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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见家长 ...

  •   松针的清冽气味固执地弥漫在死寂的空气里,冲不散这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与爱恨交织。

      沈慕尧低垂着眼睑,视线凝固在她紧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苏清沅的手冰凉,还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白,却固执得像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死死不肯松开。

      喀嚓......

      喀嚓......

      听到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打在冰壳上,震得沈慕尧耳膜嗡嗡作响,灵魂都在随之震颤。

      苏清沅仰着头,泪水像断了线的水晶珠串,滚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滚过被他失控咬破、此刻结着暗红色痂的下唇,那伤口此刻如同一道无声的控诉,最后重重砸落在他深色的西装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无法忽视的湿痕。

      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或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星光和孤注一掷的、近乎卑微的哀求,像一只在暴风雪中迷路、浑身湿透、寻求庇护的小猫,撕扯着沈慕尧最后的防线。

      苏清沅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耗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呐喊,重重砸在这片冰冷的墓地上,惊起了远处松柏树枝上一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沈慕尧!我爱你......是真的!”

      她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吼了出来,在空旷死寂的墓园上空久久回荡,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连松针轻柔的摇曳声都清晰得像在耳膜上刮过。

      沈慕尧依旧没有动,像一尊被千年风雪侵蚀、表面冰层开始剥落、内里岩浆即将冲破禁锢的火山石像。

      只有那被她紧紧按住、贴在她疯狂跳动的心口上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指腹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和试探,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她柔软的衣料。

      紧贴着她心脏的掌心,清晰地烙印着那失控的、狂乱的、为他而痛为他而跳的节奏......

      和他胸腔里那颗早已伤痕累累、沉寂太久、此刻却在疯狂共振的心脏,频率诡异地同步着,渐渐地......渐渐地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冰冷的空气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他沉重如末日丧钟般轰鸣的心跳,相互交织,成为这片寂静墓园唯一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次心跳的间歇,也许是漫长如地壳变迁的亿万年。

      沈慕尧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紧握成拳仿佛要捏碎一切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带着极大的克制和一种近乎悲壮的犹豫,抬了起来。

      动作生涩得如同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发出无声的悲鸣。

      那只戴着裂痕银镯的手腕,带着墓地的森森寒意和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悬停在她泪痕狼藉、脆弱不堪的脸庞上方。

      几缕被泪水和雨水濡湿的酒红色卷发,凌乱地黏在苏清沅苍白冰凉的颊边。

      终于,带着薄茧的、冰冷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轻轻地、极其轻柔地触碰到了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冰凉的指腹接触到皮肤上滚烫的湿润,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同时瑟缩了一下,仿佛同时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

      那温热的液体,像滚烫的熔岩,瞬间灼穿了沈慕尧指尖的冰冷铠甲,顺着血脉一路烧灼蔓延,直抵心脏深处最隐秘的、被冰封了太久的角落。

      四年来的滔天恨意、刻骨猜疑、用强力筑起的层层高墙,在这滚烫的冲刷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巨大崩裂声。

      沈慕尧指尖的颤抖骤然加剧了,不再是压抑愤怒的紧绷,而是某种坚冰骤然遭遇致命暖流时剧烈的、失控的战栗。

      理智在尖叫着命令他收回手,逃离这足以将他坚守多年的堡垒彻底焚毁的温度,躲回那自以为安全的、熟悉的冰冷黑暗中去。

      可指尖却像拥有了独立的意志,顽固地停留在那片濡湿的皮肤上,甚至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依恋和渴望,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

      动作轻微得如同蝴蝶濒死前最后的振翅,带着无尽的怜惜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迟来的悔意。

      沈慕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却又忍不住心生渴望的毒药。

      悬在苏清沅脸颊上的手指,终究没有收回,也没有更进一步。

      只是那样僵持着,指尖贪婪地感受着她眼泪的温度,同时也承受着自己内心世界轰然倒塌、地动山摇的剧变,像一个在冰冷废墟中挣扎了太久的孩子,第一次触摸到了一点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名为“可能”的暖光。

      极致的冰冷与滚烫在这一刻激烈地交织碰撞。

      松柏的清香在无声的硝烟中弥漫扩散。

      几滴冰冷的雨水毫无预兆地砸落,沉重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滴落在苏清沅被泪水濡湿的额发,一滴砸在沈慕尧悬在她脸颊上方的手背上,冰冷的触感如同最后的警告,溅开细小而残忍的水花。

      水滴的冰凉让他像是骤然从一场迷梦中惊醒,猛地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弱的风,指尖残留的湿润触感如同烙印般烫人。

      沈慕尧几乎是狼狈地迅速转过身,再次将自己冷硬紧绷的背影留给苏清沅,只留给她一个更加沉默、更加拒绝靠近、却又在深处摇摇欲坠的轮廓。

      肩胛骨的线条在名贵的西装面料下清晰地凸起,像两片竖起的、伤痕累累却仍在负隅顽抗的盾牌。

      她这样......

      他还怎么舍得放她走!

      沈慕尧似乎在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徒劳地试图修补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冰冷外壳。

      “回去。”

      他的声音重新裹上了那层坚硬的冰壳,比墓园呼啸而来的寒风更冷,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刚才那失控的触碰、那指尖的颤抖、那眼底的崩塌都只是她过度悲伤产生的幻觉。

      但那声音深处,一丝难以掩盖的沙哑和疲惫,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泄露。

      苏清沅怔在原地,脸颊上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心口却因为他骤然的逃离和冰冷的命令而泛起更深、更空洞的酸楚和茫然。

      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进披肩柔软的羊毛里。

      她知道,那道冰墙裂开了缝隙,透进了微光。

      沈慕尧不再看她,迈开沉重的步子,皮鞋踩在湿漉漉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孤绝的声响,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灰沉沉飘起细雨的天幕和森然林立的墓碑间,显得异常单薄而孤寂。

      每一步都踏碎了地上的枯叶,也沉重地踏在她悬而未决、因茫然和一丝微弱希望而更加酸涩的心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在细雨和墓碑的阴影里,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松针清冽和冰冷雨丝的空气,用力抹了一把脸上交织的泪痕与雨水。

      指尖在口袋里摸到那颗滚落蒙尘的银珠。

      苏清沅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在原地蹲下身,在冰冷湿润的青石板边缘,借着松柏枝叶的遮掩,用微微发抖却无比坚定的手指,将那颗小小的银珠,重新系回了腕间,红绳重新缠绕在纤细的手腕上。

      这个隐秘的动作,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只为自己所知......

      她从未真正放开过。

      裹紧了身上那件还残留着他气息、给予她最后一点暖意的羊绒披肩,苏清沅迈开有些僵冷的腿,跟了上去。

      高跟鞋敲击石板的声音,轻轻地、固执地追随着前方那个沉重而孤单的足音,在细雨蒙蒙的墓园小径上,渐行渐远。
      回程的车厢异常安静。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渐密的雨声和喧嚣的世界。

      暖气开得很足,烘热的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极淡雪松混合的气息,如同一个温暖的茧。

      紧绷了太久、又在冷风冷雨中经历了巨大情绪宣泄的神经骤然松懈,加上身体深处尚未散尽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后的虚脱感,苏清沅很快便在温暖静默的车厢里失去了意识。

      头无意识地偏向一侧,轻轻靠在了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酒红色的发丝滑落,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颊。

      平稳行驶的车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暖气机轻柔的送风声,编织着催眠的韵律。

      驾驶座与后座之间的隔板无声地升起,隔绝出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后视镜里,清晰地映出沈慕尧沉静如水的侧脸轮廓,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悄然松弛了一丝。

      沈慕尧微微侧过头,目光长久地、近乎贪婪地落在身旁沉睡的苏清沅身上。

      酒红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颊边和光洁的额角,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细小水珠,随着均匀绵长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栖息着疲惫的蝶翼。

      那张总是明艳张扬、或是写满骄气愤怒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恬静和深沉的疲惫,像一只终于寻到安全港湾、收起所有警惕和利爪、沉沉睡去的小兽。

      唇瓣上被他失控咬破的暗红痂痕,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无声的、烧灼他良心的烙印。

      沈慕尧的视线在她沉静的睡颜上久久流连,深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流......

      审视着她毫无伪装的脆弱,挣扎于昨夜暴行的阴影,那眼神专注得近乎凝固,仿佛要将她此刻沉睡的模样,连同那份脆弱的信任,深深地刻进眼底,烙印在心头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

      终于,沈慕尧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抬起了左手。

      腕间的旧银镯随着动作在深色西装袖口滑出半截,那道狰狞的、象征着他失控与内心裂痕的缝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刺目。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敬的郑重和克制到极点的谨慎,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被泪水黏在唇边伤痕上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水晶梦境。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和那微肿的唇边伤痕,那么轻,像羽毛拂过最娇嫩的花瓣。

      沉睡中的人毫无察觉,只是在他指尖离开时,无意识地在柔软的椅背里更深地依偎了一下,粉白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含混、近乎依赖的鼻音。

      只有后视镜里,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发丝被拂开的瞬间,清晰地映出了他指尖那无法抑制的、剧烈的细微颤抖。

      仿佛触碰的不是她的脸颊,而是某种稍纵即逝、极易碎裂的稀世琉璃,稍一用力,便会烟消云散,让他再次坠入那冰冷彻骨、永无止境的悔恨深渊。

      指尖停留的时间短暂如流星划过。

      沈慕尧迅速收回了手,仿佛被那残留的、不属于他的温度和悸动灼伤,紧紧握成拳,骨节泛白,仿佛要将那份失控的温柔和悸动彻底捏碎在掌心。

      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景象,下颌线重新绷紧,喉结重重地、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重新披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铠甲,将刚才那瞬间的软弱封印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只有后视镜里,沈慕尧眼底深处那片尚未完全平息、依旧暗流汹涌的风暴,泄露了冰山之下沸腾的灼热岩浆,以及那份深藏于坚硬外壳之下、因恐惧而生的近乎卑微的爱意。

      车厢内一片沉寂,唯有暖风低低吟唱,和她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像一首安抚失落灵魂的安眠曲。

      在这片隔绝的空间里,轻柔地包裹着两颗正重新靠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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