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帝心难测,初承微恩 ...


  •   自长春宫那一趟回来,沈令微便歇了外出走动的心思。延禧宫的偏殿虽偏僻,却也清净,她每日里看书、画画,偶尔和苏绾绾在院子里对弈,倒也安稳。

      这日午后,晚晴从外面打水回来,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一进门就嚷嚷:“姑娘!姑娘!好消息!”

      沈令微正临着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闻言抬笔笑道:“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欢喜?”

      “方才我去御膳房领点心,听小太监说,皇上今晚要在御花园设宴,赏新入宫的妹妹们呢!”晚晴凑到桌前,眼睛亮晶晶的,“听说连咱们延禧宫的也在受邀之列!”

      青禾正在一旁整理账目,闻言抬头道:“御花园设宴?这倒是稀罕。按规矩,新妃入宫未满一月,是不会轻易召宴的。”

      沈令微笔尖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按在那团墨迹上:“怕是不只为了赏宴那么简单。”

      新帝登基未久,朝堂暗流涌动,后宫虽看似平静,却处处连着前朝。这场宴,说不定是给某些人看的,也是给某些人机会的。

      正说着,苏绾绾带着云溪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忐忑:“令微,你听说了吗?皇上要设宴……”

      “听说了。”沈令微示意她坐下,“不过是去赴宴,不必紧张。”

      苏绾绾却攥紧了帕子:“可我听说,林贵妃和张贵人都会去,还有……那位裕王殿下也会在。”

      裕王萧煜,皇上的胞弟,也是那日选秀时,频频看向沈令微的那位亲王。

      沈令微眉心微蹙。亲王出席后宫的宴席,本就不合规矩,萧彻却允了,这其中的深意,耐人寻味。

      “去了便知道了。”她安抚地拍了拍苏绾绾的手,“记住,少说话,多吃菜。”

      傍晚时分,宫人们送来赴宴的衣裳。苏绾绾得了一袭浅紫色的宫装,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样,虽不华贵,却也雅致。而沈令微收到的,是一件石青色的素面长裙,连朵像样的花绣都没有,料子比入宫时穿的还差些。

      晚晴气得直跺脚:“这分明是欺负人!就算是答应,也不能穿得这般寒酸吧?”

      沈令微却不以为意,接过衣裳淡淡道:“这样正好,不惹眼。”

      她换好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只簪了一支素银的梅花簪——还是母亲给的那支。青禾在一旁看着,低声道:“姑娘这样,会不会太素净了些?”

      “素净有素净的好处。”沈令微对着镜子浅浅一笑,“至少不会让人觉得我急于争什么。”

      御花园的夜宴设在澄瑞亭,亭外挂满了宫灯,映得满园花木都染上一层暖黄。沈令微跟着苏绾绾走进亭时,宴席已开了大半。

      萧彻坐在主位上,一身明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虽未穿龙袍,却依旧气度逼人。他左手边坐着皇后孟明漪,一身正红色宫装,凤钗摇曳,端庄得如同画上的人。右手边的位置空着,想来是给裕王萧煜留的。

      林贵妃坐在皇后下首,穿着石榴红的宫装,头上插满了珠翠,笑盈盈地和旁边的张贵人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沈令微和苏绾绾刚在末席坐下,就听太监唱喏:“裕王殿下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煜一身月白色锦袍,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生得极俊,眉眼带笑,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和萧彻的深沉威严截然不同。

      “皇兄,皇嫂。”萧煜对着主位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席间,在看到沈令微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笑意,径直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一举动,让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谁都知道,裕王虽闲散,却深得皇上信任,寻常妃嫔根本不敢靠近,他却主动坐在一个末等答应旁边,实在反常。

      沈令微只当没察觉周围的目光,低头专心喝茶。

      萧煜却偏要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沈答应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别致。”

      沈令微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抬头淡淡道:“回王爷,臣女位份低微,不敢穿华贵衣裳。”

      “哦?”萧煜挑眉,“可本王觉得,再华贵的衣裳,也衬不出沈答应这份气度。”

      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不知要传出多少闲话。沈令微正想开口反驳,却听萧彻朗声道:“皇弟来得正好,刚要开宴。”

      萧煜笑着应了,却还是意有所指地看了沈令微一眼。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萧彻话不多,只是偶尔和皇后说几句,或是对献上的歌舞点评一二,目光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澄瑞亭。

      林贵妃显然做了准备,借着献舞的由头,亲自下场跳了一支《霓裳羽衣舞》,舞姿曼妙,引得席间一片赞叹。她跳完舞,走到萧彻面前盈盈一拜:“皇上,臣妾这支舞,是特意为您学的。”

      萧彻端起酒杯,却没看她,只淡淡道:“贵妃有心了。赐座。”

      林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还是温顺地坐下了。

      张贵人见状,也不甘示弱,起身道:“皇上,臣妾不善歌舞,却学了首新词,想唱给皇上听。”

      她唱的是首缠绵悱恻的情歌,唱到动情处,眼波流转,频频看向萧彻。可萧彻自始至终都看着湖面,仿佛没听见一般。

      一曲终了,张贵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萧彻忽然开口,目光却落在末席:“沈答应。”

      沈令微心里咯噔一下,起身应道:“臣女在。”

      “听说你画技不错?”萧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方才张贵人唱的词,倒有几分意境,你可否为这词画一幅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令微身上,有惊讶,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张贵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自己刚在皇上面前失了面子,皇上却让沈令微为自己的词作画,这不是明着打她的脸吗?

      沈令微却从容不迫:“臣女遵命。”

      宫人很快搬来画案和颜料。沈令微走到案前,没有急着下笔,而是闭目沉思片刻,再睁开眼时,笔尖已饱蘸浓墨。

      她没有画词中描绘的月下盟誓,也没有画缠绵悱恻的男女,而是画了一片茫茫江水,江面上孤帆远影,岸边杨柳依依,虽无一人,却将那“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

      画毕,她放下笔,躬身道:“臣女拙作,献丑了。”

      萧彻示意崔瑾将画呈上来,仔细看了半晌,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一个‘此时无声胜有声’。沈答应,你很懂意境。”

      “皇上谬赞。”

      “赏。”萧彻挥了挥手,“赐沈答应墨宝一套,云锦两匹。”

      “谢皇上恩典。”

      这是沈令微入宫以来,第一次得皇上赏赐,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林贵妃和张贵人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黄连。

      萧煜在一旁看着,折扇轻轻敲着掌心,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这个沈令微,果然有趣。

      宴席过半,萧彻忽然放下酒杯,看向苏绾绾:“苏常在那日在选秀殿上弹的琴,朕还记得。今日可否再弹一曲?”

      苏绾绾显然没料到皇上会突然点自己,紧张得站起身,手指微微发颤:“臣……臣女遵旨。”

      宫人搬来古琴,苏绾绾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弦上。她弹的还是那日的《平沙落雁》,只是今日听来,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紧张,指法也乱了几处。

      一曲终了,她脸色苍白地低下头:“臣女……弹错了。”

      萧彻却没责怪,只淡淡道:“无妨,熟能生巧。赐苏常在玉如意一支。”

      苏绾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谢恩,坐下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沈令微看在眼里,轻轻握住她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写了个“安”字。苏绾绾抬头看她,眼里满是感激。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沈令微和苏绾绾结伴回延禧宫,一路上月色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令微,我今日是不是很丢人?”苏绾绾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琴弹得那么差,还紧张得说不出话。”

      “没有。”沈令微温声道,“你能在皇上面前弹完,就已经很好了。”

      苏绾绾却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和你不一样。你那么从容,连皇上都夸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沈令微停下脚步,看着她:“绾绾,我们入宫不是为了争皇上的夸奖,是为了活下去。你性子温顺,这是你的优点,不必学我。”

      苏绾绾抬头看她,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回到偏殿,青禾和晚晴正在灯下等着。见沈令微回来,晚晴赶紧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赏赐:“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奴婢都等不及了!”

      青禾却看着沈令微,忧心道:“姑娘今日得了皇上赏赐,怕是会引来更多是非。”

      “我知道。”沈令微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的明月,“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她心里清楚,萧彻今日的赏赐,看似恩宠,实则更像试探。他赏了自己,也赏了苏绾绾,不偏不倚,却又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她们。这是给她们机会,也是将她们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那位裕王萧煜,他今日的举动,又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的声音:“沈答应,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去养心殿见驾。”

      沈令微和青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深更半夜,传一个末等答应去养心殿,这不合规矩,也太引人注目了。

      “姑娘……”晚晴担忧地看着她。

      沈令微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我去去就回。”

      她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墙,夜色深沉,宫灯昏黄,影子在墙上明明灭灭,像极了这深宫里的人心。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萧彻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奏折,见沈令微进来,抬了抬眼:“来了?”

      “臣女参见皇上。”沈令微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来吧。”萧彻放下奏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臣女不敢。”

      “让你坐就坐。”萧彻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令微只得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着地面,不敢抬头。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萧彻翻奏折的声音。沈令微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让她浑身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萧彻才放下奏折,开口道:“你今日画的那幅画,很好。”

      “谢皇上夸奖。”

      “你似乎很懂朕的心思。”萧彻的声音忽然近了些,沈令微抬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很高,阴影将她完全笼罩,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压迫感十足。

      沈令微赶紧起身,低头道:“臣女不敢揣测圣意。”

      萧彻却没让她起身,反而弯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得像叹息:“可朕觉得,你懂。”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令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涨红。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萧彻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很快隐去,又恢复了那副深沉的样子:“夜深了,你回去吧。”

      “是。”沈令微如蒙大赦,匆匆行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萧彻忽然又道:“明日起,你搬到钟粹宫去住吧。”

      沈令微脚步一顿,钟粹宫虽不算最得宠的宫苑,却比延禧宫好了不知多少,离养心殿也近。这是……要升她的位份?

      她回头,却见萧彻已经回到御案后,重新拿起了奏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臣女……遵旨。”

      走出养心殿,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沈令微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这位新帝,心思实在太深,让人猜不透,也摸不准。他的恩宠,像蜜糖,更像毒药,沾不得,却又躲不开。

      回到延禧宫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青禾和晚晴还在等着,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

      “姑娘,怎么样了?”

      沈令微脱下外袍,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收拾东西吧,明日我们搬去钟粹宫。”

      青禾和晚晴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沈令微却没什么笑意,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的第一缕晨光,轻轻叹了口气。

      这深宫里的路,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