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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槐影渐深,旧隙新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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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禁足的旨意传下时,钟粹宫的海棠正落得满地都是。晚晴扫着花瓣,嘴里啧啧有声:“都说林贵妃跋扈,这下总算栽了跟头,看她往后还敢不敢随意害人。”
沈令微坐在廊下翻着医书,闻言抬眼道:“禁足三个月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她父亲是吏部尚书,只要林家不倒,她在后宫的根基就还在。”
青禾端来一碗冰镇酸梅汤,放在她手边:“姑娘说得是。这次能罚她禁足,已是皇上给了咱们面子,可别掉以轻心。”
沈令微接过汤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林舒婉虽骄纵,却不笨,这次栽得这么明显,反倒像是故意留下破绽——她到底在忌惮什么?还是说,这背后另有更深的算计?
正思忖着,落雁提着个小篮子来了,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沈姑娘,我家主子让我送些新采的茉莉花来,说您爱用这个熏衣裳。”
沈令微让晚晴接过篮子,见落雁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有淤青,便知是那日云溪受罚时,她在一旁求情被牵连了。
“你家主子还好吗?”沈令微温声问道。
落雁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主子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总对着窗外出神。云溪姐姐被送去浣衣局了,主子夜里总偷偷哭……”
沈令微心里微沉。苏绾绾向来心软,云溪虽是被发落,在她看来却像是自己的过错。这场风波里,她虽没被追责,心里的坎怕是没那么好过。
“替我告诉你家主子,”沈令微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药膏,递给落雁,“这是治外伤的,你拿去用。让她别太担心,浣衣局虽苦,却也清净,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把云溪接回来。”
落雁接过药膏,眼圈一红,屈膝行了个大礼:“多谢沈姑娘!您真是好人!”
看着落雁匆匆离去的背影,晚晴忍不住道:“姑娘,您何必管这么多?苏常在自个儿都慌得没主意,咱们帮了她,说不定还被埋怨多事呢。”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沈令微放下医书,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只是……我总觉得,绾绾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日在延禧宫,苏绾绾看她的眼神,除了感激,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畏惧。
这日午后,崔瑾忽然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沈常在,皇上赏的东西。”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凤凰嘴里衔着颗东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看就价值不菲。
“皇上说,上次钟粹宫的海棠开得好,可惜没能细看,这支步摇配海棠,正好。”崔瑾笑眯眯地说着,目光却在沈令微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沈令微谢了恩,让青禾收好步摇,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萧彻的赏赐来得太突然,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送走崔瑾,晚晴忍不住叹道:“皇上对姑娘是真上心,连海棠花都记着。”
沈令微没接话,走到窗前望着宫墙的方向。她总觉得,那场假山风波背后,还有没揭开的隐情。林舒婉虽蠢,却不至于留下那么明显的玉佩破绽,除非……有人故意引导她留下破绽。
正想着,忽闻苏绾绾来了,这次没让落雁跟着,独自一人站在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帕子,脸色比上次更白。
“绾绾?”沈令微迎上去,“怎么一个人来了?”
苏绾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半晌才低声道:“令微,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两人走进内室,青禾和晚晴识趣地守在门外。苏绾绾坐下后,端起茶杯却没喝,指尖抖得厉害。
“到底怎么了?”沈令微柔声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苏绾绾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令微,假山的事……其实……其实是我让云溪去的!”
沈令微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些许:“你说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苏绾绾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日林贵妃的宫女来传话,说只要云溪去假山边扔块石头,吓吓张贵人,就能让她在皇上面前失宠……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我没想到会真的砸伤人!”
沈令微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温顺的苏绾绾,竟然会被人挑唆着做这种事。
“林贵妃的宫女?”她追问,“哪个宫女?什么时候找的你?”
“就是长春宫那个掌事宫女,叫春桃的。”苏绾绾哭得浑身发抖,“就在张贵人出事前一日,她偷偷来找我,说张贵人总在皇上面前提我的坏话,还说……还说只要张贵人失了势,皇上就会多看我几眼……”
沈令微的心沉了下去。春桃是林舒婉的心腹,她的话,就是林舒婉的意思。林舒婉这是一石三鸟:既想除掉张贵人,又想借苏绾绾的手,还想把自己也拖下水——毕竟谁都知道她和苏绾绾交好。
“你怎么能信她的话?”沈令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绾绾,你该知道,后宫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
“我知道错了……”苏绾绾泣不成声,“可我当时太慌了,我怕皇上永远都注意不到我,我怕……我怕在这深宫里孤孤单单地过一辈子……”
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在沈令微心上。谁不害怕孤单呢?可再怕,也不能用害人的手段来换取恩宠。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沈令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好在现在事情已经了结,你往后……别再犯傻了。”
苏绾绾抬起泪眼,望着沈令微:“令微,你……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沈令微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小时候一起在江南的荷花池边捉蜻蜓,想起刚入宫时她怯生生地说“我们要互相照应”,心里终究软了下来。
“不会。”她轻轻摇头,“但绾绾,你要记住,这宫里最可靠的,从来不是皇上的恩宠,而是自己的本心。若是连本心都丢了,就算得到再多,也不会快活。”
苏绾绾重重地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送走苏绾绾后,沈令微独自坐在内室,良久没有说话。青禾走进来,见她脸色凝重,低声道:“姑娘,苏常在……”
“她也是被人利用了。”沈令微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林贵妃这步棋,走得真狠。”
既除掉了眼中钉,又离间了她和苏绾绾,还让自己欠了萧彻一个“人情”——若不是她那日在皇上面前周旋,苏绾绾怕是早就被拖去慎刑司了。
“那现在怎么办?”青禾担忧道,“苏常在把实话说了,会不会……”
“她只告诉了我,没告诉别人,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沈令微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去告诉云溪,让她在浣衣局安分守己,别乱说话。至于苏绾绾……往后让她少来往吧,走得太近,对谁都不好。”
青禾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晚晴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进来时眼圈红红的:“姑娘,您心里肯定不好受吧?毕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没什么不好受的。”沈令微淡淡道,“人总是要变的。在这深宫里,不变的人,活不长久。”
只是她没想到,苏绾绾变得这么快。
几日后,宫里又传出新的消息:定王萧珩的女儿被接入宫中,封为和硕公主,养在皇后膝下。定王是皇室旁支,手握兵权,向来与孟家交好,把他的女儿接入宫,显然是萧彻在拉拢定王势力。
这消息一出,朝堂后宫都暗自揣测,皇上这是要开始平衡前朝势力了。
沈令微听到消息时,正在给海棠花浇水。她望着那半开的花苞,忽然明白萧彻为何要赏她那支步摇——不是记着海棠,是记着她在这场风波里的“分寸”。
他需要一个聪明、懂分寸,又没有太强家世背景的人,在后宫里替他看住一些东西。而自己,恰好成了那个合适的人选。
“姑娘,定王的女儿入宫,会不会对咱们有影响?”晚晴忧心忡忡地问道。
“与咱们无关。”沈令微放下水壶,“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话虽如此,她却知道,定王的女儿入宫,意味着后宫的势力又多了一重制衡。而她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沈常在,夹在这些势力中间,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独善其身了。
这日傍晚,崔瑾又来了,说是皇上请她去养心殿对弈。沈令微换了身素雅的浅碧色宫装,带着青禾往养心殿去。
路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萧煜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正和一个小太监说着什么。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袍,没摇折扇,背影瞧着竟有几分正经。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萧煜转过身,冲她遥遥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沈令微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她现在只想离这位裕王远些,离所有可能惹来麻烦的人和事,都远些。
可这深宫里的麻烦,从来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就像那棵老槐树下的影子,你以为看清了,其实不过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样子。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萧彻已经摆好了棋盘,见她进来,抬眼笑道:“来得正好,朕刚摆好黑子,就等你了。”
沈令微福身行礼,在棋盘对面坐下。指尖触及冰凉的棋子时,她忽然想起苏绾绾哭红的眼睛,想起林贵妃摔碎的茶杯,想起老槐树下若隐若现的影子。
这盘棋,她必须赢。不是为了恩宠,而是为了能在这深宫里,多一分安稳,多一分自保的底气。
落子的瞬间,她的眼神沉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