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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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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的青铜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临嘉树背靠冰凉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昏暗光线里凝成白雾。他摊开手掌,数据玫瑰的虚影在掌心浮现,幽蓝光芒映亮他苍白的指节和袖口金线绣的阵法暗纹。
七天。
距离玩家降临已经过去七天,云崖境的天空再也没有恢复原状。那些裂缝虽然愈合,但总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幽蓝光晕笼罩天际,像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油膜。白日里尚不明显,入夜后,那片虚假的星空就会浮现出细密的网格纹路,像是整个世界被装进了某个巨大容器的内壁。
临嘉树闭上眼,集中意念。视野里浮现淡蓝色网格——这是数据玫瑰赋予他的“局部数据可视化”能力。他看向密室东墙,石砖内部结构以立体图形展开:【青岗岩,密度3.2,灵力导性:低】。墙角隐蔽的警戒阵法显现出复杂的灵力回路,节点处标注着微小字体的运行参数。
他能看见规则。
或者说,能看见这个世界被“系统”重新编码后的规则表象。
第一天,他只能看见物体的基础属性。第二天,他发现自己能看见灵力流动轨迹。第三天,他意外发现当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个玩家丢弃的“异界物品”上时,会浮现出更详细的数据流——那是一把玩家称为“新手铁剑”的武器,数据显示着【攻击力+5】【耐久度23/50】这样的字眼,旁边还有一小行注释:【制式装备,批量生成】。
批量生成。
临嘉树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冰凉。这些玩家带来的物品不是炼制而成,不是锻造所得,而是像印钞一样被“生成”出来的。它们没有历史,没有锻造者的心血,没有材料生长吸收的日月精华,只有冷冰冰的参数。
而这,正在悄然改变云崖境的底层逻辑。
他走到密室中央的紫檀长案前,案上摊开着七天内收集的各类报告。最上面一份来自天机阁设在落枫城的观测点,墨迹尚新:
“···异人们带来诸多奇技淫巧。一种名为‘火药’的粉末,遇火即爆,威力堪比低阶爆裂符,却无需灵力驱动。另有‘滑轮组’‘杠杆原理’之说,可使凡夫举起千斤重物···城中铁匠铺生意凋零,异人们兜售之铁器价廉且形制统一···”
临嘉树拿起另一份,是东南边境村庄的急报:
“异人三五成群,以‘清理野怪’为名,屠戮村外山林精怪。精怪尸身不化原型,反凝结为发光结晶,被异人称为‘掉落物’。有村民拾得一枚,触之即化为光点消散···”
掉落物。
临嘉树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微微起皱。那些精怪修行数十年上百年,开了灵智,懂得吞吐日月精华,会在月圆之夜对山拜月——然后被一群刚降临七天的“玩家”轻易杀死,变成一块会发光的数据结晶。
这不是战斗,这是收割。
他放下文书,走到密室西侧的墙壁前。这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云崖境地图,是他用三天时间,结合数据可视化能力重新绘制的。与旧地图不同,这幅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玩家活动密度:落枫城一带已经染上刺目的猩红,周边区域是深浅不一的橙色和黄色,只有极少数偏远山区还保持着代表“安全”的浅绿。
但浅绿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
临嘉树的手指悬在地图上空,碧色眼瞳里倒映着那些蔓延的色块。他能看见更多——通过数据玫瑰的链接,他偶尔会接收到零碎的系统信息碎片。昨天深夜,他“看见”了一则系统公告的残影:【限时活动“边境剿匪”开启,奖励双倍经验,持续时间48小时】。今早边境村庄的求援信就到了,说突然出现大批异人,疯了一样扫荡村庄周边的土匪窝——连那些已经向官府投诚、正在务农为生的前土匪都没放过。
因为对玩家来说,他们头顶还顶着【土匪LV10】的红色标识。
标识决定生死,而非善恶。
临嘉树收回手,转身走到密室角落的水盆前。盆中清水映出他的脸:银发略显凌乱,碧色眼瞳下有淡淡的青黑,眼尾那抹天生的红痕在疲惫中显得越发鲜艳。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让他清醒。
他需要行动,而不是被动记录。
那个叫李放舟的灾厄之主留下数据玫瑰,绝不只是为了让他做个观察员。那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测试——测试这个“小漏洞”能掀起多大风浪。而临嘉树决定,他要让这场风浪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计划在三天前成形。
目标:青萝村。
那是云崖境西南边境的一个小村庄,背靠迷雾山脉,村民多以采药狩猎为生。根据观测,有一支五人玩家小队在村庄附近建立了临时据点,正在系统性清剿周围的“野怪区域”。他们效率很高,三天时间已经将村庄东北侧的山林清理一空,按照这个速度,最迟明天就会向西推进,进入村民日常采药的区域。
而那片区域,生活着一支“岩魁”族——这是云崖境本土对某种山石精怪的称呼。它们性情温和,以苔藓矿物为食,偶尔会帮助迷路的采药人指引方向。村民与岩魁和平相处已有三代人之久。
但在玩家眼里,它们头顶是红色的【岩石怪LV8】。
可击杀,可掉落,是“资源”。
临嘉树的计划很简单:他要修改岩魁的标识。
通过七天来的试验,他发现数据可视化能力存在某种“编辑权限”——虽然极其有限。当他将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某个对象的标识上时,偶尔能看见标识周围浮现出极淡的代码轮廓。他尝试过三次小规模修改:将天机阁藏书阁里一本普通道经的【杂物】标识改为【秘籍残卷】,成功让一名玩家如获至宝地借走研读;将后院一株百年桃树的【观赏植物】改为【灵木幼苗】,引来了三名玩家的争抢;最大胆的一次,他将自己茶盏的【容器】标识临时修改为【未知法器】,结果一名试图偷窃的玩家碰到茶盏时触发了系统警告:【该物品为NPC专属,不可拾取】。
那次尝试让他吐了一口血,但证明了可行性。
现在,他要做更大胆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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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二刻,临嘉树出现在天机阁“万象枢机殿”。这里是天机阁处理日常事务的场所,七十二面水镜悬浮半空,实时显示云崖境各处的观测画面。七名当值弟子正在记录,见阁主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继续工作。”临嘉树摆手,走到主位坐下。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已将意识沉入数据视野。
蓝色网格展开,万象枢机殿内所有阵法和灵器都以立体图形显现。他找到连接西南边境观测点的第三十七号水镜——画面显示着青萝村的俯瞰景象。他将意念集中过去,视野穿透水镜,直接链接到观测点埋设的“洞观瞳”法器。
视野切换。
青萝村的全景在临嘉树“眼前”展开。这不是普通视觉,而是叠加了数据层的复合视野:他看见村庄本身是柔和的浅绿色,代表“安全区”;村外东北侧山林被染上一片污浊的暗红,那是玩家过度活动导致的“区域侵蚀”;而西侧采药区还保持着自然的青绿,其中散布着十几个淡黄色的光点——那是岩魁。
每个光点旁边都浮着小字:【岩石怪LV8(中立)】。
中立。临嘉树注意到这个词。看来系统并非完全无视本土生态,至少给予了这些非敌对精怪一个缓冲标签。但问题在于,“中立”在玩家界面显示为什么颜色?如果是黄色,代表可攻击但不主动攻击;如果是绿色,代表完全不可攻击。
他需要亲眼确认。
意念微动,视野拉近到一只正在溪边饮水的岩魁。它体型像是由不规则岩石堆叠而成的小熊,动作笨拙却温柔,用粗短的石掌小心地掬水。临嘉树将注意力集中在它头顶——那里浮现出玩家可见的标识虚影:【岩石怪LV8】,字体是暗黄色。
黄色。可攻击。
他沉默片刻,开始尝试。
修改标识不是直接改写文字那么简单。在数据视野里,每个标识都是一小段循环运行的程序代码,嵌套在世界底层规则中。临嘉树能看见那些代码的轮廓,像是由发光丝线编织成的复杂绳结。他要做的,是在不破坏绳结整体结构的前提下,调整其中几根丝线的走向。
他选中“中立”参数对应的那束光丝。
意念如针,小心翼翼地刺入。光丝微微震颤,反馈回庞大的阻力——这是世界规则本身的排异反应。临嘉树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碧色眼瞳深处泛起数据流的蓝光。他调动体内灵力,沿着数据玫瑰构建的隐秘通道注入,像给细针涂上润滑剂。
阻力减弱了一瞬。
就是现在。
他将“中立”参数的值从可攻击的黄色标签,向着不可攻击的绿色标签偏移。光丝开始缓慢改变颜色,从暗黄转向黄绿,再转向浅绿——但就在即将完成时,一股更庞大的反噬力涌来!
【警告:权限冲突】
【目标单位属性修改超出NPC操作范围】
【强行修正中——】
临嘉树浑身剧震,喉头涌上腥甜。他看见那束光丝猛地绷直,开始向原来的黄色回弹。不行,这样下去不仅会失败,还会触发系统更严密的监控。他必须另辟蹊径。
电光石火间,临嘉树做出了一个冒险决定——他不直接修改岩魁的标识,而是修改这片区域的“环境参数”。
在数据视野里,区域本身也有属性层:地形类型、资源分布、怪物刷新规则···他将意念从岩魁身上抽离,转而笼罩整个采药区。这里的环境参数显示着:【低级药材采集区】【怪物密度:低】【刷新间隔:72小时】。
临嘉树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区域敌对规则。
这个参数控制着该区域内所有单位的默认敌对状态。目前设定是:【遵循单位个体属性】。他尝试将它修改为:【区域内所有单位强制设为友好(绿色标识)】。
又一次权限冲突警告。
但这次,临嘉树换了个思路。他不再强攻,而是“欺骗”——他在区域参数里添加了一个临时叠加状态:【上古遗迹气息残留】。然后在这个状态的效果栏里写入:【所有单位被上古气息侵染,暂时失去攻击性】。
这不是直接修改规则,而是在规则之上添加一个“临时补丁”。
系统沉默了片刻。
没有警告,没有反噬。那个临时状态被接受了,像一片叶子飘入河流,没有激起太大浪花。临嘉树看见采药区的环境参数栏里多了一行小字:【特殊状态:上古遗迹气息(剩余时间:11:59:57)】。
十二小时。
他成功争取到了十二小时。
几乎同时,青萝村西侧,那支五人玩家小队正在整备。
“西边采药区清完,咱们就能升到10级了。”队长是个叫“烽火连城”的壮汉,扛着一把夸张的双手斧,“10级可以离开新手区域,去落枫城接转职任务。”
“队长,那边好像有精英怪?”队伍里的弓箭手“翎羽”眯眼看向西侧山林,“刚才侦查技能反馈,那片区域突然多了个‘遗迹气息’的debuff,说会降低怪物攻击性。”
“降低攻击性?那不是更好打?”法师“火焰可可”挥舞法杖,“赶紧的,我差3%经验就10级了。”
五人小队向着采药区进发。
临嘉树通过洞观瞳看着这一幕,心脏收紧。他屏住呼吸,等待第一个接触。
最先遭遇玩家的是那只在溪边饮水的岩魁。它察觉到陌生人靠近,笨拙地站起身,石头发出一阵摩擦声。玩家小队立即进入战斗姿态。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岩魁头顶的标识,从原本的暗黄色【岩石怪LV8】,变成了浅绿色【被侵染的岩石生物(不可攻击)】。
“什么情况?”烽火连城放下斧头,“不可攻击?那怎么打?”
“是不是要先解除那个遗迹气息的debuff?”队伍里的治疗“白露为霜”猜测,“我看看···区域状态显示要‘净化遗迹核心’才能解除,但地图上没有标记核心位置。”
“找找看!”翎羽已经开始四处张望。
五人小队在采药区转悠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没有怪物可打,他们获取经验的效率骤降。火焰可可烦躁地踢飞一块石头:“这什么破任务,连个提示都没有!”
“要不先回村接其他任务?”白露为霜提议,“等这个debuff消失了再来。”
“那得等十二小时!”烽火连城看了眼状态倒计时,啐了一口,“浪费时间。走了走了,去北边看看。”
小队悻悻离去。
采药区恢复了平静。岩魁们继续笨拙地饮水、觅食,对刚刚擦肩而过的危险浑然不觉。
密室中,临嘉树缓缓睁开眼睛,抹去唇角渗出的血迹。成功了,但代价不小——刚才的规则欺骗消耗了他大量灵力和精神力,现在太阳穴突突作痛。
但这证明了重要的一点:系统并非全知全能。它有一套复杂的运行规则,但只要找到规则的缝隙,就能撬开一丝生机。
他正要起身调息,忽然浑身一僵。
数据视野里,万象枢机殿的观测网络中出现了一个异常信号——不是来自边境,而是来自天机阁山门之外。那是一道极其隐晦的数据流扫描,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护山大阵的表面,试探着阵法的节点强度。
扫描手法娴熟、精准,带着某种非人的冰冷优雅。
临嘉树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种“触感”——是李放舟。
他来了。不,他一直都在。只是从俯瞰转为近距离观察。
临嘉树稳住呼吸,不动声色地继续处理文书。他假装没有察觉那道扫描,甚至故意在几份无关紧要的报告上多停留了片刻,像一个真正被琐事缠身的阁主。
扫描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去。
但临嘉树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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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变故突生。
万象枢机殿的第七号水镜突然发出尖锐嗡鸣,画面剧烈抖动。当值弟子云无垢脸色一变:“阁主!落枫城观测点急报——有大批异人正向天机阁方向移动,数量超过三百!”
临嘉树抬眼,水镜画面显示出一条蜿蜒山道上,密密麻麻的玩家正浩浩荡荡前进。他们举着五花八门的旗帜,其中最大的一面绣着咆哮狼头,旁边飘着公会名称:【血色荣耀】。
“原因?”临嘉树声音平静。
“尚不明确,但···”云无垢调出另一面水镜,画面是玩家论坛的镜像投影——这是天机阁耗费大量灵力才破解出的异人通讯手段。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帖子:
【惊天爆料!天机阁隐藏副本入口触发条件分析!】
【内部消息:击杀天机阁阁主必掉金色传说物品!】
【组团开荒!目标:天机阁护山神兽,来暴力DPS和治疗!】
临嘉树扫过那些标题,碧色眼瞳里结了冰。谣言。有人散布了关于天机阁的虚假情报,将这里塑造成一个充满宝藏的“副本”。而玩家们信了,或者不在乎真假,只想找点刺激。
“护山大阵,开启第二重。”临嘉树起身,月白广袖拂过案几,“传令所有弟子,退回内门,不得主动交战。”
“可是阁主,他们若强闯···”
“那就让他们闯。”临嘉树走向殿外,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我们的剑,不该染上这些不死者的血。那没有意义。”
他来到天机阁正殿前的广场,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山门外的景象。护山大阵的光幕已经升起,呈半透明淡金色,表面流淌着古老的符文。而山门外,玩家大军已经抵达,黑压压一片,喧哗声隔着阵法都能听见。
“破阵组上前!”有玩家指挥,“法系职业集中攻击一点!物理职业准备冲进去后直取BOSS!”
五颜六色的法术光芒亮起,轰击在护山大阵上。阵法光幕泛起涟漪,但纹丝不动。天机阁千年底蕴,岂是三百个刚降临七天的新手能撼动的。
但临嘉树脸色越来越苍白。
在数据视野里,他看见的不是法术轰击,而是规则层面的侵蚀——每一次攻击,都在护山大阵的数据结构上留下微小的“污染点”。这些污染点不会直接破坏阵法,但会像锈迹一样蔓延,缓慢降低阵法的运行效率。
更致命的是,他看见玩家队伍后方,有几个身影正在布置某种装置。那装置的数据标识显示着:【破界符阵(仿制)】。
仿制品,但依然有效。一旦激活,能在护山大阵上撕开一道临时缺口。
临嘉树手指收紧。他不能任由缺口打开,否则蜂拥而入的玩家会造成无法控制的混乱。但他也不能下杀手——李放舟的话还响在耳边:“NPC死亡不可复活。”
而玩家会。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临嘉树走到广场中央的阵法核心处——这里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星盘,是天机阁护山大阵的主控枢纽。他将手掌按在星盘中央,灵力如江河决堤般涌入。
不是加强防御,而是改变阵法的运行模式。
在数据视野的辅助下,临嘉树开始重构阵法节点。他将原本均匀分布的能量,向着玩家攻击最猛烈的几个点集中;同时,在阵法内部构建了一个复杂的迷宫结构——任何从缺口进入的玩家,都会被随机传送到山门外的不同位置。
这是他从玩家那里学来的思路:与其硬抗,不如利用规则。
但重构过程极其凶险。护山大阵是千年积累的结晶,每一处改动都会引发连锁反应。临嘉树必须同时处理数以千计的灵力回路调整,精神力像被扔进绞肉机般剧痛。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山门外,破界符阵亮起刺目红光。一道裂痕在护山大阵上缓缓撕开,玩家们发出欢呼。然而当第一批人冲进去后,却发现眼前不是想象中的天机阁广场,而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等迷雾散去,他们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山门外,位置随机的分散在队伍各处。
“怎么回事?!”
“阵法有传送效果!”
“治疗加好血!DPS继续输出!耗也能耗死它!”
攻击更加疯狂。
临嘉树浑身颤抖,唇角鲜血不断渗出。星盘上的青铜纹路开始发烫,几处节点甚至出现了细微裂痕。阵法过载了,他个人的灵力储备也接近枯竭。
而玩家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复活、补充、继续攻击。
这就是第四天灾的本质:无穷无尽,不死不休。
就在临嘉树意识开始模糊时,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他肩上。
“够了。”
声音平淡,却让整个世界的喧嚣瞬间静止。
临嘉树艰难地转头,看见李放舟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黑风衣的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灰眸扫过濒临崩溃的阵法,又落在他染血的唇角,那里有某种情绪一闪而逝——太快了,临嘉树来不及捕捉。
“你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李放舟说,“就为了保护这些不会领情的NPC?”
临嘉树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血,星星点点溅在月白衣襟上。
李放舟移开目光,看向山门外。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然后轻轻一捏。
山门外的三百玩家,同时化作白光消散。
不是死亡,是强制下线。
世界瞬间寂静。风穿过空荡荡的山道,吹起几片落叶。护山大阵的光幕缓缓恢复平静,只有地面上法术轰击的焦痕证明刚才的疯狂不是幻觉。
李放舟收回手,指尖有幽蓝数据流萦绕又散去。他转向临嘉树,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动作自然地擦去他唇角的血迹。
指尖冰凉,布料柔软。
临嘉树僵住,碧色眼瞳里映出对方近在咫尺的脸。李放舟擦得很仔细,从唇角到下颌,甚至拂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银发。那双灰眸专注得可怕,像是在研究一件精密仪器上的裂痕。
“你不该这么拼命。”李放舟说,声音很轻,“系统判定里,天机阁只是一个中级势力据点,被玩家攻陷是迟早的事。你拖延的时间,不会改变最终结局。”
临嘉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就不拖延了吗?”
“聪明人会选择保存实力。”李放舟扔掉染血的手帕,那方白布在空中化作数据流消散,“你显然不够聪明。”
“或许。”临嘉树扶着星盘站直,尽管双腿还在发颤,“但够倔强。”
李放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程式化的引导员微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是啊,我发现了。”
他退后一步,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枚玉佩——通体纯黑,质地温润,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在中心有一点极细微的幽蓝光芒,像封在墨玉里的星辰。
“拿着。”
临嘉树没接:“又是什么监测器?”
“是求救信标。”李放舟拉过他的手,将玉佩塞进掌心。皮肤相触的瞬间,临嘉树又感觉到那种数据层面的刺痛与吸引,“下次再把自己逼到吐血,捏碎它。我会来——当然,也可能不会,看我心情。”
玉佩入手微温,与数据玫瑰的冰凉不同。临嘉树低头看去,视野里浮现出物品信息:
【物品:黑玉符(管理员赠礼)】
【品质:未知】
【功能:单向通讯/定位信标】
【备注:别轻易用。我讨厌麻烦。】
临嘉树握紧玉佩,抬眼看向李放舟:“为什么?”
为什么一次次给他工具,为什么救他,为什么站在这里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李放舟转身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侧脸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见过博物馆吗?那种收藏古代文物的地方。”
临嘉树沉默。
“我看过很多世界毁灭。”李放舟继续说,灰眸里倒映着虚假的星空,“它们像被推倒的积木,哗啦一声,就散了。然后玩家们离开,系统重置,准备下一个舞台。偶尔我会想,如果某个世界在毁灭前,能留下一封像样的遗书,或许会有点意思。”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临嘉树脸上:
“而你,临嘉树,你很像一封遗书。工整、漂亮、字字泣血,在燃烧的废墟里固执地证明这里曾有过文明。”
山风吹过广场,扬起两人的衣发。
临嘉树握紧了手中温热的黑玉,碧色眼瞳直视那双灰眸:“而你,是那个连遗书都要撕碎的邮差吗?”
李放舟怔了一下。
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远处林间栖鸟。他笑得弯下腰,又直起身,眼底有某种真实的光亮在燃烧。
“好问题。”他擦去笑出的眼泪——如果那真的是眼泪,“或许我是,或许我不是。但至少现在,我决定暂时不撕。我想看看,这封遗书最后会写给谁看。”
他退后两步,身影开始淡化。
“好好活着,小漏洞。至少活到我腻了为止。”
话音落,人已消失。
临嘉树独自站在暮色笼罩的广场上,一手扶着龟裂的星盘,一手握着温热的黑玉符。山风渐冷,吹得他遍体生寒。他低头看向掌心,玉佩中心的幽蓝光点微微闪烁,像一颗遥远星辰的脉搏。
遗书与邮差。
他慢慢握紧手掌,将那颗星辰收进袖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云无垢带着一众弟子匆匆赶来:“阁主!异人全都消失了!您没事吧?”
临嘉树转过身,月白衣襟上的血迹在暮色中暗如墨点。他脸色苍白,但碧色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场对话中悄然点燃,再也无法熄灭。
“我没事。”他说,声音平稳,“传令下去,今晚加强警戒。还有——”
他停顿,望向山门外玩家消失的方向:
“开始执行‘归藏计划’。我们时间不多了。”
弟子们领命而去。
临嘉树最后看了一眼李放舟消失的位置,转身走向天机阁深处。袖中的黑玉符贴着手腕,持续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暖意,像一颗埋进雪地的火种。
灾厄给了他玫瑰,给了他一枚求救符,给了他一双看穿规则的眼睛。
那么,他就用这些礼物,为这场末日游戏,写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局。
包括那个自以为是的邮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