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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锁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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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咔嚓”一声轻响,门板内部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确保了它无法再从外面被轻易推开。
就在门板即将彻底合拢、隔绝最后一丝微弱光线的瞬间,借着楼道里昏暗闪烁的灯光,苏清沅看清了手中纸张上的内容......
是她非常熟悉的笔触,是她偷偷画在素描本角落里、舍不得撕下来、最终将它小心藏起来的那张涂鸦。
画上是穿着圣英校服的沈慕尧。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一点英挺的眉骨,正专注地在稿纸上演算着复杂的公式。
线条流畅而充满生气,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她当时悄悄涌动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
画纸的空白处,是她用彩色铅笔俏皮地画了一个小小的气泡框,里面写着她那时偷偷摸摸、掺杂着占有欲的宣言,【我的】。
然而此刻,就在这张被雨水洇湿了一角的、承载着她隐秘心事的涂鸦右下角,被人用锋利冰冷的黑色钢笔,狠狠地、几乎要划破纸背地补上了一行字,【你的猎物?】
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沉甸甸的恨意和嘲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画面中那个安静解题的少年,也捅穿了她试图辩解的所有言语。
“砰!”
门板在她眼前彻底合拢。
隔绝了光线,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人。
冰冷的绝望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她灭顶。
苏清沅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任由浑浊的雨水浸透她的衣裤。
她死死攥着那张被玷污的涂鸦,纸张在指尖扭曲变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纸上,将那行冰冷的钢笔字洇开、模糊,却洗不掉那深入骨髓的羞辱和疼痛。
她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唯有指尖紧紧攥着那枚沾了血污的红色发圈,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是她与世界最后的微弱连接。
门内。
沈慕尧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缓缓地、颓然地滑坐到地上。
公寓里一片漆黑。
窗外惨白的电光不时闪过,瞬间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堆满书籍的书桌,窄小的单人床,墙上几张陈旧的海报。
每一次闪光落下,黑暗便更加粘稠地包裹上来,四周只剩下窗外轰鸣的雷雨声和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
胃部猛地抽搐起来!
那熟悉的、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用力拧绞的剧痛毫无预兆地爆发。
尖锐的痛楚从腹腔深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瞬间弓起了脊背,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膝盖上,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也无法缓解分毫。
冷汗如同冰冷的蚯蚓,瞬间爬满他的额头和后背,浸透了单薄的衬衫。
疼痛唤醒了更深的暴戾和毁灭欲。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疯狂地搜寻。视线扫过门边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个他平时常备的胃药。
就在刚才推搡间,它从柜子上滚落了下来。
沈慕尧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起那个轻飘飘的铝制药盒。
所有的愤怒、屈辱、被欺骗的痛苦、以及对自身软弱的憎恶,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对象。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手臂猛地向后抡起,将那小小的药盒狠狠掷向前方冰冷的墙壁。
“哗啦!”
铝盒撞击墙壁发出刺耳的金属脆响,随即弹飞回来,撞在桌腿上,盒盖被摔开。
里面白色的、小小的药丸如同天女散花般,在黑暗中噼里啪啦地蹦跳、滚落,散得满地都是。
这声音在死寂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惊悚。
剧烈的动作牵扯着胃部的伤痛,痛楚更加汹涌地反扑回来。
沈慕尧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黑暗如同粘稠的沼泽,将他彻底吞没。
绝望和剧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外面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窗,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绝望地拍打、抓挠。
他剧烈地喘息着,一只手死死按住绞痛的胃部,另一只手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无意识地摸索。
指尖突然触碰到一片冰冷、坚硬、带着尖锐棱角的东西。
是刚才被他砸变形的铝制药盒边缘崩裂下来的碎片。
那片金属碎片在窗外微弱闪电的映照下,闪过一道冰冷、锐利的弧光。沈慕尧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停止了喘息,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黑暗中,他抬起手,将那枚锋利的碎铝片举到眼前。冰冷的金属棱角贴着他同样冰冷的指尖,那尖锐的触感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
窗外的暴雨声、雷声,仿佛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模糊。
只有那个念头在死寂的黑暗中疯狂滋生、蔓延......
像藤蔓缠绕心脏,像毒蛇吐着信子。
解脱?
惩罚?
还是......
对自己愚蠢轻信的最终审判?
他握着那片碎铝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冰冷的金属边缘深深陷入指腹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像一个冰冷的提醒。
就在这时,他左手腕上一直佩戴着的那枚旧银镯,随着他手臂的轻微颤抖,无声地滑落了一小截,冰凉的金属边缘恰好贴在了那片碎铝片的旁边。
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金属碰撞声......
“叮!”
细微如同叹息。
沈慕尧的身体猛地一震!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混沌的大脑瞬间刺痛了一下。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病床上,母亲枯瘦的手腕上戴着这枚银镯。
她艰难地抬起手腕,用尽最后力气,将冰凉的镯子贴着他的脸颊,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阿尧......一定要好好活着......”
那个“活”字的气息,仿佛还带着温热的湿润,拂过他的耳廓。
“叮!”
银镯再次轻轻碰到了那片冰冷的碎铝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如同母亲临终时,心电图机发出最后一声单调的长鸣。
沈慕尧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将那枚冰冷的碎铝片甩开。
铝片撞击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滚落进黑暗的角落,再无踪迹。
他像是彻底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左手腕上那枚母亲留下的旧银镯,紧紧贴着他脸颊冰冷的皮肤,上面细密的刻痕硌着他,像冰冷的烙印,也像无声的枷锁。
窗外,雷声滚滚,黑暗无边无际。
门内门外,两个人隔着冰冷的门板,各自沉沦在绝望的深渊。
门内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和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绞痛......
门外楼道浑浊的水洼里,倒映着天花板上摇晃的、昏暗的灯光碎片,也倒映着一张被暴雨和泪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写满绝望的年轻脸庞......
那枚沾着血污的红色发圈静静地躺在浑浊的水里,鲜艳的塑料樱桃如同凝固的血滴。
暴雨顺着楼梯不断冲刷而下,水流湍急,裹挟着尘埃和破碎的落叶,在苏清沅脚边那个不断扩大的水洼里打着旋。
水流映着惨白的闪电,扭曲晃动,像一条条冰冷蜿蜒的锁链,无声地缠绕上来,勒紧了两个年轻又破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