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星》墨星轨

2、放学

　　图书馆的静谧被放学的喧嚣隔绝在外。曾识生沉浸在物理竞赛题的逻辑迷宫中，直到管理员提醒闭馆的柔和铃声响起。他合上试卷，动作一丝不苟地将钢笔盖好，放进笔袋的固定位置，再连同试卷一起收进那个仿佛永远也装不满、却异常规整的黑色背包。起身，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走出图书馆，暮色四合，校园里的人流已稀疏。他习惯性地走向自行车棚最角落的位置，那里停着他的车——一辆保养得宜、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山地车。开锁，推车，动作流畅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交织流淌。凝眸意靠在舒适的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崭新的《高三英语精读》封面上划过。司机老刘平稳地驾驶着，车厢内只有轻柔的钢琴曲流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凝眸意点开，屏幕上瞬间被刷屏。
　　[高二（1）精英交流群（45人）]
　　[我是老大（体育生张伟）]：@全体成员下周篮球场，高三那帮孙子太嚣张了，得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新生代力量！[肌肉][肌肉]
　　[我不要撕腿（舞蹈生孟辰）]：[白眼] 张伟你又来？上次被虐得还不够惨？识哥呢？@曾识生大神来镇场子不？[坏笑]
　　[林知风（学委）]：[推眼镜] 张伟，孟辰，请把精力放在下周的物理小测和辩论赛组队上。@凝眸意新同学，欢迎！有学习上的问题可以随时问我或者识哥。
　　[沈凌云（班长）]：辩论赛组队信息我稍后发群公告，自由组队，四人一队，主题是‘科技VS传统’。大家尽快确定队友。@曾识生识哥，老规矩，你带一队？
　　[我不要撕腿（舞蹈生孟辰）]：哇！班长大人发话了！新同学@凝眸意听说你英语贼溜？要不要考虑来我们队？识生大神队估计门槛太高了[偷笑]
　　[我是老大（体育生张伟）]：喂喂喂！孟辰你啥意思？看不起我们体育生智商？我英语口语也是拿过奖的好吧！@凝眸意新同学别听他的，来我们活力四射队！保证不让你闷着！
　　[菜狗不是我]： [微笑] 谢谢大家！我刚来，进度还懵着呢，先看看情况哈~ 不过辩论赛听起来挺有意思！
　　[我不要撕腿（舞蹈生孟辰）]：懵啥啊！能进咱班的都是大神！别谦虚！你看识生大神就从来不谦虚[狗头]
　　[曾]： ……
　　[林知风（学委）]：孟辰，不要起哄。@曾识生辩论赛的事，你考虑下。
　　[曾]：嗯。
　　……
　　凝眸意看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的信息，特别是那个省略号和“嗯”，嘴角忍不住又勾了起来。这个群比他想象中有活力多了。他快速打字回复孟辰和张伟的调侃，手指灵活，表情包用得飞起，很快就和群里几个活跃分子打成了一片。只是，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个黑白猫咪的头像——曾识生。他似乎真的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出现，言简意赅，惜字如金。凝眸意指尖顿了顿，点开曾识生的头像，简介空空如也，和他本人一样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感。
　　“有点意思。”凝眸意低声自语，关掉了群聊。他点开和“越砸”的私聊窗口，飞快地输入。
　　[菜狗不是我]：班群好热闹！那个冰山后桌果然惜字如金[笑哭] 不过感觉他人缘还不错？体育生和舞蹈生都挺熟的样子。
　　车子驶入一片环境清幽的高档住宅区，在一栋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前停下。
　　“小意，到了。”老刘的声音温和。
　　“谢啦刘叔！”凝眸意拎起书包，动作轻快地跳下车，像只归巢的雀鸟。
　　推开厚重的雕花大门，一股混合着昂贵香薰和食物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客厅宽敞明亮，意大利进口沙发的冷硬线条被暖色调的靠垫柔化，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温馨宁静。
　　“老爸！我回来啦！”凝眸意扬声喊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轻快。
　　“小意？”凝飞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带着笑意。他正从厨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衬衫，领带松开了些，显然是刚到家不久。这位年过四十的成功商人，眉宇间虽有商海沉浮的痕迹，但此刻看着儿子，眼神里是纯粹的温和与放松。“回来了，张姨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油焖大虾。”
　　“嗯，来了”凝眸意欢呼一声，书包随手往玄关的矮凳上一丢，就冲进洗手间，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父子俩在铺着米白色餐布的餐桌旁坐下。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只有两副碗筷，却丝毫不显冷清。凝飞先给儿子夹了一大块排骨，又舀了一勺虾。
　　“新学校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一班压力大不大？别太累着自己。”凝飞看着儿子“学习嘛，开心最重要。”
　　凝眸意嘴里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回答：“挺好的，同学都挺有意思的！特别是……”他想起那个冰山后桌，眼睛亮晶晶的，“我后桌那个叫曾识生的，简直是个移动冰山！说话能冻死人！不过感觉挺厉害的。”他咽下食物，喝了口汤，语气轻松，“压力嘛……是有点，进度贼快，上学期就把高三的学完了！不过没事，你儿子多聪明啊！小意思！”
　　凝飞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就好。一班是顶尖，但咱们不图那个虚名，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学得开心，交到朋友，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又给儿子夹了只虾，“那个冰山同学……没欺负你吧？”
　　凝眸意差点笑喷，“他？欺负我？他都不稀得搭理我！高冷得很！”他模仿着曾识生那冷淡的语气，“不过，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他冲凝飞眨眨眼。
　　凝飞被他逗笑了，摇摇头：“你呀，行，你开心就好。快吃，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不再多问学业细节。
　　餐厅里气氛融洽，碗筷碰撞声和父子俩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豪宅的空旷感。
　　吃完饭，凝飞看了看腕表：“爸爸还有点文件要看，你自己玩会儿，早点休息，别熬夜。”
　　“OK！”
　　他哼着歌，拎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上楼了。凝飞看着儿子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温和而满足。对他而言，儿子的笑容和活力，远比任何成绩单上的数字都珍贵。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都显得轻快了些。
　　城市的另一隅，一个相对普通但整洁温馨的小区。曾识生将自行车锁在楼道里，走上三楼。钥匙转动，门开。
　　“生生回来了？”一个温婉中带着干练的女声传来。江语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她约莫四十岁，穿着质地良好的米色针织衫和西裤，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丽，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小心翼翼。看到儿子，她立刻露出笑容，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和手上快速扫过，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曾识生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弯腰换鞋，动作依旧利落规整。
　　“累了吧？快洗手吃饭。妈妈今天做了你喜欢的清蒸鲈鱼。”江语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语气温柔得近乎讨好，“在学校怎么样？新同学……还好相处吗？”
　　“还行。”曾识生走进狭小但干净的卫生间洗手。水流冲刷着他修长的手指，指腹因为常年握笔有一层薄茧。他目光扫过手背上那道浅褐色的、边缘有些扭曲的陈旧烫疤，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像被冰水浸过。他迅速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餐桌上只有母子两人。饭菜很可口，气氛却有些凝滞。江语不停地给曾识生夹菜，询问着学校的琐事，声音轻柔，眼神却始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曾识生回答得极其简短：“嗯。”“知道了。”“挺好。”他安静地吃着饭，脊背挺直，咀嚼无声，像一座沉默的孤岛。只有在江语提到“你爸爸今天又打电话来……”时，他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哦。”
　　江语立刻噤声，眼神黯淡下去，带着浓浓的自责和无力感。餐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这种小心翼翼的氛围，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这个家，也包裹着曾识生。他并非生人勿近，只是习惯了用沉默筑起高墙。他也会在张伟大大咧咧喊他时点头回应，会在林知风推眼镜提醒作业时“嗯”一声表示收到，只是他的情感表达，如同深潭下的暗流，汹涌却从不显露于外。少年应有的鲜活，被过早的世故和沉重的家庭阴影压抑在了那副过于早熟稳重的外壳之下。
　　吃完饭，曾识生主动收拾碗筷进厨房。江语想帮忙，被他一句淡淡的“我来”挡了回去。他洗碗的动作和他做任何事一样，专注、高效、一丝不苟。水流声哗哗，掩盖了客厅里江语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回到自己简洁到近乎冷硬的房间，曾识生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他没有立刻去写作业，而是走到窗边。窗外是对面楼栋的灯火，映在他深黑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暖意。他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种熟悉的、沉重的疲惫感，混杂着难以言说的压抑，像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上来。这种感觉并非来自学业压力——那些复杂的公式和逻辑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可控的秩序。它来自更深的地方，像附骨之疽，时不时地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手手背上的疤痕，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蹙眉。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晦暗情绪，转身走向书桌。灯光下，他摊开物理竞赛试卷，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只有沉浸在纯粹的逻辑世界里，才能暂时驱散那片无形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