还剩多久吗?”
临嘉树手指收紧。
“玩家平均等级达到30级,会解锁‘宗门争霸’资料片。”李放舟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届时系统会发布大型战争任务,引导玩家攻击并占领云崖境各大宗门据点。以现在的升级速度,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
临嘉树胃部冰冷。
“天机阁会是首要目标之一。”李放舟补充,“毕竟你现在是‘明星NPC’。”
“那你呢?”临嘉树问,“你会看着天机阁被攻破?”
“我是管理员,不是保镖。”李放舟说,“我的工作是确保游戏流程顺利进行。如果玩家凭实力攻下这里,那是他们应得的奖励。”
“包括杀了我?”
“包括杀了你。”李放舟点头,“然后你会掉落设计好的物品,触发后续复仇任务链,成为玩家成长路上一个不错的里程碑。这就是你的‘剧情价值’。”
话说得直白而残忍。
临嘉树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经历过这些吗?被当成里程碑,被推倒,被收割?”
李放舟脸上的笑容淡去了。
风卷起积雪,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观星台上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玩家喧哗,和某种更深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寂静。
“我经历过更糟的。”李放舟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的世界,是被上一代第四天灾毁灭的。不是这种温和的、游戏化的侵蚀,是真正的、彻底的抹除。天空裂开,数据洪流倒灌,物理法则崩溃,所有活物在七十二小时内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分解成基础粒子。”
他顿了顿,灰眸深处有幽蓝数据流一闪而过:
“我是唯一幸存者。不是因为我强,是因为我在最后时刻,对系统说了‘我愿意’。”
临嘉树瞳孔收缩。
“我愿意成为灾厄的一部分,愿意成为玩家集群的容器,愿意忘记自己曾经是人类。”李放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作为交换,系统保留了我家乡世界的一块碎片——大概有一个小镇那么大,封存在数据深海里。偶尔,我会进去看看,那里永远停留在毁灭前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晾衣绳上挂着刚洗好的床单,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他转头看向临嘉树:“你问累不累?不累。累是需要有‘自我’才能感觉到的。而我,只是一段运行了很久的程序,一个习惯了扮演神明的囚徒。”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浅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临嘉树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伤疤,是接口。是系统与他身体连接的物理痕迹,是“李放舟”这个存在被制造出来的证明。
“所以你接近我,”临嘉树缓缓说,“是因为我让你重新感觉到‘自我’?”
李放舟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远处忽然传来骚动。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天机阁山门方向亮起大片火光,玩家喧哗声骤然拔高,夹杂着兵刃碰撞和法术爆鸣。一面巨大的血色狼头旗帜在火光中升起——是【血色荣耀】公会。
他们又来了,而且这次人更多。
临嘉树脸色一变,转身就要下山。但李放舟拉住了他的手腕。
“别去。”李放舟说,灰眸盯着山下的混乱,“这次不一样。”
“什么?”
“我接到了系统预警。”李放舟松开手,指尖在空中虚划,调出一面半透明光幕。上面滚动着玩家论坛的实时信息,一条加红置顶的帖子标题触目惊心:
【攻略组破解隐藏机制:击杀特定NPC可触发世界级隐藏剧情!】
帖子正文详细分析了天机阁阁主临嘉树的“特殊性”,列举了GM介入、任务奖励系数上调、与多个神秘事件关联等“证据”,最后得出结论:
“经数据挖掘,NPC临嘉树极可能是‘云崖境世界主线’的关键钥匙。击杀他有高概率掉落【天机秘钥】,开启隐藏资料片‘天道之争’!”
下面跟帖已经超过五千条,全是在组队、制定战术、分配战利品。
临嘉树看着那些文字,浑身冰冷。
“他们不是来攻山的,”李放舟关掉光幕,“他们是来‘开荒’的。目标是你的命。”
山下,玩家大军已经开始冲击护山大阵。这次他们显然有备而来,带来了各种攻城器械和破阵道具,攻击比上次猛烈十倍。阵法光幕剧烈震颤,边缘处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你能阻止吗?”临嘉树看向李放舟。
“能。”李放舟说,“但需要理由。系统不允许管理员无故干涉玩家正常游戏行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目标NPC被判定为‘重要观测对象’,且玩家行为可能破坏长期数据收集。”李放舟看着他,“我需要向系统提交报告,申请临时保护权限。而这需要时间。”
“多久?”
“十分钟。”李放舟说,“你能撑十分钟吗?”
临嘉树看向山下——护山大阵的裂痕正在扩大,玩家如潮水般涌向缺口。天机阁弟子们已经集结,准备迎战,但他们只有不到百人,而玩家有上千。
“可以。”临嘉树转身,银发在风中扬起,“十分钟后,如果你没来,我就捏碎黑玉符。”
李放舟笑了:“威胁我?”
“是提醒你,”临嘉树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遗书如果被撕了,邮差会少很多乐趣。”
他消失在石阶尽头。
李放舟独自站在观星台上,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融入黑暗。山下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但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临嘉树最后一句话。
遗书与邮差。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有幽蓝数据流萦绕。然后他抬起手,在空中划开系统操作界面,调出管理员报告模板。
【申请事项:临时保护权限】
【目标单位:NPC-临嘉树(编号:YJJ-TJ001)】
【申请理由:该单位存在异常数据波动,可能关联更深层世界规则。玩家大规模击杀行为可能导致关键数据丢失,影响长期观测价值。】
【建议措施:强制清退相关玩家,并对目标单位施加72小时保护状态。】
他停顿了一下,在备注栏里添上一行字:
【该单位对管理员情绪模块产生异常反馈,建议保留以供研究。】
点击提交。
系统沉默了三秒,然后弹出回复:
【申请审核中···预计耗时:8分37秒。】
李放舟关掉界面,望向山下。护山大阵已经破开一个大口,玩家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天机阁弟子结阵抵抗,但人数悬殊,节节败退。他在人群中找到了临嘉树——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站在大殿台阶上,双手结印,正在强行修复阵法缺口,银发在法术光芒中狂舞。
一道玩家射出的冷箭擦过他脸颊,带出一线血痕。
李放舟的手指无意识蜷缩。
系统提示音响起:【申请批准。开始执行强制清退程序。】
他抬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山下,所有头顶【血色荣耀】公会标识的玩家,同时僵住。他们的身体开始化作白光,从脚到头,一点点消散。有人惊恐大叫,有人试图挣扎,但无济于事。短短五秒内,上千名玩家如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彻底消失。
世界再次寂静。
只有满地狼藉和天机阁弟子们劫后余生的喘息,证明刚才的疯狂不是幻觉。
李放舟从观星台跃下,几个起落来到大殿前。临嘉树还站在台阶上,脸颊那道血痕在月光下红得刺目。他看着他,碧色眼瞳里有未散的杀意,也有深沉的疲惫。
“你迟到了两秒。”临嘉树说。
“系统审核慢了。”李放舟走上台阶,停在他面前,抬手用指尖轻轻抹去他脸颊的血迹。动作很轻,像在擦拭珍贵的瓷器,“疼吗?”
临嘉树没有躲开:“你觉得呢?”
李放舟的指尖停留在他皮肤上,久久没有移开。灰眸凝视那道伤痕,眼底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不是数据流,是更真实的、更混乱的情绪。
“我忘了疼是什么感觉。”他低声说,“但你流血的时候,我这里会有点···奇怪。”
他拉起临嘉树的手,按在自己左胸。隔着风衣和衬衫,能感觉到平稳的心跳——那是模拟出来的,但此刻,那节奏似乎乱了一拍。
临嘉树的手掌贴在他胸口,感受着那微弱而真实的紊乱。他抬眼,看向李放舟的眼睛:“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李放舟诚实地说,“系统日志里把这标记为‘错误’。但我不想修复它。”
两人在月色下对视,身旁是废墟和硝烟,远处是惊魂未定的弟子们。世界一片混乱,但这一刻,他们之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临嘉树忽然踮起脚尖,吻上了李放舟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唇瓣相贴的瞬间,临嘉树感觉到对方身体僵硬,数据流在皮肤下疯狂窜动,像受惊的蛇群。但李放舟没有推开他。
分开后,临嘉树退后半步,碧色眼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现在你知道疼是什么感觉了吗?”
李放舟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柔软、真实、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着手指,又看向临嘉树,灰眸深处有幽蓝光芒如潮汐般涨落。
“这比疼复杂。”他最终说,声音沙哑,“但我···不讨厌。”
系统警报在后台疯狂刷屏:【管理员情绪模块异常!异常等级:高!建议立即修复!】
李放舟抬手关掉了所有提示。
他上前一步,拉近与临嘉树的距离,在极近的距离里低声说:“你刚才的行为,在我的数据库里被归类为‘高风险亲密接触’。按照协议,我应该立刻隔离你,进行深度扫描。”
“那你为什么不做?”临嘉树仰脸看他。
“因为我想知道,”李放舟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眼尾那抹红痕,“如果我不按协议走,会发生什么。”
他俯身,第二次吻住临嘉树。
这次不是轻触,而是真正的吻——带着探索的意味,笨拙却认真。临嘉树闭上眼,手指抓住他风衣的前襟,感受着唇齿间传来的、冰冷数据流与温热呼吸交织的奇异触感。像吻了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寒冷与灼热同时烧灼神经。
远处传来弟子们的惊呼,但两人谁也没理会。
分开时,李放舟的气息有些不稳——这对管理员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他额头抵着临嘉树的额头,灰眸半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可能犯了个大错。”
“那就错到底。”临嘉树说。
李放舟笑了,那个笑容真实得令人心悸:“好。”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黑玉符,将它系在临嘉树腰间,与数据玫瑰的玉佩并排悬挂。两枚玉佩相触的刹那,发出细微的共鸣声,幽蓝与纯黑的光芒交织流淌。
“从现在起,”李放舟说,“你是我官方认证的‘观测对象’。系统会给你最高级别的保护——至少在我想出下一步该怎么做之前。”
他后退一步,身影开始淡化。
“下次见面,我会用真身。”他最后说,“不是猫,不是书生,不是剑客。是李放舟。”
话音落,人已消失。
临嘉树独自站在废墟中的台阶上,指尖抚过腰间两枚温热的玉佩。月光洒落一地银白,远处天机阁弟子们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世界依旧危机四伏,玩家依旧虎视眈眈,毁灭倒计时依旧在走。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手,指尖轻触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冰冷与灼热交织的触感。然后他转身,面向惊疑不定的弟子们,声音清晰而平稳:
“统计伤亡,修复阵法,加强警戒。”
“还有——”他顿了顿,碧色眼瞳望向山门之外,那里又出现了新的玩家身影,但这次他们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从今天起,天机阁进入战时状态。”
“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风卷起硝烟,拂过他银白的长发和染血的衣襟。腰间两枚玉佩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一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场始于谎言、陷于试探、终于真实的无望棋局。
而棋手与棋子,都已经分不清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