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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棠初绽,风波又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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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为常在的旨意传到钟粹宫时,院里的海棠刚开了半树。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风吹过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晚晴捧着那道明黄旨意,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咱们总算熬出头了!以后再也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了!”
青禾却仔细将旨意折好,放进樟木匣子里,低声道:“位份升了,规矩更要守。这宫里,爬得越高,风越烈。”
沈令微正坐在窗前描花样子,闻言抬头笑了笑:“青禾说得是。不过是升了一级,犯不着张扬。”
话虽如此,钟粹宫的门槛却明显热闹起来。先前对延禧宫避之不及的小太监,如今见了晚晴都要笑着问安;各宫送来的帖子堆了半桌,有邀赏花的,有请品茶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亲近。
沈令微只拣了几张不太扎眼的回了,其余的都让青禾收了起来。她心里清楚,这些示好,不过是冲着“皇上看重”四个字来的。一旦失了这份看重,今日的热络,明日就可能变成踩脚石。
这日午后,苏绾绾带着落雁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意:“令微,我做了些杏仁酥,给你送来尝尝。”
沈令微让晚晴接过食盒,拉她在榻边坐下:“你倒是有心,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哪能忘。”苏绾绾打开食盒,里面的杏仁酥做得精致,上面还撒了层细细的白糖,“只是……我手艺不如伯母,你别嫌弃。”
“怎么会。”沈令微拿起一块尝了尝,甜而不腻,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很好吃。”
苏绾绾见她喜欢,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却很快又黯淡下去:“令微,我听说……皇上昨日翻了你的绿头牌?”
沈令微手里的杏仁酥顿了顿。昨日萧彻确实留在了钟粹宫,不过两人只是对弈到深夜,他连她的帐子都没进,说是“看你下棋比批阅奏折有趣”。这事按理说不该传出去,如今却传到了苏绾绾耳朵里,显然是有人故意散播。
“只是陪皇上下了盘棋。”沈令微淡淡道,“没别的事。”
苏绾绾点点头,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就好。我还怕……还怕你忘了咱们刚入宫时说的话。”
刚入宫时说什么?说只求安稳,不求恩宠。沈令微看着苏绾绾低垂的眉眼,忽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或许在苏绾绾眼里,自己已经成了那个一心争宠的人。
“绾绾,”她握住苏绾绾的手,“无论我位份如何,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绾绾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动容,却还是轻轻抽回了手:“我知道了。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免得耽误你歇息。”
她走得匆忙,落雁捧着食盒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沈令微一眼,欲言又止。
晚晴撇撇嘴:“苏常在这是什么意思?好像咱们姑娘得了恩宠,就成了坏人似的。”
沈令微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块没吃完的杏仁酥,慢慢嚼着。甜意里,似乎掺了点说不清的涩。
几日后,宫里忽然传出消息,说张贵人在御花园里赏花时,被掉落的假山上的石头砸伤了腿,虽不重,却也得卧床休养。
这事蹊跷得很,假山石头稳固,怎会突然掉落?一时间,后宫人心惶惶,都说是有人故意为之。
晚晴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脸色发白:“姑娘,我听御花园的小太监说,张贵人出事前,有人看到……看到云溪在假山附近徘徊。”
沈令微手里的茶盏猛地一顿,茶水溅出些许:“你说什么?”
“真的!”晚晴急道,“小太监说,云溪鬼鬼祟祟的,还往假山上扔了块小石子,没过多久,石头就掉下来了!”
青禾也皱紧了眉:“云溪是苏常在的贴身宫女,她怎么会……”
沈令微放下茶盏,指尖冰凉。云溪性子沉稳,不是鲁莽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去招惹张贵人。这事若是真的,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若是假的,那就是有人故意栽赃,而栽赃的目标,未必是苏绾绾,更可能是……自己。
“走,去延禧宫。”沈令微起身就往外走。
晚晴拉住她:“姑娘,这时候去不合适吧?万一被人看到,说咱们跟这事有关……”
“顾不得那么多了。”沈令微脚步不停,“绾绾性子软,遇到这种事定然慌了神,我得去看看。”
延禧宫的气氛果然凝重。苏绾绾坐在椅上,脸色苍白如纸,云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主子,奴婢没有!奴婢只是路过,根本没碰假山!”
见沈令微进来,苏绾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起身就想扑过来,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眼圈通红:“令微,你相信我,云溪不会做那种事的!”
“我知道。”沈令微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院里的宫人,见她们眼神闪烁,显然是听到了风声,“这事有蹊跷,你先别急。”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的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没想到皇后会亲自过来。
孟明漪在宫女的搀扶下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云溪身上,淡淡道:“听说张贵人受伤,与你这宫女有关?”
云溪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娘娘饶命!奴婢真的没有!”
“有没有,查了便知。”孟明漪看向身后的女官,“带下去,好好审。”
“皇后娘娘!”沈令微上前一步,“此事尚有疑点,贸然审问怕是不妥。”
孟明漪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沈常在有何高见?”
“臣女不敢。”沈令微垂眸道,“只是御花园人多眼杂,或许有其他目击者。不如先派人去询问当日在御花园的宫人,再做定论。”
“哦?”孟明漪挑眉,“你倒是替她说话。怎么,沈常在觉得,这事与你无关?”
这话里的试探,再明显不过。沈令微心口一紧,刚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萧彻的声音:“皇后也在?”
众人纷纷行礼,萧彻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室的人,最后落在沈令微身上:“出了什么事?”
孟明漪将事情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句句指向云溪有重大嫌疑。
萧彻听完,看向跪在地上的云溪:“你说你路过,可有证人?”
云溪哽咽道:“当时……当时人少,奴婢没看到其他人……”
“这么说,就是没人能证明你的清白了?”萧彻的声音没有起伏。
云溪哭得更凶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绾绾急得眼泪直流:“皇上,求您相信我们!云溪真的是被冤枉的!”
萧彻没理她,目光转向沈令微:“沈常在觉得,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令微身上。处置云溪,等于坐实了苏绾绾的罪名;不处置,又显得徇私。无论怎么选,都落不到好。
沈令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女以为,此事疑点重重。张贵人受伤的假山,按例每月会由内务府派人检修,不如先查本月的检修记录,看看是否有松动的迹象。若是石头本就松动,便是意外;若是有人为撬动的痕迹,再查不迟。”
她顿了顿,又道:“御花园的墙角有棵老槐树,树杈上常年有小太监栖息偷懒,或许他们看到了什么。派人去问问,或许能有线索。”
萧彻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说得有理。崔瑾。”
“奴才在。”崔瑾立刻上前。
“按沈常在说的去查。”萧彻淡淡道,“在查清之前,云溪禁足延禧宫,不得外出。”
这算是暂时保住了云溪。苏绾绾松了口气,看向沈令微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离开延禧宫时,暮色已深。晚晴扶着沈令微的手臂,小声道:“姑娘,您刚才太冒险了,万一皇上觉得您多管闲事……”
“总不能看着绾绾被人欺负。”沈令微望着天边的晚霞,“只是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
果然,第二日崔瑾就来回报,说假山的检修记录完好,石头也没有撬动的痕迹,而那棵老槐树上的小太监,说当日只看到云溪在假山附近徘徊,没看到其他人。
这就等于坐实了云溪的嫌疑。
林贵妃立刻上了折子,说要严惩云溪,以儆效尤。皇后虽没明说,却也让人传来口谕,说“后宫当整肃风气”。
沈令微坐在窗前,看着院里飘落的海棠花瓣,心里清楚,这是有人铁了心要借此事做文章。目标或许是苏绾绾,或许是自己,甚至可能是想借此试探萧彻的态度。
“姑娘,怎么办?”晚晴急得团团转,“再查不出证据,云溪就危险了!”
沈令微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老槐树的小太监……他真的只看到了云溪吗?还是有人让他只说看到了云溪?
“青禾,”她忽然开口,“你去查一下,那个小太监的家人,是不是在林贵妃母家的庄子上做事。”
青禾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是,奴婢这就去。”
傍晚时分,青禾匆匆回来,脸色凝重:“姑娘,您猜对了!那小太监的父母,都在林尚书的庄子上做佃户!”
沈令微眼底寒光一闪。果然是林舒婉。她记恨张贵人上次在宴会上抢了风头,又想借机打压自己和苏绾绾,便设计了这么一出,既伤了张贵人,又能栽赃给延禧宫,一石二鸟。
“现在怎么办?”晚晴问道,“就算知道了,也没证据啊。”
沈令微看向窗外,月光正好:“没证据,就创造证据。”
她提笔写了张纸条,折叠好递给青禾:“把这个交给崔瑾公公,切记,要悄悄递过去,别让人看见。”
青禾接过纸条,郑重地点头:“奴婢明白。”
第二日一早,宫里就传出消息,说在假山缝隙里找到了一枚碎裂的玉佩,上面刻着个“林”字。而那枚玉佩的样式,正是林贵妃常戴的那枚。
林贵妃气得在长春宫摔了一地的东西:“胡说!本宫的玉佩早就丢了,怎么会出现在假山那里!”
可证据确凿,加上之前小太监的证词被翻出疑点,众人难免猜测,是林贵妃想嫁祸不成,反倒留下了把柄。
萧彻对此事的处置很简单:罚林贵妃禁足长春宫三个月,闭门思过;云溪虽无实证,却也有失职之嫌,杖责二十,发往浣衣局;张贵人“意外”受伤,赏药材补品若干。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却在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痕迹。
沈令微站在钟粹宫的海棠树下,看着满地落英,轻轻叹了口气。这深宫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她和苏绾绾的情谊,在这场风波里,虽未断裂,却也悄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晚晴走过来,递上一件披风:“姑娘,天凉了,回去吧。”
沈令微接过披风披上,指尖划过冰凉的布料。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但她别无选择,只能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而养心殿内,萧彻看着崔瑾递上来的纸条,上面是沈令微清秀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老槐树下的影子,未必是真的。”
他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个沈令微,不仅懂他的心思,更有手段,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