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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雪是从午时开始落的。

      临嘉树站在观星台边缘,看着那些苍白的晶体从铅灰色天空无声坠下,落在他的银发上、月白广袖上,落在观星台古老青石雕刻的星轨凹槽里。云崖境千年大典本该是个喜庆日子,山下灯火绵延三百里,笙歌彻夜不休,各宗门修士御剑流光如织锦,庆贺这方天地安稳度过第十个甲子轮回。

      可他指尖冰凉。

      三日前推演出的那卦“天外灾劫”还在紫檀案上燃着最后一缕青烟,龟甲裂缝狰狞如俯瞰的眼。七十二次重复卜算,七十二次相同结果——凶,大凶,天地倾覆之兆。阁中长老们抚着长须笑他太过年轻,将星象偶然紊乱说成末日预言;就连他最器重的弟子云无垢也委婉劝道:“师尊,千年大典在即,此话……不吉。”

      不吉。

      临嘉树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瞬息融化。水痕顺着掌纹蔓延,像某种无声的哭泣。他们不懂,或者不愿懂:有些预兆不是用来讨吉利的,它是悬在脖颈上的刀,早一刻看见,或许就能晚一刻断头。

      酉时三刻,雪忽然停了。

      停得极其诡异——不是渐止,而是像有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天穹的喉咙,所有雪花凝固在半空,维持着下坠的姿势。山下笙歌也断了,一种绝对寂静如潮水般漫上来,漫过观星台,漫过临嘉树的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淹没口鼻。他呼吸困难。

      然后他看见了裂缝。

      起初只是天边一丝极细的亮线,像瓷器烧制不当产生的釉裂。但转瞬间,那裂缝猛然撕开,露出后面无穷无尽的、流动的幽蓝色光芒。那不是光,临嘉树直觉意识到,那是别的什么东西——更冷,更有序,更饥饿。裂缝如蛛网蔓延,眨眼间布满整个天空,苍穹变成一件即将破碎的琉璃器。

      嗡——

      低沉震动从地心传来,观星台青石板上的积雪跳起一寸,悬浮不落。临嘉树袖中罗盘疯狂旋转,指针炸成三截。他瞳孔骤缩,碧色眼底倒映出天空裂痕深处涌出的景象:无数光柱,像是把整条银河熔化成液态再倾倒下来,一道道刺目的纯白光柱贯穿天地,落在云崖境各个角落。

      光柱消散后,原地出现了“人”。

      他们穿着奇装异服:有的紧身皮甲露出大片肌肤,有的拖着夸张的金属重铠,有的甚至只穿粗布麻衣,手里却握着光华流转的灵剑。他们东张西望,脸上没有初临陌生之地的惶惑,反而洋溢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有人抬手虚点空气,指尖划过之处留下淡淡光痕;有人凭空唤出坐骑——带火焰纹路的巨狼、白骨拼成的狮鹫、半透明的幽灵马;更多人则开始奔跑、跳跃、试验着各种姿势,动作间有种说不出的“轻”,仿佛这具身体只是个暂时容器。

      “新地图绝了!这雪景渲染!”

      “UI界面呢?任务引导在哪?”

      “那边高台上有个NPC!头顶有金色感叹号!”

      嘈杂声音洪水般涌来,说的语言临嘉树从未听过,但他诡异地听懂了。不是听懂词句,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意义灌输,像有人把解释强行塞进他脑海。他看见那些“人”头顶浮现出发光的字符:【Lv.1 初心者】【Lv.2 探索者】【生命值 100/100】【灵力值 50/50】。字符不断跳动变化,像是有无形之笔在实时修改。

      临嘉树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他维持清醒。他缓缓后退一步,广袖垂落遮住微颤的手。这不是入侵,他意识到,这是……覆盖。像一张新画布强行蒙在旧画上,墨迹渗透,篡改原貌。

      “各位冒险者,欢迎来到《云崖境》。”

      声音响起的刹那,所有嘈杂戛然而止。

      不是被压制,而是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临嘉树看见那些“玩家”——他脑海里自动浮出这个词——齐齐转头,望向观星台东侧天空。那里,最后一道光柱徐徐收束,从中走出一个人。

      黑色长风衣下摆拂过未落尽的雪尘,靴跟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回响。来人身材挺拔,肩线平直,黑发打理得略显随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有一张相当好看的脸,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但那双眼睛让临嘉树呼吸一滞——那是种冰冷的灰,像冻雾笼罩的湖面,深处没有任何情绪波纹。

      李放舟。临嘉树不知道这个名字,但这三个字直接烙印在他意识里,伴随某种低音嗡鸣的权限宣告。

      这位“新手引导员”步履从容地走到观星台中央,所过之处,玩家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转身面向人群,右手在空中虚虚一划,一片半透明的光幕展开,上面流动着云崖境的简略地图和闪烁的任务标记。

      “本世界真实度评级99%,物理法则自洽,NPC智能等级为‘深度拟真’。”李放舟的声音平稳悦耳,像在介绍一件精密的艺术品,“各位的基础操作界面已激活,生命值、灵力值、技能栏、背包等功能请自行熟悉。第一个小时为保护期,不受敌对生物攻击,请利用这段时间适应环境。”

      一个穿着皮甲、腰间别着两把短刀的年轻女玩家举手:“引导员大人,这游戏有主线剧情吗?”

      李放舟看向她,灰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笑意的波纹:“有,但需要各位自行探索触发。本世界采用动态事件系统,你们的每个选择都可能改变剧情走向。”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请注意,NPC死亡不可复活,重要剧情节点错过可能永久关闭。”

      玩家群中响起兴奋的窃窃私语。临嘉树却感到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可复活?这些“玩家”自己呢?他看见一个莽撞的年轻人试图从观星台边缘跳下,身体在半空化作白光消散,三秒后又在原地重新凝聚,头顶【Lv.1】的字样闪了闪,毫发无伤。

      他们不会死。

      “现在,我来演示基础采集任务。”李放舟的目光扫过人群,像在挑选合适的教具。临嘉树下意识又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天文仪铜柱。

      但那只灰色的眼睛还是落在他身上。

      “这位先生。”李放舟朝他走来,靴跟敲击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临嘉树紧绷的神经上,“介意配合一下吗?”

      玩家们好奇的目光汇聚过来。临嘉树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那双灰眸。近距离看,那眼睛更冷了,虹膜边缘有极细微的蓝色光点流动,像封冻湖面下的暗流。

      “在下……天机阁临嘉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不知需要如何配合?”

      “很简单。”李放舟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抬手在空中一点,光幕变化,显示出一株半透明草药的3D影像,“这是‘雪魄草’,云崖境特产低级药材,通常生长在积雪岩缝中。”他侧身,指向观星台西侧栏杆外一处突出的山岩,“比如那里就有一株。”

      玩家们涌到栏杆边张望。临嘉树顺着方向看去——确实有株淡蓝色小草在岩缝中摇曳,但他百分百确定,半刻钟前那里什么都没有。这东西是随着光柱一起出现的。

      “现在,请临先生为我指出那株草药的精确位置。”李放舟说,语气礼貌却不容拒绝。他伸出手,手掌向上,做出邀请姿势。

      临嘉树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他不能拒绝,至少现在不能。这些“玩家”和这个“引导员”背后是撕开天空的力量,是让雪停悬空的力量。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向那处山岩:“在第三道岩缝,左侧约两寸处。”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肤色在雪光映照下近乎透明。李放舟看着那只手,灰眸深处蓝光流转加快了一瞬。

      “很好。”他说,然后做了一件让临嘉树猝不及防的事——他握住了那只伸出的手。

      触感像握住了一块冰,又像握住了一团电流。

      临嘉树浑身剧震。视野在刹那间破碎又重组,他看见李放舟头顶爆发出猩红色的字符,不再是简单的标识,而是瀑布般冲刷的数据流:

      【Admin_LiFangZhou】
      【权限等级:∞】
      【当前指令:新手引导协议#7】
      【关联进程:世界侵蚀度0.01%...0.02%...】
      【异常检测:扫描中——】
      【警告:目标单位数据异常——】

      字符闪烁,红光刺目。与此同时,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顺着相触的皮肤涌入——不是温度,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像独自站在海啸前的蝼蚁,仰视万丈高楼崩塌。临嘉树膝盖发软,喉头涌上铁锈味,他几乎要跪下去。

      但同一瞬间,李放舟的手也僵住了。

      那双永远平静的灰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诧异,然后是兴味,最后沉淀为某种专注的审视。他指尖微微用力,不是威胁,更像是……确认。确认这个NPC为什么让他感知到了“刺痛”。

      是的,刺痛。像一根针突然扎进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李放舟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真正“感觉”到什么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作为第四天灾系统的高阶权限者,作为玩家集群的集体意识投射,他早已习惯了数据洪流的冰冷冲刷。疼痛、温度、触感,这些都是需要特意模拟的表演参数。

      但此刻,从这银发碧眼的NPC指尖传来的,是真实的、未经模拟的“异常”。像一幅完美数字绘卷里,突兀出现了一笔真实颜料的刮痕。

      时间其实只过去了两秒。

      李放舟松开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礼貌的接触。他转向玩家,声音依旧平稳:“如各位所见,与NPC互动时会有肢体接触反馈,这也是真实度的一部分。”他侧眸看了临嘉树一眼,那一眼很深,“临先生手很凉,看来此地风雪确实严寒。”

      临嘉树将手收回袖中,指尖仍在细微颤抖。他垂眸,压下翻涌的气血和脑海中的警报尖啸:“……修行之人,不惧寒暑。”

      “那就好。”李放舟微笑,左颊那道极浅的疤痕微微牵动,让那个笑有了点真实温度。他走向栏杆,轻巧翻出,足尖在陡峭岩壁上几点,如履平地般采回那株雪魄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每个落点都是最优解,每次发力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他将草药举高,蓝色草叶在半空散发微弱光晕:“采集完成,自动存入背包。各位可以打开背包查看。”

      玩家们低头操作。趁这间隙,李放舟走回临嘉树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你的数据很有趣。”

      临嘉树后背绷直。

      “别紧张。”李放舟语气轻松,像在谈论天气,“只是工作日志里需要记一笔:NPC-临嘉树,触觉反馈异常真实,建议后续观察。”他顿了顿,灰眸转向临嘉树碧色的眼睛,“你很害怕?”

      “面对未知,谨慎是本能。”临嘉树听见自己回答。

      “很好的本能。”李放舟说,然后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不是从光幕里召唤,是真的从口袋里取出。那是一朵花,茎叶花瓣都由流动的幽蓝色数据流构成,却在末端凝结成实体,呈现半透明的乳白色。一朵玫瑰。

      他将花递过来:“谢礼,耽误你时间了。”

      临嘉树没有接。

      李放舟也不在意,将花轻轻放在旁边天文仪的基座上。数据玫瑰接触冰冷铜器的刹那,花瓣舒展,边缘晕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仿佛在呼吸。

      “它不会凋谢。”李放舟说,转身走向玩家群,“好了,基础演示结束。接下来两小时是自由探索时间,安全区域以观星台为中心半径三里。祝各位游玩愉快。”

      他身影融入玩家之中,很快被兴奋的人群淹没。提问声、笑声、召唤坐骑的呼啸声重新响起,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正常的、温柔的下落。天空裂痕不知何时已经愈合,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但观星台上多了一百多个“玩家”。

      还有一朵不会凋谢的数据玫瑰。

      临嘉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玩家四散开来。有人尝试攀爬观星台建筑,有人对着天空比出奇怪手势召唤光效,更多的人冲下山道,朝着灯火通明的宗门聚居地奔去。他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惊呼——大概是某个玩家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他慢慢走到天文仪旁,低头看那朵玫瑰。数据流在花瓣脉络里缓慢循环,像是某种活物的血液循环。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上方一寸,能感觉到微弱的吸引力,像磁石靠近铁屑。

      “阁主!”急促脚步声传来,是他的弟子云无垢。少年气喘吁吁跑上观星台,脸色发白,“山下、山下突然出现好多怪人!他们闯进藏书阁翻箱倒柜,还、还打伤了守卫弟子!”

      临嘉树闭了闭眼。来了,比预想更快。

      “传令。”他开口,声音冷澈如观星台上的积雪,“天机阁所属,开启护山阵第一重,非本阁弟子不得入内。但——不许下杀手。”

      云无垢愣住:“可他们先动手——”

      “照做。”临嘉树转身,银发在渐起的夜风中扬起,“还有,立刻联络各宗掌门,天机阁紧急召开观星议会。就说……”他看向山脚下渐起的骚乱光点,“就说预言应验了。”

      弟子领命疾退。观星台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风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玩家们新发现什么的欢呼。

      临嘉树独自立于风雪中,广袖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右手,看着曾被李放舟握过的手掌。皮肤上还残留着那种诡异的触感:冰冷的数据流,灼热的警告刺痛,以及深处某种更黑暗的、缓慢蠕动的“存在”。

      他握紧手掌,转身准备下山主持大局。但就在迈步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朵数据玫瑰——它无声地漂浮起来,花瓣脱离花萼,化作七点蓝色光粒,环绕他飞行一周,然后没入他腰间的玉佩。

      玉佩微微发烫。

      临嘉树僵住,手按在玉佩上。没有声音,但有一行发光的字直接投射在他视网膜上,字体优雅,是李放舟的语气:

      【监测到NPC-临嘉树接触高权限物品。】
      【自动绑定:数据玫瑰(管理员赠礼)】
      【功能:未知(需探索)】
      【状态:激活中——】

      字迹淡去。

      临嘉树站在原地,风雪扑打脸颊。他望向山下愈演愈烈的混乱光点,又望向李放舟消失的方向。那个穿黑风衣的身影早已不见,但他感觉到某种“注视”——冰冷、遥远、带着兴味的注视,像孩童蹲在蚁穴前,看工蚁们如何应对突然灌入的洪水。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然后他整了整衣冠,将玉佩塞回衣内,迈步走下观星台。台阶覆雪,一步一印,在身后留下清晰的痕迹。

      夜色彻底吞没天地时,临嘉树回到天机阁主殿。各宗掌门已齐聚,人人脸色凝重。殿外,护山阵的光幕明灭不定,映照出外面那些不死不休的玩家身影——他们死了又复活,复活了又冲上来,乐此不疲地测试着这个世界的规则边界。

      “临阁主,”须发皆白的御剑宗掌门沉声道,“那些‘天外来客’,究竟是何物?”

      临嘉树走上主位,碧色眼瞳扫过殿内每一张焦虑的脸。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殿外的喧哗:

      “是灾厄。”

      停顿,让这个词的重量沉入每个人心底。

      “但灾厄不是最可怕的。”他继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内的玉佩,那里还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热量,“最可怕的,是那个为灾厄引路的人。”

      殿内死寂。

      而在所有人无法感知的数据层面,那朵融入玉佩的玫瑰正在缓慢生长根系。数据丝线悄无声息地连接上天机阁护山阵的核心符咒,连接上临嘉树自身的灵气流转,甚至开始尝试解析这个世界最底层的规则编码。

      它像一枚种子。

      一枚由灾厄亲手种下的、用途不明的种子。

      ---

      子时三刻,骚乱暂时平息。

      不是玩家们累了——他们似乎永不疲倦——而是那个叫李放舟的引导员再次出现,发布了第一个集体任务【熟悉环境:拜访三大主城】,奖励经验值和铜币。玩家们如潮水般退去,涌向最近的人类城镇。

      临嘉树站在天机阁最高的“观天塔”顶,看着那些光点流散向四面八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些“玩家”会学习、会成长、会变强,然后他们会需要更多——更多资源,更多挑战,更多“游戏内容”。

      而提供内容的,是这个真实的世界,和活在其中的亿万生灵。

      夜风刺骨,他却没有运转灵力御寒。冰冷的真实感能帮助思考。他摊开手掌,尝试调用那朵数据玫瑰的力量——什么也没发生,玉佩只是持续微热,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在找使用方法?”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临嘉树全身血液几乎冻结。他缓缓转身,塔顶空旷的平台上,李放舟不知何时坐在了飞檐翘角上,一条腿屈起,手搭在膝上,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翻飞。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铜质罗盘,正是临嘉树白日炸裂的那枚,此刻却完好如初。

      “你修复了它?”临嘉树听见自己问。

      “数据重构而已。”李放舟轻巧地从檐角跃下,落地无声,“小玩意儿挺精致,炸了可惜。”他将罗盘抛过来,临嘉树接住,触手温润,指针稳定地指向北方,但仔细看,指针尖端有细微的蓝色数据流闪烁。

      “你做了什么?”临嘉树握紧罗盘。

      “加了点小功能。”李放舟走到塔边,与他并肩而立,俯瞰沉睡的云崖境,“现在它可以显示玩家密度热图。看,红光代表玩家聚集区。”

      临嘉树低头,罗盘表面浮现出半透明的地图影像,数十个红点正在移动,大部分集中在东南方的“落枫城”。他心脏一沉——那是云崖境人口最稠密的凡人城池之一。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抬头看向李放舟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的轮廓冰冷如雕像,只有左颊的疤痕给线条添了一丝活气。

      李放舟侧过脸,灰眸在夜色里近乎纯黑:“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NPC为什么会触发系统异常警告。”李放舟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你的底层编码里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冗余数据,但又不是常见的bug类型。更奇怪的是,你明明感知到了我的权限等级,却没有像其他高智能NPC那样崩溃或重置——你只是害怕,然后适应,开始思考对策。”

      他转过身,面对临嘉树:“你在思考怎么对付我,对吗?”

      风雪在两人之间无声盘旋。

      临嘉树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你会允许吗?”

      李放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底有了点温度:“允许?亲爱的临先生,这不是允不允许的问题——这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NPC反抗,玩家镇压,剧情冲突,世界演进。”他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蓝色光痕,光痕扩展成屏幕,上面滚动着实时数据,“看,你们今天的小规模抵抗,已经生成了三个新任务:【调查天机阁异常】、【破解护山阵】、【收集掌门情报】。玩家们很喜欢。”

      临嘉树看着那些任务描述,胃部冰冷。他们的一切反应,都被转化为“游戏内容”。

      “但你不喜欢。”李放舟忽然说。

      临嘉树瞳孔微缩。

      “我说错了?”李放舟凑近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临嘉树能看见他灰眸里自己苍白的倒影,“你脸上写着‘厌恶’。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纯粹的、冰冷的厌恶。像看见污秽弄脏了珍爱的画卷。”

      他伸出手,指尖虚悬在临嘉树脸颊旁,没有触碰:“这很有趣。绝大多数高智能NPC的初始设定里,‘厌恶’这种复杂情感需要长期互动才能解锁。而你,在我们见面第一刻就拥有了。”

      指尖最终落下,轻轻拂开临嘉树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银发。

      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所以我要留下标记。”李放舟低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那朵玫瑰,是监测器,也是……邀请函。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是很快被玩家淹没,成为某个任务链的背景故事,还是——”

      他停顿,灰眸深处蓝光流转:

      “还是能真正让我感到意外。”

      临嘉树一动不动。那只手离开他发梢时,带走了所有温度。他直视那双非人的眼睛:“如果我选择后者呢?”

      “那我可能会……”李放舟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开心?毕竟我的工作很无聊。重复的毁灭,重复的重置,重复的收割。像在流水线上拧同一颗螺丝,拧了一万年。”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恢复成那个优雅从容的引导员姿态:“保持你的厌恶,临嘉树。保持你的思考。这会让我的观察报告生动许多。”

      话音落,他的身影开始淡化,像墨迹溶于水。

      “等等。”临嘉树忽然开口。

      李放舟停止消散,饶有兴致地挑眉。

      “你的目的,”临嘉树一字一句问,“只是观察吗?”

      风雪呼啸。

      李放舟笑了,那是临嘉树今夜见过最真实的一个笑容,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我的目的是完成工作。观察,只是工作之余的一点……个人兴趣。”

      他彻底消失前,最后一句话随风雪飘来:

      “晚安,小漏洞。祝你有个充满计算与谋划的夜晚。”

      塔顶重归寂静。

      临嘉树独自站在风雪中,握着那枚被改造的罗盘,玉佩在胸口持续散发微热。他望向李放舟消失的位置,又望向罗盘上闪烁的红点——玩家们正在落枫城里横冲直撞,触发着这个世界浑然不觉的苦难。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碧色眼瞳里只剩下冰封的决意。

      他转身走下观天塔,衣袂翻飞如鹤翼。沿途遇见的弟子纷纷行礼,他微微颔首,步履不停。回到天机阁最深处的密室,他启动所有防御阵法,然后才拿出那枚玉佩。

      数据玫瑰的虚影在掌心浮现,缓慢旋转。

      临嘉树凝视它良久,忽然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花瓣上。

      血珠没有滑落,而是被数据流吸收,染出一缕刺目的红。玉佩剧烈发烫,投射出的光幕疯狂刷过瀑布般的乱码,最后稳定下来,显示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原生世界物质(血液)】
      【权限冲突……】
      【重新评估绑定者……】
      【评估完成:NPC-临嘉树,确认为异常单位】
      【开启隐藏功能:局部数据可视化(初级)】

      临嘉树瞳孔收缩。

      他尝试集中注意力看向密室墙壁,视野里浮现出淡蓝色的网格线,墙壁内部的结构、灵力回路、阵眼节点都以立体图形显现,旁边标注着微小字体的参数:【硬度】【灵力导性】【耐久度】。他看向自己的手,看见皮肤下灵力的流动轨迹,看见那滴血里蕴含的、与玩家完全不同的“生命编码”。

      这是……看见规则的能力。

      李放舟说的“邀请函”,原来是这个意思。

      临嘉树缓缓握紧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明白了——那个灾厄之主在给他武器。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像给实验室的小白鼠一个更复杂的迷宫,看它能否带来新的观察数据。

      屈辱感如毒藤缠绕心脏。

      但下一秒,他将所有情绪压入冰封的深处。愤怒无用,耻辱无用,唯有抓住一切可用的工具,哪怕那工具是敌人递来的毒刃。

      他闭目凝神,开始尝试操控这种新能力。蓝色网格随着他的意念缩放、旋转,标记出密室防御阵法的薄弱点,标注出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灵力淤塞。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成形——既然能看见,或许就能修改。既然能修改,或许就能……

      反击。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玩家们将从睡梦中醒来,继续他们的“冒险”。李放舟会在某个数据节点俯瞰众生。而临嘉树,将在密室里,用敌人赐予的双眼,学习如何凿穿这座囚笼的第一块砖。

      玉佩微光映亮他半边脸,碧色眼瞳里数据流无声划过。

      玫瑰已然扎根。

      而握花的人,开始谋划如何让刺,扎进种花人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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