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跌落神坛》颜亭

31、不安的他

　　暴雨洗过的天空透出冷冽的灰青色，黑色宾利碾过湿漉漉的梧桐落叶，驶向城郊墓园。

　　苏清沅蜷在后座角落，酒红色的卷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经系着一根红绳，串着一枚小巧的【沅】字银珠。

　　但是在别墅那场针锋相对的对峙风暴中心，银珠迸落在地毯上滚得不知所踪，如同宣告某种联系的决裂。

　　可他走了后，她还是像着了魔，跪在那片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指尖在绒毛缝隙里细细摸索许久，终于触到那一点冰凉坚硬。

　　车厢内一片死寂，暖气开得足，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寒渊。

　　车窗映出她疲惫的侧影，以及身旁沈慕尧雕塑般冷硬的轮廓。

　　他左手搭在膝盖上，腕间的旧银镯在深色西装袖口若隐若现，一道新鲜的、狰狞的裂痕横亘在斑驳的银面上，像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无声诉说着昨夜书房里那场失控风暴的代价。

　　苏清沅的目光掠过那道裂痕，心脏像被无形的针尖刺了一下，尖锐的酸涩弥漫开来。

　　她迅速垂下眼，将视线投向车窗外飞逝的萧瑟秋景，任那句烙铁般烫在耳边的“不准见他！”。

　　在脑海里反复撕扯，仿佛要将她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

　　指尖却在口袋里，悄悄攥紧了那颗失而复得、带着一丝凉意的银珠。

　　车子停在墓园深处。

　　一排排冰冷的石碑，沉默地矗立在铅灰色的天幕下。

　　空旷！

　　寂寥！

　　这里的墓区显然经过特殊打理，位置僻静，只有几株高大的松柏投下森然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与松针的清冽气息，冲淡了几分肃杀，却也带来更深的孤寒。

　　沈慕尧推门下车，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湿意瞬间涌入。

　　苏清沅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厚实的羊绒披肩......

　　是沈慕尧今早临走前不容拒绝地亲手裹在她肩上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间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雪松冷香。

　　这微弱的暖意，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屏障。

　　他没等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径直走向一条被雨水冲刷得颜色深沉的青石板小径深处。

　　步子迈得很大，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异常孤峭。

　　苏清沅只能跟上，高跟鞋踩在湿滑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空洞而孤单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有多宽。

　　停在一块朴素的黑色花岗岩墓碑前。

　　碑石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碑上只有简单的两行字——【柳曼 慈母】

　　墓碑一角放着一束早已枯败的白色雏菊，蜷曲发黑的花瓣在无声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梦。

　　沈慕尧静静站着，挺拔的背影对着她，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寒冰孤峰。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模糊。

　　许久，他才伸出了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极轻地拂去墓碑顶端积聚的一点水珠。

　　“妈妈喜欢这里。”

　　沈慕尧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被冷风吹得有些松散的沙哑，“安静，能看到远处的山，不像沈家的墓园......”

　　他顿了顿，语气里淬着冰冷的压抑和憎恶，“全是铜臭，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艰难地挤出，裹挟着厚重的窒息感。

　　苏清沅的呼吸滞了滞，目光紧紧锁住他孤绝的背影和他触碰墓碑时那异常轻柔的手。

　　这一刻，她穿透了沈慕尧坚硬冰冷的外壳，清晰地触摸到他身上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刻骨的恨意，沉重得几乎要将他自己碾碎在这片铅灰的天空下。

　　她仿佛看到一个被巨大阴影笼罩的少年，在母亲墓碑前的无助与愤怒。

　　沈慕尧猝然转过身，黑眸沉沉地攫住她，那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乞求的脆弱。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苏清沅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撞击着肋骨。

　　她抿紧唇，唇上被他咬破的伤口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扯动，泛起尖锐的细密的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迎着沈慕尧深渊般的目光，像在等待一场审判，又像在积蓄反驳的勇气。

　　“因为我想让妈妈见见你......”

　　沈慕尧向前靠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冰冷的墓碑和他身体形成的狭小空间里。

　　他的视线扫过墓碑上柳曼的名字，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刀锋刮过，带来一阵锐痛，随即又沉沉地落回她脸上，眼底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巨大痛苦与一种近乎透明的、濒临破碎的脆弱。

　　“沈宏远把感情当筹码，把真心当垫脚石......”

　　沈慕尧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泄露了那深埋在强悍之下的恐惧，“所以你不要像他好不好，不要转身就走，不要像扔掉旧衣服一样，把我扔掉！”

　　寒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仓惶掠过。

　　苏清沅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揉捏，痛得她蜷紧了披肩下的手指。

　　四年前决裂时他那句字字如刀的“苏清沅，你说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瞬间在耳边炸响......

　　原来根须深扎在这里！

　　因为他亲眼看着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如何用感情这把钝刀，一刀一刀将深爱他的母亲凌迟致死，最后连他自己也永远失去了母亲！

　　他所有的强硬、禁锢、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源头竟是这深入骨髓的、对被抛弃的恐惧！

　　四年前她那个幼稚虚荣的赌约，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他最恐惧的具象......

　　感情是可以被玩弄的筹码！

　　而她后来的消失，更是彻底坐实了背叛和抛弃的罪名！

　　巨大的愧疚和撕心裂肺的心疼如同狂潮瞬间将她淹没，连日来的委屈、挣扎、积压的爱意和被误解的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慕尧......”

　　苏清沅哑声唤他，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在他能说出更多刺伤彼此、将两人推向更远深渊的话之前，耗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扑进他怀里。

　　手臂紧紧环住他劲瘦却僵硬如铁的腰身，脸颊用力贴上他冰冷的西装前襟，仿佛要汲取他所有的寒冷和痛苦，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那颗冰封的心。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沈慕尧身体的瞬间僵硬，像一块被投入烈火却拒绝融化的万年玄冰，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充满抗拒。

　　沈慕尧的心跳在她耳边沉重地擂动，急促而混乱，如同被铁链锁住、濒临绝望的困兽发出的悲鸣。

　　沈慕尧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墓园特有的潮湿泥土味钻入鼻腔，让她心痛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对不起......”

　　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他昂贵的衣料，苏清沅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从未有过的、彻底的脆弱。

　　“四年前的赌约......是我混蛋！”

　　她收紧了环抱着他的手臂，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深深陷入他紧绷的背肌线条，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沈慕尧即将溃散崩解的魂魄。

　　“我承认开始是假的！是我错了！”

　　苏清沅猛地扬起满是泪痕的脸，强迫自己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般风暴与深沉痛苦的眼眸。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奇异地让苏清沅眼底的情感燃烧得更加清晰炽热，如同焚尽一切的火焰。

　　“可是沈慕尧......”

　　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柔软的血肉里生生剜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咸涩的泪，“我喜欢你是真的！”

　　“在便利店看你睡着的样子是真的心动！在天台那个笨拙的吻也是真的......真的想亲你！”

　　想到那个带着试探和星光的美好夜晚，她的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钝痛，“被你推开的时候，这里真的很疼......”

　　苏清沅突然抓起他一只冰凉僵硬的手，不容分说地狠狠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和羊绒披肩，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心脏疯狂而真实的跳动，那剧烈的搏动撞击着他的掌心，以及那片被泪水浸透的温热的濡湿。

　　“是真的！这里疼得要死掉！像被撕开一样！”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墓地上空回荡，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颤栗。

　　苏清沅的目光死死锁住他，泪水决堤般奔涌，冲刷着脸上的狼狈和昨夜留下的痕迹，却冲刷不掉眼底那份孤注一掷、豁出一切的赤诚。

　　“我在国外四年，每天都在想你！”

　　“想解释婚约的事，想告诉你赌约早就结束了，我是真的......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和江熠分手后，他就只是朋友罢了，每一次见面都是偶然，每一次聊天都避不开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疲惫的哭音，“他一提到你，我就忍不住说好多......我都快变成你的专属广播站了，烦死人了你知道吗？”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带着剧烈喘息和哭腔的控诉，和他压抑沉重得如同垂死挣扎的呼吸。

　　墓碑沉默地矗立，像一个永恒的、冰冷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