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星》墨星轨

3、组队

　　夜深了。
　　凝家大宅二楼，那间布置得如同星级酒店套房、甚至还带有一个小型星空顶的卧室里，灯光早已调暗。凝眸意陷在柔软得能把人吞没的床垫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他眼角那颗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泪痣。
　　班级群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夜猫子偶尔冒泡讨论一道棘手的物理题。他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最终停留在那个纯黑色的头像上。
　　“移动冰山？”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指尖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划走了。他才不要主动加那个家伙。凭什么？就因为他看起来懂得多？哼。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遥远的霓虹光晕，映不进他此刻有些烦躁的眼眸。白天在父亲面前表现出的轻松自信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坚硬的、名为“傲气”的礁石。
　　进度落后？他凝眸意什么时候落后过？市一中的年级第一是白拿的吗？他学习能力强是公认的事实，那些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高三”和“竞赛”课本，他就不信啃不下来。只是……那种被整个班级，特别是被身后那个家伙无形中“抛下”的感觉，像细小的沙砾硌在心头，让他极其不舒服。他不是需要同情或者特别关照的人，他需要的是……证明。证明他配得上这个位置，证明他即使晚来，也依然是顶尖的。
　　他猛地坐起身，重新抓过手机，不是打开社交软件，而是点开了相机，对着桌上那堆崭新的、几乎还没翻开的《高三英语精读》和《数论基础》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点开和君越的私聊窗口，将照片发了过去。
　　〔菜狗不是我〕： [图片]
　　〔菜狗不是我〕：看看！小爷我接下来的精神食粮！就这点东西，分分钟搞定！［戴墨镜］
　　〔君越（越砸）〕：卧槽！你们A班是神吗？！高二搞这个？[跪了]
　　〔菜狗不是我〕：等着看我惊艳全场吧！[墨镜]
　　〔君越（越砸）〕：牛逼！凝少威武！不过……那个移动冰山呢？他是不是已经学到博士后了？[狗头]
　　〔菜狗不是我〕：……他？也就那样吧。小爷我认真起来，没他什么事了。[咧嘴]
　　发完最后一条，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真的翻开了那本厚重的《高三英语精读》。台灯温暖的光线下，他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他阅读速度极快，指尖划过纸张，偶尔在生词或复杂句法处稍作停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随即又快速掠过，他在外人只愿意展示举重若轻的结果。
　　直到眼睛有些酸涩，他才抬起头，瞥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一点半。班级群早已彻底沉寂。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关机睡觉。
　　就在这时，手机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来自那个他以为早已睡下的班级学习群
　　〔曾〕： @林知风你刚才问的那道物理竞赛题，第三问的积分域设定有误，应考虑对称性简化。详解图发群文件了。
　　凝眸意的手指顿住了。凌晨一点半？这家伙……也没睡？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群文件，找到了曾识生刚刚上传的那张图片。那是一张用手机拍摄的稿纸照片，上面的字迹清晰、冷峻、挺拔，如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极致的简洁和精准。解题步骤逻辑严密，步骤简洁，流畅得如同艺术品。凝眸意甚至能想象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钢笔，在纸上利落书写的模样。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头又被勾了起来。他快速翻出那道让学委林知风都感到棘手的题目，对照着曾识生的解法，重新演算。不得不承认，这种思路确实更巧妙。但是……他凝眸意难道就想不出别的解法吗？
　　一种莫名的、想要较劲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抓过自己的草稿纸和笔，台灯下，眉头紧锁，开始尝试另一种解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夜色更浓。终于，在稿纸密密麻麻写满大半张后，他找到了一个虽然步骤稍显繁琐，但同样能够证明的途径。
　　他长出一口气，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看吧，他也不差！
　　兴奋之下，他几乎想立刻把自己的解法拍下来发到群里，@那个冰山看看。但手指碰到发送键的前一秒，他的傲娇属性又发作了。这样岂不是显得他很在意对方的解法？岂不是像在故意炫耀？
　　不行。
　　他眼珠转了转，退出群聊，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点开了那个纯黑色的头像。不是添加好友，而是找到了“临时会话”的选项——一种不需要加好友也能发送消息的功能。
　　他斟酌着用词，既要显得不经意，又不能露怯。
　　〔菜狗不是我〕（通过临时会话）：喂。你那个解法，第三步用格林公式是不是更直接点？
　　发送。
　　时间仿佛凝滞了。屏幕那头毫无反应。凝眸意盯着手机，心里开始打鼓：是不是太突兀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多事？或者根本懒得理我？就在他几乎要后悔地撤回消息时，屏幕突然亮了。
　　〔曾〕：嗯。超纲。
　　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像冰粒一样砸过来，却让凝眸意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居然回了？而且，他看懂了自已的意思？甚至还给出了评价？
　　凝眸意手指飞快地打字，带着一种扳回一城的兴奋：“超纲怕什么？能做出来不就行了？” 发送。
　　这次，隔了稍微长一点的时间。
　　〔曾〕：竞赛要求用现有知识。你的方法，绕远，易错。
　　凝眸意：“……” 这家伙！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白又戳心窝子！
　　他憋着一口气，倔强劲上来了，非要争个明白：“易错不代表错！逻辑通就行！你这是思维僵化！”
　　〔曾〕：效率低下。浪费时间。
　　凝眸意简直要被气笑了。好，很好。果然是个能把天聊死的冰山。
　　〔菜狗不是我〕：行行行，您效率高！您厉害！打扰了，大神！[抱拳]
　　〔曾〕：.
　　对话终结于曾识生标志性的点。
　　凝眸意把手机扔回床上，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仿佛那个冰山就在眼前。但奇怪的是，那股憋闷气过后，心里反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就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全力去追逐、去挑战的目标，哪怕对方的态度能冻死人。
　　他重新拿起那本《数论基础》，躺在床上不安分的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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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高二（A）班的学习氛围依旧紧张而高效。凝眸意凭借着出色的适应能力和那股不肯服输的倔强劲，疯狂吸收着新知识，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进度问题感到吃力，但表面上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阳光开朗的模样。他会和孟辰、张伟他们插科打诨，会在语文课上因为独特的见解引得杨老师赞赏，也会在英语课上和兰芳老师用流利的口语对话，眼角眉梢都带着自信飞扬的神采。
　　只有偶尔，在深夜独自面对那些艰深的题目时，或者在课间不经意回头，看到后桌那个永远埋首于试卷、侧脸冷峻的曾识生时，他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挑战欲和探究。
　　辩论赛组队的截止日期临近。班里已经自发组好了几支队伍，沈凌云和林知风各带一队，孟辰和张伟也凑了一支“颜值与实力并存队”（孟辰原话），到处拉人。
　　凝眸意一直没动静。有人来邀请他，他都笑着以“再看看”、“不着急”搪塞过去。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要么不组，要组，就得组最强的。而最强的那个……他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身后。
　　曾识生也依旧独来独往，似乎对组队毫无兴趣。沈凌云催过他几次，他只回一句“再说”。
　　这天放学，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凝眸意正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心里还在盘算着组队的事。张伟搂着篮球，大大咧咧地走过来，胳膊肘撞了一下凝眸意的桌子：“嘿，凝哥！真不来我们队？孟辰那家伙非要搞什么辩论风格统一，烦死了，咱俩联手，肯定所向披靡！”
　　凝眸意还没回答，就看见曾识生已经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开。
　　几乎是下意识的，凝眸意脱口而出：“曾识生！”
　　曾识生的脚步停在教室后门，微微侧身，目光冷淡地扫过来。
　　凝眸意的心脏莫名快跳了两下，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大少爷笑容，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挑衅和理所当然：“辩论赛，组队。还差两个人，算你一个。”
　　张伟瞪大了眼睛，看看凝眸意，又看看曾识生，一脸“卧槽兄弟你勇啊”的表情。
　　曾识生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拒绝，只是平静地反问：“理由。”
　　凝眸意挑眉，走上前几步，校服外套因为他随意的动作而微微敞开。他停在曾识生面前，虽然身高略逊，但那股骄矜的气场却丝毫不弱：“这还需要理由？你是年级第一，我英语单科没意外也能第一。强强联合，碾压全场，不是最效率、最不浪费时间的选择吗？”他故意用了那天晚上曾识生评价他解法时用的词。
　　曾识生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带着挑衅笑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张伟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凝眸意以为这次肯定要被彻底无视或者冷言拒绝时，曾识生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名单。”
　　“啊？”凝眸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队友名单。报给班长。”曾识生语气依旧平淡，说完，不再看他，转身离开了教室。
　　凝眸意愣在原地，直到曾识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猛地回过神。他……这是答应了？就这么……答应了？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质疑，甚至没有问另外两个队友是谁——虽然目前根本还没有。
　　张伟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凝眸意的后背，声音里满是惊叹：“可以啊凝哥！真把这座冰山给撬动了？牛逼！” 凝眸意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得意和某种奇异满足感的情绪。他扬起下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露出一个极其明亮又带着点小嚣张的笑容，像只成功偷到了腥的猫。 “哼，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语气轻快，带着大少爷特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傲娇，“走了！组队成功，小爷我心情好，请你喝饮料！”
　　他揽着张伟的肩膀朝外走去，脚步轻快。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看到，在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凝眸意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极亮的光。
　　冰层之下，似乎有微光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