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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四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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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飞机撕裂厚重的雨幕,降落在被霓虹和雨水浸透的跑道。
舷窗外,城市的灯火被流淌的雨水扭曲成迷离斑斓的色块,像一幅被打湿的抽象画。
苏清沅合上笔记本电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左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冰凉的银珠贴着皮肤,刻着一个【沅】字。
这是她四年异国生活里唯一不肯摘下的东西,像一道固执的印记,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酒红色的卷发被她用一支铅笔松松垮垮地绾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却略显疲惫的脖颈。
四年时光洗去了几分张扬的棱角,沉淀出一种更内敛、却也带着疏离的明艳。
“小姐,晚宴七点准时开始,老爷请您务必准时出席。”
空乘恭敬地递来一把沉重的黑伞,伞柄上,苏家的家族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推开机舱门的瞬间,潮湿而沉闷的空气裹挟着久违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浮华,扑面而来。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鼓点。
停机坪的角落里,一辆沉默的黑色迈巴赫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暴雨中静候。
苏家宴会厅,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道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和香槟的混合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这是苏家为了庆祝她学成归来特意举办的晚宴,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宣告......
宣告苏家叛逆的千金终于被规训完毕,即将踏入家族安排好的轨道。
苏清沅穿过喧嚣的人群,酒红色的丝绒鱼尾长裙摆拂过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无声地流淌。
后背是精心设计的镂空蕾丝刺绣,蜿蜒的黑色花纹如同优雅表象下的一道裂痕,无声地彰显着她骨子里尚未磨灭的反骨。
她端着一杯香槟,指尖冰凉,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实则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抗拒。
“沅沅!”林薇的声音带着惊喜,她穿着一身亮眼的鹅黄色小礼服,像只灵动的蝴蝶穿过人群扑了过来,给了苏清沅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她松开手,上下打量着苏清沅,眼神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也想你们!”她晃了晃酒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顾昀川身上。
顾昀川正被几个富家子弟围着,手里懒洋洋地转着车钥匙,一身骚包的亮片西装,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少爷派头。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隔着人群朝苏清沅和林薇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嘴角挂着惯常的、有点欠揍的笑意。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那两扇沉重的鎏金大门被侍者缓缓推开。光瀑倾泻而入。
一个身影逆着光,立在门口。
刹那间,喧嚣的宴会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沈慕尧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完美地包裹着他宽肩窄腰的身形,曾经遮住眉眼的柔软刘海被一丝不苟地梳成凌厉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少年时那份清冷孤绝的气质,在四年时光的淬炼下,已然质变成一种通身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钻石袖扣在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碎芒。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通道,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苏父和苏母快步迎了上去。
周围的宾客也纷纷露出或敬畏、或好奇、或谄媚的神色。
沈氏集团如今的掌舵人,商界新贵中手段最凌厉的那位,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巨大的能量场。
林薇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深红的酒液瞬间洇开一团污渍。
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抓住苏清沅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沅沅......那......那是沈慕尧?!”
“他......他怎么......”她语无伦次,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个在苏清沅父母簇拥下走进来的男人,又看看身边脸色瞬间苍白的苏清沅,一个可怕的、颠覆性的认知冲击着她。
“沈氏?那个......沈家的新掌舵人?!” 顾昀川脸上的玩世不恭也瞬间凝固了。
他站直了身体,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沈慕尧身上那份属于顶级继承人的气场和矜贵,是刻在骨子里的,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与当年那个沉默隐忍、穿着洗白衬衫的贫困学神判若两人。
顾昀川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想起当年圣英里关于沈慕尧身世的零星传闻,想起苏清沅离开前那场撕心裂肺的误会......
沈慕尧的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穿过整个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大厅,无视了所有谄媚的寒暄和探究的视线,冰冷而锐利地,牢牢锁住了人群后方的苏清沅。
苏清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指尖猛地一颤,杯中的香槟泼洒出来,冰冷的液体湿透了她的手背,顺着指缝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左手腕上的红绳银珠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在璀璨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弱却固执的光。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注视和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真相,呆呆地往前走。
然后手腕猛地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箍住,沈慕尧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阴影和不容抗拒的威压。
他俯身,温热的、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呼吸灼烫地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粗糙的砂纸狠狠磨过冰冷的生铁。
“跑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眼底的墨色翻涌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冰寒覆盖,“不是最爱追着我跑吗?”
“苏清沅,这场追逐游戏,既然开始的人是你,那什么时候结束,由我定。”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苏清沅根本挣脱不开。
她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四年积压的恨意与某种更复杂情绪的眼眸。
他拽着苏清沅,大步流星地朝着宴会厅侧后方通往花园的通道走去。
通往花园的侧廊寂静无人,只有雨水猛烈敲打玻璃顶棚的单调声响,隔绝了宴会厅的喧嚣。
廊柱的阴影里,停着一辆线条冷硬的劳斯莱斯幻影,如同蛰伏的猛兽。
沈慕尧一把拉开后座车门,几乎是粗暴地将苏清沅塞了进去。
随即自己也坐进去,“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车厢内弥漫的顶级皮革气味、窗外雨水的气息,以及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窒息感。
司机显然受过严格训练,目不斜视,在沈慕尧一个眼神示意下,无声地升起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挡板。
沈慕尧猛地扯松了束缚在脖颈上的领带,这个略带粗暴的动作间,袖口微微上移,露出左手腕上那只磨得发亮、与这身奢华行头格格不入的旧银镯。
冰凉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一道细微却崭新的裂痕清晰可见,像一道顽固的、刻在骨血里的伤疤。
他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在中央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节奏精准得如同机械秒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苏清沅蜷缩在宽大真皮座椅的角落,像一只受惊的鸟。
冰冷的车窗玻璃映出她苍白而紧绷的脸,也映出他线条冷硬、晦暗不明的侧脸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找回一丝主动权,“当年......”
“当年?”沈慕尧蓦地打断她,声音像淬了冰,他骤然欺身逼近,强大的阴影瞬间将苏清沅笼罩。
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的车窗上,形成一个绝对禁锢的空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带着浓重的嘲讽和恨意,“看高岭之花为你跌下神坛,摔得粉身碎骨,苏大小姐的战绩,可真是斐然啊。”
车窗外,路灯的光晕如同流星般急速掠过,在他深邃的眼瞳里投下明灭不定、令人心悸的光斑。
突然,一个急刹车。
巨大的惯性将毫无防备的苏清沅狠狠甩向前方。
惊呼声尚未出口,一只手臂已如铁箍般横拦在她胸前,温热的、带着绝对力量的掌心隔着薄薄的丝绒礼服布料,重重地压在她左侧肋骨下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两人身体同时僵住。
苏清沅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那强健手臂下蕴藏的爆发力。
沈慕尧的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喉结极其明显地、重重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暗流。
下一瞬,他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甚至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继续开。”他对着挡板前方冷声命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挡板缓缓升到最高,彻底隔绝了前座。
密闭的后座空间里,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的、略显紊乱的呼吸声,交织着窗外单调的雨声。
苏清沅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猛地伸手摸向身侧的车门开关,用力一按。
“咔嗒。”
一声冰冷、清脆、毫无感情的电子锁闭合声响起,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别白费力气。”
沈慕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冰冷而残酷,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这辆车,很安全。”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那根红绳上,眼神幽深得如同无底寒潭,“就像你即将进入的囚笼,也绝对安全......绝对无法逃脱。”
他抬手,粗暴地扯那条束缚他的领带,另一只手搭在旁边的座椅上。
左手腕的旧银镯随着动作,“叮”一声轻响,撞在皮质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