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跌落神坛》颜亭

37、出国

　　初夏的风带着未散的暖意，吹动了苏清沅垂在肩头的酒红卷发。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林薇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沅沅，我走了！，下午三点的飞机，不用来送我，也别告诉他！”

　　“祝你和沈慕尧......白头偕老！”

　　信息戛然而止，像被生生掐断的琴弦。

　　苏清沅的心猛地一沉，抬眼看向身旁倚坐在钢琴边的沈慕尧。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现在那里戴着一枚与她中指上同款的铂金戒指，另一只手腕上，那道带着裂痕的旧银镯在阳光下泛着沉默的光。

　　他正垂眸，指尖在黑白琴键上无意识地掠过，带起一串不成调的轻盈音符，目光却温柔地胶着在她身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虚化。

　　“薇薇走了！”苏清沅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

　　沈慕尧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下，钢琴尾音在空旷的琴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着苏清沅瞬间苍白的脸，眉头蹙起，“去哪？”

　　“法国......进修设计。”

　　苏清沅咬着下唇，把手机递给他看，“她没告诉顾昀川。”

　　沈慕尧的目光扫过那条简短的信息，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了然。

　　四年分离的痛苦与追悔，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其中的滋味。

　　他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覆上苏清沅微凉的手背，将那枚铂金素圈戒指包裹其中，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她需要时间......”

　　沈慕尧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经历过风雨后的沉静，“顾昀川......也需要。”

　　他说的平静，但苏清沅却在他眼底捕捉到一丝隐晦的忧虑。

　　那个需要时间的过程，只会是地狱般的煎熬。

　　与此同时，郊区专业赛车场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巨大的环形赛道上，一辆火红的法拉利如同燃烧的箭矢，带着一股近乎自毁的狠劲疾驰而过，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驾驶舱内，顾昀川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戴着专业头盔，视线穿透护目镜，死死盯着前方不断被甩开的弯道。

　　脑子里都是昨晚沈慕尧骂他的话，让他开始串联林薇这么多年来的偷偷付出......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压不住脑海里翻腾的画面......

　　林薇穿着那条紫色纱裙，在流光溢彩的生日派对上，眼神期待又忐忑地望向他。

　　下一秒，深红的酒液泼洒在她精心挑选的裙摆上，晕开刺目的污渍。

　　他对她说了什么？

　　他皱着眉，语气不耐，“林薇，你怎么回事？别在沅沅派对上惹事。”

　　林薇瞬间惨白的脸，还有那双瞬间熄灭光芒、盛满破碎骄傲的眼睛......

　　“操！”

　　顾昀川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划破长空。

　　他像是要将这些年所有的迟钝、所有的漫不经心、所有将她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的混蛋行径，都通过这近乎极限的速度和危险的动作发泄出去。

　　手机在副驾座位上疯狂震动，屏幕亮起又熄灭，持续不断。

　　是苏清沅。

　　顾昀川瞥了一眼，有信息，【林薇要走了】

　　刚想伸手去够......

　　“嗡——”

　　前方一个高速急弯倏然逼近！

　　他方才的分神让入弯时机迟滞了零点几秒！

　　巨大离心力瞬间拉扯车身！

　　失控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车尾失控地甩了出去，如同脱缰的野兽，狠狠撞向赛道外侧厚重的复合型防护栏。

　　“砰——”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安全气囊瞬间爆开！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上顾昀川的头颅和上半身！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尖锐的耳鸣在颅腔内持续轰鸣。

　　黏腻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护目镜内的一片红色。

　　剧烈的疼痛从额角、肩膀蔓延开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失重般的恐慌中疯狂下坠。

　　林薇走了？

　　她要离开他了？

　　不！

　　不可能！

　　他挣扎着扯掉变形的头盔，额角的血迹混合着汗水滑落，触目惊心。

　　顾不上工作人员的惊呼和围拢，他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人，踉跄着冲出扭曲变形的驾驶舱，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扑向副驾驶位上还在顽强震动的手机。

　　屏幕碎裂的纹路下，苏清沅的名字疯狂跳动。

　　他沾着血和汗的手指颤抖着划过接听键，嘶哑的吼声冲破喉咙，带着绝望的恐慌和难以置信。

　　“林薇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苏清沅急促的声音，“机场！顾昀川，薇薇在机场！”

　　“她三点飞法国的航班！你快去！”

　　机场！

　　她要走！

　　顾昀川甚至来不及挂断电话，也顾不上额角汩汩流下的鲜血，像一枚失控的炮弹，撞开围拢过来的人群，冲向场边停着的备用跑车。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谁的车，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将里面惊愕的车手拽了出来。

　　“借车！”嘶哑地丢下两个字，引擎被他粗暴地轰响，跑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赛车场，汇入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外，庞大的客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像沉默的钢铁巨兽。

　　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和消毒水味。

　　林薇拉着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前长长的队伍末尾。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搭配卡其色长裤，长发随意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苏清沅刚刚发来的信息轰炸，言辞恳切，让她再等等。

　　林薇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

　　她删掉对话框里打了一半的解释，最终只敲下几个字，“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发完，她毫不犹豫地长按关机键。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像熄灭了她与这座城市、与那个人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

　　她抬起头，望向安检通道入口涌动的陌生人群，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一种决绝覆盖。

　　再见，顾昀川！

　　再见，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日子！

　　她拉着箱子，迈开脚步，正要汇入缓缓移动的人流......

　　“林薇——”

　　一声嘶哑到变形的、蕴藏着巨大恐慌和穿透力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身后炸响！

　　那声音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绝望，狠狠撞击在林薇的耳膜上。

　　她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僵在原地。

　　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汹涌的人潮仿佛瞬间褪去，视野里只剩下那个跌跌撞撞冲过来的身影。

　　顾昀川！

　　他狼狈得像个刚从战场溃逃的败兵。

　　昂贵的赛车服外套被胡乱扯开搭在手臂上，里面的黑色T恤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额角贴着一块刺眼得近乎狰狞的白色纱布，边缘被暗红的血迹浸透，几缕被汗湿的黑发凌乱地黏在上面。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一双布满骇人红血丝的眼睛，此刻死死地、死死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惶、痛苦，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乞求。

　　他冲到她面前，巨大的惯性让他几乎刹不住脚步，带着一股血腥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不准走！”

　　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撕扯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林薇！不准走！”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林薇瞬间回神。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未如此狼狈、如此卑微的男人，看着他额角纱布上刺目的血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不受控制地灼热发胀。

　　是他推开她偷偷递过去的早餐，轻描淡写地说，“喂，帮我丢了。”

　　是他在她被泼红酒羞辱时，皱着眉头斥责她惹事。

　　是她手腕上那道为他挡赛车护栏留下的疤，换来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下次不必”。

　　无数卑微付出的瞬间，无数被无视的心意，无数强撑的笑脸下隐藏的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奔腾，几乎要将她淹没。

　　痛楚和一种迟来的、荒谬的痛快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没有被抓住的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想要去碰触他额角那片刺目的血色......

　　那里，是在得知她离开时撞的吗？

　　“你......”

　　“我知道错了！”

　　顾昀川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第一次在她面前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漫不经心，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赤裸裸的后悔和哀求，像摇尾乞怜的困兽。
　　“林薇！以前是我瞎！是我混蛋！是我眼瞎心盲！”

　　“我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把你的付出当成天经地义......”

　　“是我该死！”

　　他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她看。

　　“你打我！骂我！怎么对我都行！”

　　他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把她永远禁锢在身边，“别走......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急切地、慌乱地搜寻着词汇，试图抓住点什么，“你想要我怎么样都行！别走......”

　　林薇伸到一半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求？

　　这个字眼从顾昀川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看着眼前这张染血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恐慌和恳求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涩、胀痛，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卑微等待的岁月碎片，争先恐后地从记忆深处涌出，尖锐地切割着她此刻强撑的铠甲......

　　她拿着特意买的功能饮料，在赛车场边等到深夜，只换来他一句“喂，放着吧”......

　　她被别人刁难得眼眶发红，他懒洋洋一句“看在我家沅沅面子上”，堵得对方无话可说，却从未看清她真正的心意......

　　她卖掉视若珍宝的限量设计稿，换来他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他却只当是寻常礼物......

　　太多太多了。

　　每一次付出，每一次期待，每一次被忽视后的心碎，都堆积成了今日这堵冰冷的墙。

　　那句“再给我一次机会”，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所有压抑多年的委屈和不甘。

　　林薇用力地、几乎是狠狠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手腕上被他捏过的地方留下清晰刺目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像冻住的冰。

　　“机会？”

　　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匕首，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缓慢地、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冰冷的嘲讽，狠狠扎进顾昀川的耳朵里，也扎进她自己早已麻木的心上。

　　“顾昀川，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

　　她顿了顿，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点卑微的乞求之光像是碎裂的玻璃般片片剥落，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是你自己......”

　　她的声音陡然扬起，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过往的锋利和冰冷，“不要。”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不再给他任何一丝回应。

　　决然地转过身，拉起那个小小的银色行李箱，挺直背脊，如同一个奔赴战场的孤独战士，头也不回地迈入了安检通道。

　　背影笔直，纤细却透着一股斩断一切牵绊的狠绝，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将所有卑微的过往、所有痴缠的等待、所有关于顾昀川的痕迹，都彻底地、干净利落地，隔绝在了身后那个喧嚣而残忍的世界之外。

　　“林薇——” 顾昀川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嘶吼，下意识地向前冲去，却被冰冷的机场安保人员铁壁般拦住。

　　“女士！你不能进去！”冰冷的警告声响起。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决绝的白色身影，一步一步，走过安检门，走过长长的通道，走向登机口，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那句冰冷刺骨的“是你自己不要”，如同最恶毒的魔咒，伴随着机场广播里字正腔圆的登机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轰鸣、爆炸！

　　每一次回响都带来灭顶的窒息感，每一次爆炸都将他残存的自尊和那点可笑的挽回之心炸得粉碎。

　　额角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顺着纱布边缘再次渗出，蜿蜒而下，带着温热的腥气。

　　可这痛楚，远不及心脏被生生掏空、被那句判决凌迟的万分之一。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溺水的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银白色的客机呼啸着冲上云霄，带着他生命中那道曾经触手可及、却被他亲手推远的微光，彻底消失在了铅灰色的天幕之中。

　　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崩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望的废墟。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沈慕尧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苏清沅蜷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手里抱着游戏机，屏幕闪烁着通关失败的字样，她却盯着屏幕，眼神没有焦距。

　　沈慕尧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极其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抚过她冰凉的手臂。

　　“顾昀川......”苏清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他怎么样了？”

　　沈慕尧沉默了片刻，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沉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伤口处理好了,只是......”

　　他顿了顿，“人像丢了魂。”

　　“薇薇......”

　　“他一定会去把她追回来的。”

　　沈慕尧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语气笃定，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发生的事实。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绚烂的晚霞上，思绪仿佛也被拉得很远，“就像我......”

　　苏清沅心头一颤，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重和后怕。

　　她动了动，将戴着铂金素圈戒指的手，轻轻覆上他同样戴着戒指的手，然后，缓缓滑向他左手腕上那道带着裂痕的旧银镯。
　　冰凉的银镯边缘，轻轻擦过温润的戒指。

　　这一次，不再是过往伤痕与当下承诺无声的交锋。

　　更像是一种见证。

　　见证着顾昀川终于踏上的那条荆棘遍布的追妻路，也见证着他们自己，在历经千帆后，终于学会紧握彼此、不再放手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