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芸香染卷，暗箭难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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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粹宫的芸香又换了新的，淡淡的药香混着墨香在窗下萦绕，沈令微正将整理好的《南华经》注本放回樟木书架，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说的话——书里藏着千人千面，读透了书，也就读懂了人心。
“姑娘，内务府送来了新制的墨锭，说是皇上特意让人按江南的法子做的。”青禾捧着个乌木匣子走进来，匣子里整齐码着二十锭松烟墨，上面还留着淡淡的桂花纹。
沈令微拿起一锭墨，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纹路。江南的制墨法子，是她上次对弈时随口提过的，没想到萧彻竟记在了心上。这份记挂，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却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收起来吧，放在西侧的柜子里。”她转身看向窗外，院里的海棠花落尽了，枝头已结出小小的青果，“对了，让晚晴去趟浣衣局，看看云溪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青禾应着，刚走到门口，就见晚晴掀着帘子跑进来，手里捏着张揉皱的帖子：“姑娘！苏常在让人送帖子来，说……说定王的千金和硕公主请咱们去她的□□轩赏花呢！”
沈令微接过帖子，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刻意的规整。和硕公主萧□□入宫已有半月，性子据说像极了定王，爽朗中带着几分武将家的直接，这还是头一回邀请后宫嫔妃。
“定王手握兵权，这位公主虽养在皇后膝下，却处处透着金贵。”青禾蹙眉道，“咱们位份低微，去了怕是要被当作陪衬。”
“不去才是失礼。”沈令微将帖子抚平，“她刚入宫，正是拉拢人心的时候，咱们不去，反倒显得不合群。备份薄礼，就用前几日晒好的茉莉花饼吧，清淡些，合她武将家的胃口。”
赴约那日，□□轩里已是人声鼎沸。萧□□穿着身利落的宝蓝色骑装，没戴太多珠翠，只在发间束了条赤金抹额，见人进来，大咧咧地抬手招呼，倒比后宫那些扭捏作态的嫔妃顺眼多了。
沈令微刚坐下，就见苏绾绾从门外进来，穿着件月白色宫装，鬓边簪着支珍珠钗，看见她时，脚步顿了顿，才怯生生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两人自上次坦白后，已有半月没见，空气中像是隔了层薄纱，亲近不得，疏远不得。
“沈常在来得早。”萧□□端着杯茶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听说你做的茉莉花饼极好，本公主可要好好尝尝。”
沈令微笑道：“公主不嫌弃就好。”
正说着，林贵妃宫里的掌事宫女春桃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说是贵妃娘娘身子不适，特让她来给公主送贺礼。萧□□打开一看，是支羊脂玉马鞭，上面镶嵌着七颗东珠，华贵得晃眼。
“林贵妃有心了。”萧□□语气淡淡的，随手就让人收了起来，显然对这份礼物并不热络。
春桃却没走，目光扫过沈令微，笑道：“沈常在也在？我们贵妃娘娘说，前几日听闻沈常在在整理御书房的藏书，特意让奴婢来问问，要不要帮手？”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在提醒众人，沈令微不过是个被皇上叫来整理书籍的，算不得什么正经恩宠。
沈令微尚未答话，萧□□却嗤笑一声：“整理藏书怎么了？本公主还觉得沈常在肚子里有墨水，比某些只会戴珠翠的强呢。”
春桃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说，匆匆告退了。
沈令微看向萧□□，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位公主，倒是性情中人。
“别理她。”萧□□剥开颗荔枝递给她，“林舒婉就那样，见不得谁比她受宠。不过话说回来，皇上让你整理御书房的书？”
“是，前几日皇上说御书房的杂记有些散乱，让臣女帮忙归类。”沈令微接过荔枝，“只是些琐碎活计。”
“琐碎活计？”萧□□挑眉，“御书房里藏着多少前朝密档，多少大臣的奏折底稿，让你去整理，是信得过你。”
沈令微心里一动。她只当是萧彻随口安排，没深想其中的意味，经萧□□一点拨，才惊觉这份差事背后的分量。御书房是帝王重地，能在那里出入，本身就是种无声的抬举。
赏花宴散后，沈令微没直接回钟粹宫，而是绕去了延禧宫。苏绾绾正在院里喂兔子，见她进来，手里的菜叶掉在了地上。
“我来看看你。”沈令微走到她身边，“那日在□□轩，怎么总躲着我？”
苏绾绾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怕给你添麻烦。”
“我们之间，说什么麻烦。”沈令微捡起地上的菜叶，放在兔笼里，“云溪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过几日我就让她回来。”
苏绾绾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真的？”
“自然是真的。”沈令微笑道，“不过你得答应我，往后不管谁再跟你说什么，都先跟我商量商量，别再自己拿主意了。”
苏绾绾重重地点头，眼眶又红了：“令微，谢谢你……我以前太傻了。”
沈令微拍了拍她的手，心里那点隔阂，似乎在这一刻淡了些。
回到钟粹宫时，青禾正拿着本泛黄的《吴越春秋》发愁：“姑娘，御书房送来的这批书里，这本缺了最后两页，怕是找不回来了。”
沈令微接过书，书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显然是常被翻阅的。她仔细翻看着，忽然发现最后几页的纸捻有些松动，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晚晴，去把宫里修补书籍的刘师傅请来。”她沉声道。
刘师傅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在宫里修了一辈子书，见了沈令微，连忙行礼：“沈常在唤老奴来，可是有书要修补？”
“刘师傅请看。”沈令微将《吴越春秋》递给他，“这最后两页，像是被人故意撕去的。”
刘师傅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摇着头道：“这纸是宣州贡纸，韧性极好，寻常人撕不动，除非用了特制的浸水木刀。而且您看这纸茬，边缘整齐，定是熟手干的。”
沈令微心里一沉。御书房的书都是有专人看管的，谁会冒险撕去这两页？这两页里，又藏着什么秘密？
“刘师傅，能看出这书最近被谁借过吗？”
刘师傅想了想：“前几日林贵妃宫里的小太监来借过，说是贵妃娘娘想看看吴越旧事。”
又是林舒婉。沈令微捏紧了书脊，指节泛白。她禁足刚满，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看来这撕去的两页，定是对她不利的东西。
“有劳刘师傅了，此事还请保密。”沈令微拿出二两银子递给刘师傅。
刘师傅接过银子，连连点头：“老奴明白，老奴什么都没看见。”
送走刘师傅，晚晴急道：“姑娘，定是林贵妃搞的鬼！咱们要不要告诉皇上？”
“告诉皇上，以何为证？”沈令微摇头，“没有实证，只会打草惊蛇。她既然撕了这两页，定是怕我们看到，我们偏要找到这两页的内容。”
接下来的几日，沈令微一边整理书籍，一边暗中打听《吴越春秋》最后两页的内容。可这本书是孤本，宫里再无其他抄本，问了几个老太监，也都说记不清了。
这日傍晚，她在御书房整理奏折底稿，忽然发现一份前朝的起居注，里面提到先帝曾批注过《吴越春秋》中“文种灭吴而身死”的典故，说“功高震主者，当知进退”。
沈令微心里一动。文种是春秋时越国大夫，助勾践灭吴后，因功高盖主被赐死。林舒婉的父亲林尚书是吏部尚书，手握官员任免权，最近又保荐了不少亲信，萧彻会不会……
正思忖着，身后忽然传来萧彻的声音：“在想什么？”
沈令微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行礼：“参见皇上。”
萧彻拿起那本《吴越春秋》，翻到缺页的地方，淡淡道：“这两页，是被人撕了？”
“是。”沈令微据实以告，“刘师傅说，像是用浸水木刀撕去的，前几日林贵妃宫里的人借过这本书。”
萧彻没说话，指尖在缺页处轻轻敲着，半晌才道：“你可知这两页写了什么？”
“臣女不知，只在起居注里看到先帝批注过文种的典故。”
“你倒是细心。”萧彻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这两页，写的是文种向勾践进献的‘灭吴七术’，其中有一条，是‘遗美女以惑其心’。”
沈令微恍然大悟。林舒婉的姑母曾是先帝的宠妃，因陷害皇后被赐死，林家和皇家之间本就有嫌隙。她怕萧彻看到这条，联想到林家女子“惑主”，才冒险撕去了书页。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沈令微低声问道。
“处置？”萧彻笑了笑，将书合上，“一本旧书罢了，撕了就撕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御书房缺个掌事的女官，朕看你合适，从明日起，你就兼着这个差事吧。”
掌事女官能自由出入御书房，还能接触到更多的文书档案，这比任何赏赐都来得实在。沈令微心中一凛，连忙行礼：“臣女谢皇上恩典。”
走出御书房时，月光洒满长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知道，萧彻这是把刀递到了她手里，让她有能力去查更多的事，也让她站到了更危险的位置。
回到钟粹宫，青禾正等着她，见她回来，连忙道：“姑娘，苏常在刚才来了，留下这个就走了。”
那是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半片撕碎的宣州贡纸，上面隐约能看到“美女”二字。
沈令微捏着那半片纸，眼眶微微发热。原来苏绾绾，一直都在暗中帮她。
她将纸收好，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这深宫里，虽有暗箭，却也有微光。而她，定要循着这微光，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芸香染卷，暗箭难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