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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赌约爆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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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十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夏末最后一丝黏腻隔绝在外。
空气里响起冷藏柜运转的低鸣。
沈慕尧站在收银台后,背脊挺直如松,指尖捏着镊子,正将一片鲜红的番茄精准地调整到三明治夹层里。
灯光下,那片番茄薄如蝉翼,厚度被控制得分毫不差......
精确的1.5毫米,一种近乎刻板的完美。
这是他在这里兼职养成的习惯,一种对失控生活微不足道的掌控。
“叮铃铃——” 玻璃门被莽撞地撞开,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店内的沉寂。
“沈慕尧!”一个带着点气喘和雀跃的声音响起。
沈慕尧抬眼,苏清沅几乎是整个身子趴在了冰凉的玻璃柜台上,酒红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几缕不安分地黏在她光洁的额角。
一小片天蓝色的油彩,像不小心蹭上的天空碎片,赫然印在她鼻尖上。
她微微喘着气,狐狸眼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三明治,毫不客气地要求,“培根,加双份呀!”
晨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橱窗斜斜地打进来,恰好落在她身上,为她跳跃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整个人鲜活得像一只刚从颜料堆里滚出来的、偷吃成功的小猫。
他面无表情地将调整好的三明治装入纸袋,没有看她,只是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隔着柜台推了过去。
“自己擦。”苏清沅笑嘻嘻地伸手去接,指尖眼看着就要触碰到他同样微凉的皮肤......
那是习惯性的靠近,带着她独有的亲昵和无赖。
她晃了晃手中的纸袋,“谢啦!”
转身推门而出,轻盈得像一阵风。
门铃再次叮当作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慕尧的目光却越过玻璃,追随着那个酒红色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他垂下眼睑,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那枚冰凉的旧银镯。
银镯表面带着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内侧那行深深刻入的字母缩写......才是他真正触摸的东西。
那是他母亲名字的印记,是他贫瘠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每一次心绪的波动,指尖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找这道刻痕,仿佛能从母亲留下的微凉里汲取一丝虚幻的安定。
刚才她鼻尖那抹天蓝的突兀,和她指尖传递出的那份不自知的诱惑,都让这道刻痕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
圣英学院的画室,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气息......
松节油稀释剂特有的刺激性味道混杂着油画颜料粘稠的甜腻,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晕眩的氛围。
巨大的落地窗外阳光正好,却穿不透这层被艺术包裹的混沌。
苏清沅站在一幅几乎完成的油画前,画布上是大片盛放的红色玫瑰,娇艳欲滴,极尽热烈。
然而,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意。
她手中握着一把宽大的金属刮刀,刀锋闪着寒光,正狠狠地、一下下地铲刮着画面中央最大的一朵玫瑰。
颜料被粗暴地剥离,露出底下粗糙的亚麻布底,那朵原本象征浓情的花儿在她手下迅速枯萎、凋零。
“呲啦——”
金属刮刀划过画布的声音尖锐刺耳。
“喂喂喂!”旁边的林薇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用画笔杆戳了戳苏清沅的腰窝。
“苏大小姐,发什么疯?”
“那可是你画了快一周的心血!”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点提醒,“你那个惊天动地的赌约,再过三天可就到期了?真不打算收网了?”
她指的是苏清沅和林薇薇之间那个关于“一个月内让沈慕尧主动追她”的赌约,赌注是苏清沅车库里那辆崭新的跑车。
林薇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苏清沅维持的冷静。
“哐当!”一声巨响,她手中的刮刀脱手飞出,重重砸在旁边盛满颜料的调色盘里!
浓稠的钴蓝颜料如同被惊醒的深海巨兽,猛地炸开,冰冷的蓝色星点飞溅而起,像一场小型的宇宙灾难,其中几滴不偏不倚,正落在苏清沅雪白的棉布连衣裙裙摆上,瞬间绽放出几朵妖冶诡异的蓝色星云。
苏清沅看着迅速晕染开的污渍,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
她几乎是暴躁地抓起旁边一瓶松节油,拧开盖子就对着污渍猛倒猛擦。
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布料被化学溶剂浸透,那抹蓝色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晕染得更深、更大,像一片无法摆脱的阴霾。
“别擦了!再擦裙子就废了!”
林薇急忙抓住她沾满松节油的手腕,制止她近乎自毁的动作。
她能感觉到苏清沅的手腕在微微发抖,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慌乱。
“赌约?你觉得我还敢让他知道吗?”
苏清沅的声音紧绷,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甩开林薇的手,胡乱地用沾满松节油的手指揉了揉眼睛,结果只让眼睛更加刺痛发红。
“他现在......连听到江熠这个名字都听不得!”
“昨天集训室,前排女生手机响了,铃声是江熠的新歌前奏,就那么一点点声音......”
“他就把笔摔断了!”
林薇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沾着蓝色颜料的狼狈脸颊,心沉了下去。
“沅沅,你认真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真不打算告诉沈慕尧真相了?关于......那个赌约的开始?”
她知道苏清沅的自尊心有多强,把最初的游戏心思摊开在对方面前,无异于一种低头。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我苏清沅最开始接近他,就是为了寻找刺激,为了证明没有我搞不定的男人,代价仅仅是一辆跑车?!”
苏清沅的声音倏然拔高,带着破罐破摔的自嘲和尖锐的痛苦,在空旷的画室里激起回音,“我......”
“录清楚了,‘为了寻找刺激,以一辆跑车为代价接近他’
“......”
”赌约还剩三天那句也录得格外清晰!”
一个得意洋洋、带着明显恶意的女声突然从画架堆叠的阴影处响起,如同毒蛇吐信,打断了苏清沅的话。
苏清沅和林薇猛地转头,心脏骤停。
赵莉莉此刻正姿态优雅地从几个高大的画架后走出来,脸上挂着精心修饰过的、带着胜利者优越感的笑容。
她身边跟着一个同样打扮精致的跟班,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然刚刚结束录制。
赵莉莉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狼狈的苏清沅,最后落在她裙摆那片刺目的蓝色污渍上,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啧,真难看。”她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幅被刮得面目全非的玫瑰图,最终定格在旁边一只苏清沅常坐的高脚凳上。
她仿佛不经意地拿起旁边一管浓稠的西洋红油画颜料,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将里面猩红黏稠的膏体......
那颜色红得如同凝固的鲜血......
尽数挤在了高脚凳干净的木质凳面上。
猩红的颜料堆积着,缓缓流淌,散发出浓烈的油脂气味,像一道丑陋而狰狞的伤口。
“苏大小姐的心血......”
赵莉莉将空管子随手一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拍了拍手,笑容甜美而恶毒,“还有你那不值钱的真心......”
“啧,真该让沈同学好好看看,到底值多少钱。”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跟班手里的手机,又瞥向门口方向。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苏清沅的脚底窜遍全身。她知道赵莉莉对她不满已久,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更没想到.....
.这一切可能即将被沈慕尧亲眼目睹!
她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抢手机,却被林薇拉住。
就在这时,画室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我苏清沅最开始接近他,就是为了寻找刺激,为了证明没有我搞不定的男人,代价仅仅是一辆跑车?!”
无比清晰刺耳的声音,穿透了隔间虚掩的门板,如同淬了冰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沈慕尧的耳膜。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涌向大脑,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再轰然倒流回心脏,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剧痛。
沈慕尧站在门口,身形依旧挺拔,脸色却有些苍白。
他本来是想来看看她画画样子。
门内的景象却让他脚步一顿——
满地狼藉的颜料,散落的画具,被刮毁的油画,还有......对峙着的几个女生,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附近散落一地的素描本上。
其中一本摊开着,滑到了他的脚边。他习惯性地俯身,修长的手指伸向地面的纸页,想去捡起......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摊开的素描本上——那熟悉的笔触,飞扬灵动的线条,正是苏清沅的手笔。
纸上画着的——是他在便利店值夜班时,疲惫不堪伏在柜台上小憩的侧脸。
灯光在他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角。画面捕捉得异常精准,带着一种近乎窥探的细腻。
而右下角,清晰地标注着日期。
那个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烙进了他的心脏——赌约开始的第三天!
赌约开始的第三天,她就已将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当作了一种有趣的观察,一种待价而沽的猎物记录!
世界在沈慕尧耳边彻底失声。
空气不再是流动的气体,瞬间凝固成沉重冰冷的实体,狠狠挤压着他的胸腔,剥夺了他呼吸的能力。
画室里的松节油味、颜料味、甜腻的果香......
所有气味都消失了,只剩下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从他喉咙深处泛起的血腥气。
他死死盯着画纸上自己那张毫无防备、疲惫脆弱的睡颜。
赵峰那群人嘲弄的话语如同鬼魅,再次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回响......
“苏大小姐,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她拿你当消遣呢,沈慕尧!”
“你以为她真看得上你这种穷光蛋?”
原来,不是恶意揣测。
原来,是真的。
但苏清沅当她的视线撞上门口雕塑般僵立的身影......
沈慕尧那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暴风雪的黑眸时,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中,笑容瞬间冻结、碎裂。
“你......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侥幸。
回应她的,是沈慕尧缓缓抬起的右手。
他手中捏着那本摊开的素描本,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几乎要捏碎那薄薄的纸页。
他将素描本举到她眼前,冰冷的纸张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解释!”
两个字,从他紧抿的薄唇间挤出,声音低沉沙哑,淬着彻骨的寒冰,每一个音节都像冰棱刮过骨头。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她急切地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
“起初......起初是那个赌约,但后来......后来我真的......”
“后来发现玩弄我,看着我患得患失的样子,更有趣?”
沈慕尧猛地甩开她试图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腕间的旧银镯在剧烈的动作中狠狠撞在旁边的金属画架上,发出“铮”的一声刺耳冷响,如同碎裂的丧钟。
冷硬的金属紧紧贴着腕骨,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还是等着你商业联姻的时候......”
他逼近一步,眼中是毁灭般的风暴,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讥讽,“多我一个痴心妄想、被你耍得团团转的垫脚石,显得你苏大小姐更加魅力无边?”
“商业联姻?什么商业联......”苏清沅被他话语中的冰冷刺痛,下意识地想反驳这个荒谬的指控,然而话音未落,仿佛命运最恶意的嘲弄......
沈慕尧掏出了手机,解锁,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来自妈妈的信息,【沅沅,周三的晚宴,一定要记得!好好表现,勿失礼数。】
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慕尧将手机屏幕翻转,刚亮起的冷光如同探照灯,直直打在苏清沅瞬间血色尽失的脸上,“你监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