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星》墨星轨

1、转校生

　　九月的蝉鸣裹着热浪，一阵阵扑打着高二A班的窗户。阳光斜射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照得纤毫毕现，混合着粉笔灰和书本油墨的独特气息，弥漫在这个顶尖理科实验班的每个角落。
　　讲台旁，班主任兰芳放下手中的保温杯，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浅蓝色西装裙，衬得气质愈发干练知性。
　　“安静一下。”兰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底下轻微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教室立刻落针可闻。“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成员。”她侧身，目光转向门口，“凝眸意同学，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走了进来。简单的白T恤，外面松松垮垮套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拉链随意地敞开着。他肩头挎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黑色双肩包，步履却显得轻快。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清晰映出左眼眼角下一点小小的、黑色的泪痣。他走到讲台中央站定，唇角自然上扬，笑容明亮得晃眼，带着一种毫无阴霾的朝气。
　　“大家好，我叫凝眸意。”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像山涧里跳跃的溪流，“以前在一中，很高兴能转到雅中，和大家一起学习。希望以后多多关照！”他微微鞠了一躬，动作自然流畅。
　　教室里响起一片礼貌而克制的掌声，夹杂着几道好奇打量的目光。在这个汇聚了年级最优秀大脑的班级里，新鲜血液的加入总是引人注目，尤其是如此……阳光耀眼的一个。
　　兰芳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指向教室后方靠窗的一个空位：“凝眸意，你的座位在那里，曾识生前排的空位。”
　　“好的”凝眸意笑容不变，目光顺着兰芳手指的方向望去。
　　靠窗那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是空的。而它的后面，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
　　凝眸意背着包走过去，脚步声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崭新的桌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与他身后那张放满了厚厚一摞试卷和参考书但又整洁的桌子形成鲜明对比。他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的男生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面上的一份……试卷？不，更像是别人做的题目，因为他修长的手指正握着一支纯黑的钢笔，在纸页的空白处飞快地书写着批注。那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整齐。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利落，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异常清晰。
　　凝眸意只能看到他一小部分侧脸，线条流畅而冷峻，鼻梁很高，薄唇微抿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校服外套同样一丝不苟地穿着，拉链一直拉到锁骨下方，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嗨，同学。”凝眸意转过身，手臂随意地搭在自己椅背上，笑容灿烂地主动打招呼，“我叫凝眸意，新来的。你呢？”
　　空气似乎凝滞了两秒。
　　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就在凝眸意以为对方根本没听见，或者打算彻底无视他时，那个低着头的男生终于有了反应。他写完最后一行批注，笔尖在句尾利落地点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抬起眼。
　　那是一双极为沉静的眼眸，瞳仁的颜色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凝眸意带着笑意的脸，却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目光平静地落在凝眸意脸上，只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发出声音的物体，随即又落回他手中的试卷上。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微凉，像秋日清晨凝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
　　“曾识生。”
　　说完，便不再理会，重新投入到那片由数字和符号构筑的疆域里。
　　凝眸意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扬得更高了些，带着点“果然如此”的兴味盎然。
　　他毫不介意对方显而易见的冷淡，反而觉得这冷冰冰的调子有点意思。“曾识生？名字挺好听的。以后就是前后桌啦，多多关照啊，曾同学？”
　　回答他的，是更清晰的钢笔书写声。曾识生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身边这个聒噪的新同学只是一团会发出声音的空气。
　　凝眸意挑了挑眉，倒也没再继续搭话，只是饶有兴致地又看了那冷峻专注的侧脸一眼，才慢悠悠地转回身去。他随手从崭新的书包里掏出笔袋和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小说，摊开在课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兰芳已经开始讲课。她讲的是英语，内容是……一篇关于量子物理最新进展的新闻报道？词汇艰深，句式复杂。凝眸意翻着小说的手停住了，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几句，发现兰老师的讲解速度极快，底下的同学们几乎不需要任何反应时间，就能迅速跟上思路，甚至有人能立刻接上老师抛出的复杂专业术语进行提问或补充。
　　凝眸意翻小说的手指不动了，微微坐直了身体。一中的进度也很快，但似乎……没快到这种程度？
　　很快，他的疑惑得到了证实。
　　下课铃响，兰芳刚合上教案，戴着厚厚眼镜的学习委员林知风就抱着一大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走上讲台，开始分发。
　　“新学期的课本和补充资料。”林知风的声音平板无波，推了推眼镜，“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还有这学期要用的高三英语精读和数论基础。”
　　凝眸意接过一本本沉甸甸的书，当看到那本厚厚的《高三英语精读（提高版）》和《高中数学竞赛数论基础》时，他脸上的阳光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向那个依旧在低头批改试卷的后桌，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试探：“曾同学？我们高二……已经开始学高三的课程了？”
　　4　　曾识生这次终于停下了笔。他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看向凝眸意，里面清晰地映出对方略显错愕的表情。他薄唇微启，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般的理所当然：
　　“上学期末，高三内容已全部学完。这学期开始，竞赛和大学预修。” 他的目光在凝眸意桌上那本花哨的小说封面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试卷，淡淡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桌上那本，下节语文课讲评的作文素材集，杨老师要求课前看完。”
　　凝眸意：“……”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崭新的高三课本和竞赛资料，又看看桌上那本被自己当成小说翻开的《高考满分作文素材精析》，再看看后桌那张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的冷峻侧脸，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信息量……有点大。
　　周围的同学都在安静地整理新书，偶尔低声交流几句习题解法，没有任何人对曾识生的话表示异议。显然，这就是这个顶尖班级的常态。
　　7　　凝眸意深吸一口气，默默地把那本“小说”合上，推到一边，翻开了沉重的《高三英语精读（提高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新课本光滑的封面上，也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上。挑战？他眨眨眼，眸子里那点错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跃跃欲试的光芒。有点意思。
　　前排的动静似乎终于引起了曾识生一丝极微弱的注意。他批改试卷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掠过前桌少年挺直的后背和那重新变得专注、甚至带上点兴奋的侧影轮廓。钢笔尖在纸页上悬停了不到半秒，随即落下，继续流畅地划出一个个精准而优美的评语。
　　教室里的喧嚣随着上课铃的再次打响而平息。兰芳重新站上讲台，这次她敲了敲黑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通知一件事。”兰芳的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一周，尤其在凝眸意和曾识生这个角落稍稍停留，“下个月初，学校要和高三的几个实验班联合举办一场英语辩论赛，主题是‘科技发展对传统文化的冲击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我们班需要出两支队伍，每队四人。自由组队，下周一报名单给我。”
　　底下响起一阵小小的议论声。这种比赛对于他们班来说既是挑战也是展示的舞台。
　　兰芳的目光最后落在凝眸意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凝眸意，你是新同学，口语底子不错，尽快融入，争取参加。” 说完，她又看向凝眸意身后，语气是熟稔的交代，“曾识生，你负责的竞赛小组那边时间协调好，辩论赛也要认真准备。”
　　凝眸意回头，正对上曾识生抬起的视线。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老师的交代。目光掠过凝眸意时，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教室里的固定摆设。
　　凝眸意却朝他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一起啊？”
　　曾识生的视线在他过于明亮的笑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睑，重新投入到他那片被红黑笔迹覆盖的试卷世界里，用沉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闹和邀约。
　　放学铃拖长了调子，终于宣告了一天的结束。教室里瞬间被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填满。夕阳的金辉穿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铺满了半个教室，将桌椅和人影都拉得长长的。
　　凝眸意慢悠悠地整理着书包，崭新的课本和那本被他误认为小说的作文集塞得鼓鼓囊囊。他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动静。
　　曾识生已经收拾妥当。他站起身，身量极高，189的身高在拥挤的课桌椅间显得有些鹤立鸡群。校服外套依旧拉得严严实实，肩线笔挺，没有一丝褶皱。他背上一个看起来容量很大但整理得异常规整的黑色双肩包，动作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一秒浪费。他目不斜视地绕过凝眸意的座位，径直走向后门，步伐沉稳，身影在夕阳的光晕里显得有些过于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孤绝冷感。
　　“喂，曾识生！”凝眸意拉上书包拉链，扬声叫了一句。
　　那道高瘦的身影在门口停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只是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更加冷硬。随即，他一步跨出教室门，消失在了走廊喧闹的人流里。
　　凝眸意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也不恼，反而摸了摸下巴，唇角勾起一个带着玩味的弧度。高冷？毒舌？啧，果然名不虚传。他随手将敞开的校服外套拉链又往下拉了拉，单肩背起沉甸甸的书包，也汇入了放学的人潮。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向不同的方向，一个沉默地融入人群，一个带着新鲜的好奇和跃跃欲试的挑战欲，走向这所名校的深处。高二A班靠窗的那个角落，崭新的课桌和堆满试卷的课桌静静相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新书油墨的味道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的钢笔水气息。
　　曾识生走出教学楼，穿过喧闹的篮球场。场边，几个穿着运动背心的高大男生正在喝水，其中一个皮肤黝黑、肌肉结实的体育生看到他，远远地扬了扬手，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嗓子：“曾识生！老地方等你啊！”
　　是张伟。
　　曾识生脚步未停，只朝那个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径直穿过林荫道，走向安静的图书馆方向，身影很快被高大的香樟树影吞没。
　　而在另一条通往校门的主路上，凝眸意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嘴角时不时勾起一抹笑意。他点开一个备注为“越砸”的聊天框，按住语音键，声音带着点夸张的兴奋：
　　“君越！你绝对想不到！我的新后桌，叫曾识生，简直了！冰山！移动的冰山！跟他说话，感觉空气都要结冰渣子了！而且你猜怎么着？他们班上学期就把高三的课全干完了！这学期直接上竞赛和大学预修！”
　　他松开手指，信息嗖地一声发了出去。几乎是立刻，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弹出君越发来的文字回复，后面跟着一连串捶地大笑的表情：
　　“哈哈哈哈！这才第一天啊凝少！隔着屏幕我都感受到你的兴奋了！以你的功力，还怕融不化一座冰山？我看好你哦！加油干！[加油][加油]”
　　凝眸意看着回复，忍不住也笑出声，指尖跳跃着打字：“等着瞧！[酷]”。他收起手机，单肩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随着放学的人流，身影在校门口熙攘的人群中晃动了几下，便消失不见。
　　图书馆二楼的角落，曾识生选了一个僻静的靠窗位置坐下。窗外，是学校种满梧桐的林荫道，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桌面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他从包里拿出那叠批改到一半的物理竞赛试卷，翻开。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捏了捏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光斑在他浓密的眼睫上跳跃。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林荫道尽头，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的暖色映在他深潭般的眼底，却未能融化那层冰封的沉静。片刻，他收回视线，垂眸，笔尖终于落下，在纸页上划开一道流畅而冷冽的墨线。图书馆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将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温柔地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