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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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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在葡萄牙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沉默。
“说话!”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椅背再次撞上墙壁,他被困在椅子和她的怒火之间,目光死死垂向地面。他不敢抬头,怕撞进那双盛满愤怒和失望的眼睛。
她呼吸急促,心跳因愤怒而紊乱。
“所以你也哑巴了?”
“我答应过你……口供要一致,”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告诉他们是你用代码控制我逃跑。”
“还有呢。”她抬高了声音。
“还有……”
他的眼神动了动。
“不能忘记你。”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指尖抚过他汗湿的额角。
“看来刚才他们只是让你疼了一下,脑子倒还没坏。”
可她的语气急转直下。
“所以呢?为什么?他拿那个炸弹威胁你了?”
他还是没有回应。
“说话呀!”
她又推了他一把,这个动作于他而言本该毫无威慑力,可他就像被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
“没有?!”她的语调骤然抬高,“那为什么!”
为什么。
他总是在思考为什么。
你为什么爱我?他现在已经不再想那个了。
她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泛起病态的红晕,紊乱的心跳声敲打着耳膜。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洗脑留下的薄汗还挂在他赤裸的上身,战术裤的布料紧绷。她忽然动了一下,利落地从桌上滑下,然后——就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自然而然地坐进了他怀里。
“你这样让我很担心。”
她靠在他肩头,左手勾着他的脖子,右手食指点着他的侧脸,向自己的方向轻轻施力,直到他避无可避地迎上她的视线。
“你是……不喜欢我了?”
她把那个“不喜欢”念得很轻很轻,尾音拖得又长又软。
他在她坐入怀中的瞬间绷紧了身体。
这种熟悉的,温柔的,谎言。它曾在葡萄牙的旅馆里诱他沉沦,在每一次的亲密中织就罗网。
她在演戏吗?或许。可那双眼睛……他依旧无法抗拒地望了进去。
“我还以为你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呢。”
虽然也是真心话,但她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是没办法,他硬的不吃,但可能吃软的。
所以她继续放缓了语气。
“我早就知道你最近有点不对劲,但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唉,我——”
不行,她有点受不了了,她想笑,但她这次居然以极大的意志力罕见地忍住了,认认真真地观察他的每一丝表情。
“——我想想,是从I92那个混蛋胡言乱语之后?不对?那……好像是……是从那次任务回来之后开始的,是不是?”
他的眼神又动了一下。
“哦,那就对了。”
她的表情里有小小的得意,指尖顺着他鼻梁的轮廓游走,最终落在他干燥的唇瓣,轻轻摩挲。
“那次回来之后,你也是东张西望就是不愿意看我,搞得我莫名其妙的,而且你还冲我大喊大叫,还弄疼我了。”
说着,她笑了一下,指尖在他的嘴唇上点了点,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告诉我吧,到底怎么回事?是那个意大利科学家给你下药了?还是你回来的路上撞到脑子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呀。”
……解决不了。
怀里柔软的重量带来让人不安的燥热,他想挣脱,可她只是更紧地贴在他身前。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划过滚动的喉结,掠过突起的锁骨,最终停留在结实的胸膛。每一次触碰都像点燃微小的火星。
他的胸口随着她的动作起伏,呼吸逐渐粗重。
“你有什么隐瞒我的事情吗?我还以为……”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故意停顿,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腰间的战术裤扣,“……你是我最乖的狗狗呢。”
她的鸡皮疙瘩真的掉了一地了。
他的眸色忽然一深。
“你爱我吗。”
“啊?”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怎么不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看向她的眼睛,固执地锁住她的目光。
“那你为什么总是在逃避这个问题。”
也许是戳到了某个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痛处,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狼狈的不悦。
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
“如果我,失控——”他一字一顿道,“你会抛弃我吗?那你需要的是听话的资产,还是,我?”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而他的手臂突然揽上她的腰和脊背,迫使她待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你甚至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你真正的名字。”
“他跟你说什么了?”
那种甜腻的语气消失了,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是不是?你信他,你不信我?”
“不是他。”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根本不信别人的话。”
她挣扎着想起身,他下意识地拦阻了一下,又颓然松开。她并未离开,只是在他怀里坐了起来。
“那是谁的话?”她问,右手轻抬他的下巴。“嗯?”
他没有说话,办公室惨白的光线从她身后射来,在他低垂的眉眼投下晦暗的阴影。只有那点冰蓝色的光点,也孤独地黯淡下去。
在巨大的沉默中,她突然想起来一点什么。
【“我现在……很听话了。我只听你一个人的。”】
【“我……是你的机器。我是你永远不会失控的机器。”】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相信你。难道你欺骗过我吗。”】
【“是我杀的。他们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阵尖锐的嗡鸣。
她痛苦地弯下腰,额头抵上他的肩膀。他立刻伸手托住她的后颈。
“你说,你杀了和你一起出任务的人……是因为他们听到了不该听的。”
她直起身体,看向他的眼睛。
“他们、不、是你和他们,你们听到什么了?”
他痛苦地垂下眼睛,心跳沉重而晦涩。
“说、话。”
她的眼神冰冷。
“不,没什么。”
他别开视线。
不能揭露,不能戳穿,他在她冰冷的眼神里颤抖,因为巨大的恐惧而战栗。
“撒谎。”她又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脸颊。
那一记耳光留下的刺痛和此刻重叠,他打定主意不再说一个字,所以他紧咬牙关,直到舌尖被咬破的嫩肉渗出丝丝铁锈味,从他的嘴角溢出一点红色的湿意。
她当然看见了他嘴角的那点血沫,她不高兴地捏住他的两颊,想让他张嘴,但他的力气太大,所以她只能把两根手指伸进他的嘴里。
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子弹的火药味,他被她猝不及防地探入,柔软的指腹不堪一击,他几乎瞬间放弃咬合的意图,而她在唾液润滑的作用下更快地穿过牙齿,把手指压在他的舌头上。
“你可以表现的像个坚贞不屈的烈士,”她说,“再顺便把我的手指咬断。”
他的舌头被她的指尖压住,下意识地抽气,舌根的软肉被粗糙的指尖刺激得不断蠕动,口腔里充斥着火药和墨水的味道,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直到溢出嘴角。
她跨坐在他身上,椅子在动作的细微幅度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的手臂仍牢牢扶在她腰间,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重心。
她的左手插入他脑后微湿的发丝,固定住了他的脑袋,让他不得不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我问,你答。点头,或者摇头。明白吗?”
他没有动。
她的指尖在他舌面警告性的压了压。
“明白吗?”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好。第一个问题。”
她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在直升机上,我又忘关联络器了,是不是?”
他有片刻的迟疑。
她的指腹向下用力,迫使他张得更开。
他缓慢地点了下头。
“哈。”
她嘲讽地笑了一声,继续问道。
“所以你听见了我和I92的对话。”
点头。
“我不明白。”
她的指尖恶劣地又向深处探了探,他生理性地想要干呕,却只能发出呃的气音。
“我不明白那天哪句话值得让你这样小心眼。”
她盯着他因窒息和羞辱而泛红的脸颊,“现在,我会把手拿出来,而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明白吗?”
他的脸颊因为这个姿势泛起红晕,这不像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种审讯,但他确实清楚自己正在被他的管理员审讯。
并不痛苦,但……有种莫名的羞耻。
“点头啊。”她说。
于是他点头。
她慢慢抽回了手指,指尖和口腔间拉出一条黏腻的银丝,他的脸颊滚烫,想要去拿桌上的纸巾,而她毫不在意地将湿漉漉的手指在他凸起的喉结上刮过,又顺势在他汗湿的胸口抹净。
“软硬不吃。”
她咕哝着,又朝他勾勾手指。
“原来你喜欢吃这套呀。”
“现在说吧。”她头也不抬地说。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沉重的恐惧和愤怒,此刻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委屈感冲得七零八落。
委屈?他?
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她再次伸手想要去扳他的脸,可他却更快地侧过头。她皱了下眉,语气危险。
“你以为我只会把手伸进你的嘴里吗。”
指尖滑落,勾住他战术裤紧绷的腰沿,金属扣环被拉起又弹回小腹,发出清脆的声响。
“佩里。”
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抬眼看向她时,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的手仍停在半空。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我……”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我的确听见了你们的对话。”
“然后呢?”她阴阳怪气地问道,“是哪句话惹得你委屈成这样?”
他的脸更红了,有气无力地辩解。
“……我不委屈。”
“是,你不委屈。”她继续那副语气,“你就是觉得我不爱你。你可不委屈呢。”
“……I92说,你把我变成了你的狗。”
她突然大笑,又在他“一点也不委屈”且疑惑的眼神里渐渐停了下来。
“所以,你不喜欢这个称呼?”
她又挠了挠他的下巴,微微冒出皮肤的胡须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触感。
“那谁是姐姐最爱的狗狗呀?你昨天晚上抱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有些恼火地别回头。
“对不起,我错了。”她仍然笑着说,语气柔软下来,“我是你的小狗,这样行了吗?现在能原谅我了吗?”
他的脸越来越烫。
“他还说……说你的办法比心理治疗更有效。”
她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哦,那我现在又多了一个心理医学的学位了。真不错。”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你说——”他顿了顿,似乎在复述最刺痛他的那句,“——你和I92对失控的定义没什么不同。I92说你的计划很成功。说你一直记得我在你腿上开的那一枪。他还说……九头蛇的资产终于稳定了。我……”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日夜啃噬他的问题。
“你恨我,对吗?我们永远……扯不平。”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觉得我恨你?”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在所有这些之后,你觉得我恨你?”
不等他回答,她又话锋一转。
“先不说这个,但你说了这么多让你委屈的话,可是里面,有几句是我亲口说的?”
他抿了下唇,似乎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你还让我和他一起滚。”
“啊?”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
“这不是今天晚上的事吗?我虽然总是忘关通讯器但我怎——你偷听了是不是!”
他再次沉默地移开视线。
“……行吧。”她烦躁地摆摆手,“那句话是气话,你可别说这个你也要计较。”
他确实很想计较。
“所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这是一场计划吗?从开始……到现在。”
“你说哪部分?”
“所有。”
“哈,”她冷笑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让他们差点一枪弄死我,又让他们在我心脏上绑炸弹,我还冲进洗脑室跟I92拼命,就是为了设一个天大的圈套,让你,变成我的狗?”
她托着他后脑的手微微用力,扯了一下他的头发。
“你觉得我是这种人?觉得我一直在处心积虑地骗你?”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现在愤怒的变了一个人,她的嘴角下撇,语气森然。
“是啊——”
他的眼神骤然绝望。
“——你是狗,我的真心喂给狗了。”
……又不绝望了。
她继续用力扯着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承受她的怒火。
“你觉得我恨你,觉得我对你那一枪念念不忘,所以精心构陷你,设计你,还把你骗到床上了,是不是?你觉得我是一个邪恶的坏女人,我对你无所不用其极,是不是?”
在她的咄咄逼问下,他心中那些阴暗的猜忌和恐惧竟奇异地开始松动、消散,只留下一种巨大的、近乎滑稽的空茫感。
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傻瓜。
“不、不是——”
“是!你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我坏透了!”
她扯着他的头发手松开了,他闷哼一声,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还在她腰间,所以他拼命用力把她捆在怀里,生怕她立刻消失。
“我、可是你说你们失控的定义没什么不同,难道不是说,你要的只是一个不会失控的机器——”
“我的意思明明是!”
她更大声地喊了回去。
“我——”
戛然而止。
我的意思是什么来着?
他怀疑地看着她。
“……反正我就是顶了I92一句,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爱信不信。”
“……”
“你敢给我不信一个试试看呢?”
他又“一点也不委屈”了。
“那你,从来都没有说过那句话。”
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那句话?哪句话?”
“……你爱我吗。”
他终于问出那句话,稀薄的勇气转瞬即逝,于是他愈发执着于她的回应。
“可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我觉得,如果我要是居心叵测的话,这句话我应该已经跟你说了一万遍了。”她慢吞吞地说。“你觉得呢?”
“所以你爱我吗。”
“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你爱我吗。”
他定定地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你爱我吗,佩里。”
……她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也许是因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也许是因为她总是觉得“我们不会永远在一起”。
可如果从行动上来说,是的,她当然爱他,而且超过对任何人的爱。
她爱他的天真,爱他的人性,而这不是在任何人身上换言之都成立的事情。
他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你觉得,我不爱你吗。”可她还是忍不住挣扎一下。“在经历这一切之后,你觉得我不爱你吗?”
“我希望你爱我。”他说。
她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可你也没说过你爱我——”
“我爱你。”
她的动作一顿。
“我爱你。”
不是告白,不是宣誓,他只是把自己的心完全剖开,虔诚地捧到她的面前。
“你让我有了爱的感受,我的爱是因为你才存在的。”
她的呼吸逐渐混乱,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说了那句奇怪的话。
“可我们也许不会永远在一起。”
“但是我爱你。”
“你根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她有些气急败坏。
“是你没有听懂我的。”
……
她觉得自己再也坐不住了,她想下去了,可他的手臂紧紧锢着自己的腰,所以她塑造的囚牢反而困住了她自己。
他的视线灼热滚烫,直白地能一眼看到底,看到那颗蓬勃跳动的心。
可她不敢直视,她手足无措,她只能慌乱地捂住自己的脸。
“……佩里?”
她在指缝后抽泣。
就像那次蛋挞之后躲在浴室的哭泣。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他试探着叫她的名字,没有回应,他彻底懵住了,茫然之下他突然觉得自己也许该收回那句话,如果他的爱让她流泪,那或许——
她越哭越大声,眼泪从指缝溢出,一滴一滴坠落在他胸口。
滚烫的,沉重的,她的眼泪。
他只觉得自己正在变成碎片。
她的哭声把他击碎成千万片,他在她的泪水里瓦解。
“对不起,”他说,“我的错,就当我没说过——”
“——不行!”
她尖叫一声,扑进他怀里。
他下意识抱住她,可她还在哭,不停的哭,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漫过他的颈窝,顺着他的胸膛流淌,他茫然无措,只能笨拙地模仿着她曾经安抚自己的动作,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脊。
——然后她就哭得更凶了。
“……”
时间在泪水和无措的安抚中缓慢流逝。直到她的哭声渐渐转为抽噎,他才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地问:“佩里,你能告诉我……你在哭什么吗?”
“我不知道!”
她趴在他怀里尖叫。
“反正都怪你!”
“……”
“所以你的问题解决了!我现在有问题了!”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所以你真的觉得我不爱你吗。”
尽管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他已经说不出任何否定的话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吻向她眼尾的泪滴。
她又想哭了。
“我害怕承诺。”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怕无能为力。这世界上事不会按照人的心意而定,而我一直都——”
一直都无能为力。
“但是……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他在她失约之前先原谅了她。
她又哭了。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眼睛肿得不行的她恶狠狠地瞪着他。
“我现在很委屈。”她一拳锤向他胸口。
“现在,你跟我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要惩戒室干嘛!”
“……你要带我去惩戒室?”
“闭嘴!”
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那几道已经很淡的指痕上。
“……疼吗。”
他摇头。
她的眼神又变得凶狠了。
“……”
“你知道吗,你疼也是自找的。他们就应该把你电成全熟牛排,我就不应该多管闲事,你知道I92对我下手有多狠吗?我现在胸口还特别疼,我的心脏差点没撑住,我都快疼死了!”
他急切地伸手去扯她的领口想要查看,所以她很快地又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甩了一下。
“所以。”
她说。
“你现在还有什么天大的委屈吗?”
他摇头。
“那你现在知道我需要的是不失控的机器,还是你了吗?”
他用力点头。
“那你知道……”她的嘴角勾起一丝狡黠又带着惩罚意味的弧度,指尖轻轻点着他的胸口,“要怎么道歉才有诚意吗?”
他……他愣住了。
她笑了一声,手掌滑向他的后颈,微微施力向身下下按去。
“那,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