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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延禧深院,初遇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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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那日,天总算放晴了。
沈令微随着引路太监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青砖铺就的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旁的宫墙高耸入云,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条,阳光从头顶洒下,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倒像是进了个巨大的迷宫。
晚晴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偷偷掀着帘子往外看,嘴里小声嘀咕:“姑娘你看,那个角楼真好看,上面的金顶闪闪发亮呢!”
青禾轻轻拽了她一把,低声道:“少说话。”
晚晴吐了吐舌头,赶紧闭了嘴。
沈令微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传来的钟鼓声,心里慢慢沉静下来。从今日起,沈令微不再是四品文官的女儿,只是这深宫里一个最末等的沈答应。
轿子最终停在了延禧宫偏殿门口。这里果然偏僻,墙上的朱漆剥落了好些,院里的几株石榴树叶子蔫蔫的,瞧着有些萧索。
“沈答应,您就住这儿了。”引路太监脸上没什么笑意,说完便匆匆离开,连句客气话都懒得说。
晚晴气得跺脚:“这什么态度!不就是个太监吗,也敢给咱们甩脸子!”
“别较劲。”沈令微扶着青禾的手下了轿,目光扫过院里的景象,“在这儿,一个太监的脸色,有时比官员的奏章还要管用。”
她正说着,隔壁院里传来熟悉的笑声,苏绾绾带着云溪和落雁迎了出来。她穿了件藕荷色的绸裙,头上簪了支银步摇,瞧着比昨日精神了些。
“令微!”苏绾绾快步走上来,握住她的手,眼眶有点红,“我听说你也住这儿,特意等你呢。”
沈令微笑了笑:“能和你做邻居,再好不过。”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穿蓝色宫装的管事嬷嬷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几个箱子。
“苏常在,沈答应,这是你们的份例。”嬷嬷将一个账本递过来,声音尖细,“按例,常在每月有三匹绸缎,两斤银丝,胭脂水粉各一盒;答应嘛,就只有一匹粗布,半斤棉线,胭脂是最普通的。”
她说着,示意太监打开箱子。苏绾绾那边的箱子里,果然是上好的缎子和精致的胭脂;而沈令微这边,只有一匹灰扑扑的粗布,胭脂盒子是纸做的,看着就廉价。
晚晴当即就不乐意了:“嬷嬷,这也太欺负人了!都是入宫的秀女,凭什么份例差这么多?”
管事嬷嬷斜睨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位份不同,份例自然不同。一个小丫鬟也敢质疑规矩,看来沈答应是没教好下人。”
沈令微拦住还想争辩的晚晴,淡淡道:“劳烦嬷嬷跑一趟,东西我们收下了。”
管事嬷嬷见她没什么反应,撇了撇嘴,带着人走了。
等人走了,晚晴气得直跳脚:“姑娘,她分明是故意的!这么差的东西,哪里能用?”
青禾也皱眉道:“看那嬷嬷的态度,怕是有人打了招呼,故意给姑娘难堪。”
沈令微抚了抚那匹粗布,布料虽糙,却还结实。她抬眼看向苏绾绾,见她脸上满是歉意,便笑了笑:“没什么,粗布做内衬正好,结实。”
苏绾绾咬了咬唇:“令微,要不我的份例分你些?”
“不用。”沈令微摇头,“你我位份不同,共用份例不合规矩,反倒引人话柄。”
她心里清楚,这份例是谁的意思。皇后虽是中宫,却未必会管这等琐事;林贵妃刚才被皇上敲打,心里正憋着火,八成是她授意的,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与其计较这些,不如尽快熟悉环境。
接下来的几日,沈令微一边让青禾整理房间,一边让晚晴出去打探消息。晚晴嘴甜,没几日就和延禧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混熟了,带回不少消息。
“姑娘,我听说啊,那位林贵妃昨日在长春宫设宴,请了张贵人和几位常在去,独独没请咱们延禧宫的。”晚晴一边给沈令微剥橘子,一边说道,“还听说,张贵人是左都御史的侄女,家世显赫,入宫就封了贵人,林贵妃对她颇为客气。”
沈令微点头,左都御史赵显是朝中重臣,以铁面无私著称,林贵妃想拉拢张贵人,也是想结交赵显。
“还有啊,”晚晴凑近了些,小声道,“我听小太监说,前日皇上翻了张贵人的绿头牌,不过只待了一个时辰就走了,听说还是张贵人说话太急,惹得皇上不高兴了。”
沈令微笑了笑,皇上心思深沉,哪是那么好讨好的。
正说着,云溪来了,脸上带着些慌张:“沈姑娘,我家主子请你过去一趟,说是……说是皇后娘娘派人来了。”
沈令微心中一动,皇后这个时候派人来做什么?
她赶紧随云溪来到苏绾绾的院子,见一个穿着绿色宫装的女官正坐在厅里喝茶,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
见沈令微进来,女官放下茶盏,淡淡道:“这位就是沈答应吧?”
“是。”沈令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女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缓缓道:“皇后娘娘说,新入宫的妹妹们该去给各宫主子请安,今日天气好,就由苏常在带着沈答应,先去长春宫给林贵妃请安吧。”
沈令微心中了然,皇后这是故意的。林贵妃正恨着自己,这个时候去请安,无异于羊入虎口。
苏绾绾也皱起眉:“女官姐姐,我们还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是不是该先去坤宁宫?”
女官冷笑一声:“皇后娘娘说了,林贵妃是四妃之首,按礼该先去给她请安。苏常在是觉得皇后娘娘的安排不对?”
苏绾绾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沈令微知道,这趟长春宫是不得不去了。她从容道:“劳烦女官姐姐回禀皇后娘娘,臣女们这就过去。”
女官见她认命,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等人走了,苏绾绾拉住沈令微的手,脸色苍白:“令微,这可怎么办?林贵妃明显不喜欢你,我们去了岂不是自讨苦吃?”
沈令微拍了拍她的手,从头上拔下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母亲给她的陪嫁。她将簪子递给苏绾绾:“等会儿见了林贵妃,你少说话,凡事看我眼色。这支簪子你带着,说不定能用上。”
苏绾绾虽不解,还是点头收下了。
两人换了身得体的衣服,带着青禾和云溪,往长春宫去。长春宫地处东六宫,比延禧宫热闹多了,到处都是穿着华丽宫装的宫女太监,见了她们,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打量。
来到正殿,林贵妃正歪在榻上,由丫鬟给她捶腿,张贵人和几位常在坐在下首,正陪着说笑。
见她们进来,林贵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绾绾赶紧带着沈令微跪下:“臣女苏绾绾、沈令微,给贵妃娘娘请安。”
过了好一会儿,林贵妃才懒洋洋地开口:“起来吧。”
她抬眼看向沈令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你就是沈令微?”
“是。”沈令微低着头,语气平静。
“听说你们延禧宫的份例不错?”林贵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也是,一个答应,有粗布穿就不错了,难不成还想穿锦缎?”
张贵人赶紧附和:“贵妃娘娘说的是,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令微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林贵妃见她不说话,更来气了:“怎么,不认同本宫的话?”
沈令微缓缓抬头,不卑不亢道:“臣女以为,宫中份例自有定规,臣女位份低微,能得皇上和皇后娘娘赏赐,已是天大的恩宠,不敢奢求更多。”
她把皇后拉出来,林贵妃就算再跋扈,也不好直接顶撞皇后,脸色一僵,却依旧不依不饶:“嘴还挺会说。只不过,在这后宫里,会说话不如会做事。本宫这里正好缺个研墨的,沈答应就留下来伺候吧。”
这是要把她当奴才使了。苏绾绾脸色一白,想替她说话,却被沈令微用眼神制止了。
沈令微福了福身:“能伺候贵妃娘娘,是臣女的荣幸。”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砚台,开始研墨。她的动作优雅,力道均匀,墨汁很快就研得细腻光滑。
林贵妃见她没什么反应,心里的火没处发,便随手拿起一本诗集,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句道:“这句诗,你给本宫读读。”
沈令微凑近一看,是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她朗声读了出来,语音清朗。
“读得什么东西,结结巴巴的。”林贵妃把诗集一扔,“看来沈答应的学问也不怎么样,连句诗都读不好。”
这分明是无理取闹。下首的几位嫔妃都低头偷笑,想看沈令微的笑话。
沈令微却依旧平静,捡起地上的诗集,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缓缓道:“臣女愚钝,确实读不好。只是臣女记得,这句诗后面还有一句,‘一日看尽长安花’。听说贵妃娘娘最愛长安的牡丹,臣女虽不会读诗,却会画几笔,若贵妃娘娘不弃,臣女想为娘娘画一幅《长安牡丹图》。”
林贵妃向来爱花,尤其喜欢牡丹,听她这么说,脸色缓和了些:“哦?你还会画画?”
“略通皮毛。”沈令微谦逊道。
“那就画来看看。”林贵妃挥了挥手,让人准备画具。
沈令微也不慌张,铺开画纸,拿起毛笔,饱蘸颜料,笔尖在纸上流转,没一会儿,一朵娇艳的牡丹就跃然纸上,花开得极盛,仿佛能闻到香气。
林贵妃凑近一看,眼睛都亮了:“这牡丹画得真好,有气势!”
她向来喜欢这种富丽堂皇的东西,见沈令微画得好,先前的不快也忘了大半。
沈令微放下笔,微微一笑:“娘娘喜欢就好。这牡丹虽艳,却也需绿叶衬托,就像娘娘您,有众位妹妹相伴,才更显风采。”
这话既捧了林贵妃,又不得罪其他人,张贵人几个听了,脸上也好看了些。
林贵妃心情大好,挥了挥手:“行了,看在你画画还不错的份上,你们回去吧。”
沈令微和苏绾绾谢了恩,退出了长春宫。
一出宫门,晚晴就跑上来,见自家姑娘没事,松了口气:“姑娘,你吓死我了!”
沈令微拍了拍她的手,看向身边的苏绾绾,见她脸色依旧苍白,便笑了笑:“没事了。”
苏绾绾却红了眼眶:“令微,刚才我……我没敢帮你说话。”
“你没错。”沈令微摇头,“在那样的场合,多说话只会惹祸。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逞强,是活下去。”
苏绾绾点点头,却依旧觉得惭愧。
回到延禧宫时,已是黄昏。晚霞映红了天际,将宫墙染成了金红色,看着格外庄严。
沈令微站在院里,看着那高耸的宫墙,轻轻叹了口气。这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怕是更难走。
而此时的养心殿里,崔瑾正低声回禀着长春宫的事。
“……沈答应不卑不亢,还画了幅牡丹图,哄得林贵妃开心了,就放她们回来了。”
萧彻听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着,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这个沈令微,倒比他想象的更有趣些。
他抬眼看向窗外,暮色正浓,那座深宫里,又有多少故事正在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