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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犯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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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伯照例,在晚间向柏珣禀报府中诸事。
府中事项少之又少,说的都是今日谁人递了拜帖,虽然家主多半不见,但命令他尽数告知。
禀报完例行诸事后,吴伯顿了顿。
柏珣抬眼看他,“还有事?”
吴伯拱手,“确有一事。今日见表小姐将身上首饰尽数抵当,才想起府中未给小姐发放月银,特来请示家主。”
柏珣随意说:“看着发,记账上。”
吴伯点头,突然想起几日前春雷滚滚,已过惊蛰,快要春分了,“家主,春祭将近,今年您是否与小姐一同前去?府中也好早做准备。”
春祭可携带家眷,回程时踏青而归,也是聚福积德之举。
今日进宫时,李曌说他已经一日不见他胞姐,希望春祭时老师能带上他胞姐一同前往。
议事已毕,听李曌所求,不免嘲讽他,“我怎不知你有千里眼。”
皇帝在祭坛之上行祭祀礼,坛下官员及家眷依次排开,别说看清了,找到某一人都困难。
李曌已习惯他的冷嘲热讽,“我知见不到,但若胞姐在此,我便心安。”也想求春神赐福,佑胞姐今年顺遂。
柏珣想起此事,抬起修长的手撑住额角,闭了闭眼,便是肯定了。
吴伯拱手弓腰,“小人这就吩咐下去,早做准备。”
升卿在两日后才听涣彩说起此事。
涣彩是个老实本分的,也不主动与人探听什么,是府上仆妇问她何时能给小姐量体,她细问了一下,才知是要制春祭穿的衣裳。
升卿这两日在看她买回来的那些画本,画的人物憨态可掬,故事也通俗易懂,她觉得甚是有趣。
她识不得字,只能读幼儿启蒙时的图画册。涣彩也未疑心升卿是不识得字,以为她乐意看这些,也不多问。
听涣彩说要制衣后,升卿欣然同意。
随后才想起来问涣彩春祭是什么。
涣彩从前在宫里有所耳闻,便挑着说了,“皇帝亲率官员在东郊祭拜春神句芒,结束后,皇帝携带赐福的谷种和桑蚕回宫,官员及其家眷踏青而归。”
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听说从祭坛回京城太远,官员们一般将马车停在近郊,应当不会很累。”
升卿点点头,她看的画本有说到凡人的祭祀,是对人来说很重要的仪式,“那我到时需要做什么呀?有需要注意的吗?”
宫里挑选祭祀女官时,没有挑中过她,涣彩不知具体有何事项,“对不起小姐,我不知道,不过您到时跟着旁人做,应当不会出错。”
春祭是为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忌讳不多,官眷多是为了出城游玩而跟去的。
升卿笑着说好,“谢谢你涣彩。”
涣彩红着脸,小声说不客气。
吴伯那天睡醒以后吩咐了下人要准备春祭,着手为表小姐制衣。
本想着要知会小姐一声,被事情耽搁着忘记了。
他带着裁缝来到璃漱院,特地来给升卿赔个不是。
升卿自是没说没关系,她甚至不知吴伯为何要为这个道歉。
她想,人的规矩真多,为什么人要给他们自己定这么多条条框框呢。
量好尺寸,问过喜好,白昼便也要尽了。
刚飘过一阵小雨,现下雨已经停了,墙角的青苔绿茸茸,一片一片的顶着雨水。
升卿本想下午去找柏珣,她已两日未见小蛇,今日去见应当不算太频繁。
结果一耽搁就到了晚上。
涣彩在收拾屋子,她总是闲不下来。
升卿觉得她太辛苦了,便没叫她同自己一起去,让她不必等她回来,早些休息。
先帝赐给柏珣这座宅邸很大,璃漱院与玉京院的距离不算太远,但其中曲折太多,若无人引领,很容易走岔。
升卿花了不到一刻钟就看到了玉京院的飞檐。
升卿又走了几步,在玉京院旁的小径上,听见屋内有女子婉转悦耳的声音。
升卿虽没见过也没听过凡人夫妻敦伦,但是直觉告诉她,他们在做那种事。
那她还是不要打扰了,明天再来吧。
升卿转身离开,却见柏珣正朝这边走来。
那…里面是?
升卿还没想明白,柏珣已经到了面前。
他皱眉看她一眼,“偷东西?”
“啊?”升卿不知他何意,老实摇头说没有。
柏珣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脸色难看得厉害,显然是听见了屋里的声音。
“来人。”升卿以为他是在叫她,毕竟周围空无一人。没想到他一说话,竟出来了五六个壮硕仆人,等他吩咐。
“去。”
那几人迅速回来了,抓了一个穿着暴露的漂亮女人跪在柏珣面前。
一人上前禀报,“家主,此人是新入府的婢女,方才躺在您床上,应当是意图等您回来行勾引之事。”
柏珣未看那人一眼,像是听不见她哭闹,“扔出去。叫吴肃来正堂。”
升卿还懵着,见柏珣走了,连忙跟上他,“你会杀了她吗?”
柏珣嗤笑一声,“我看起来像好人?”
升卿仔细想了想,看他黑脸的样子,觉得还是要勇敢说出口:“你长得很好看,特别是眼睛,好人都不一定有你这样好看的,而且你愿意让我常常见蛇,还给我房子住,给我漂亮衣服首饰穿戴,给我银钱花,应当算很大方了。”
她点点头,肯定自己的说法,总结道:“所以你是个好看的好人。”
柏珣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哼笑一声,“谢谢,很新颖。”
升卿抿嘴,这是什么意思,不信吗,“我说真的!”
柏珣看她一眼,脸颊鼓鼓的。他不冷不热地说:“谢谢。”
升卿还想问他会怎么处置那个人,但吴伯已经到了,他没有再理会她的意思。
吴伯有些发颤。
府里已经数年再没发生过这种事,最近新买了一批下人,好生教导过了,竟还有不知死活的要去冒这个险。
“让人将我房里打扫了,不干净的都烧了。该怎么处置不用再说吧?”
柏珣负手站着,比面前弓腰的吴肃高了两个头,看起来像在欺负人。
升卿有点动摇自己的判断了。
吴肃惊讶地离开了。
家主竟然这么平静,也没有对他进行百般讽刺,堪称和善地让他走了。这很罕见。
柏珣坐下,手撑着头看站在一侧的升卿,眼睛微眯,像是野兽放松下来。
“你…”
柏珣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了她,“吴肃会把她扔出去。”
他不会杀她,但同杀她无异。
旁人多半会因为她爬过主子的床,心思不干净而不买她,或是便宜买回去做粗洗丫头。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应该料见会有这种下场。
柏珣不再多说,升卿听完,低头像是在思考。
良久。
“我先回去了。”
升卿没有提自己来找他的目的,循着来时路往回走。
柏珣看着她的背影,皱眉,没有叫住她。
升卿回到璃漱院。
涣彩在院子里围了一块地,想给升卿种点她喜欢的花,现下边等升卿边松土。
涣彩听见声音,站起来要去迎,升卿却在她旁边坐下。
她想扶小姐起来,没拉动。升卿说:“涣彩,我们说说话吧。”
涣彩第一次见小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连忙在她身边坐下,问:“怎么了小姐?”
升卿只是觉得有些不解,“今日有一个女子躺在柏珣床上想要勾引他,被扔出去了。”她看向涣彩,“这是正常的吗?”
涣彩忐忑,见四下无人,也极是信任小姐,“从前听说许多姿色甚佳的女子想乘首辅大人的东风,过上衣食无忧的荣禄日子,但首辅大人都将其处理掉了。”
升卿又问:“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
涣彩不曾听闻,想了想,答道:“应该是不太好。毕竟做过这样不正道的勾当,不至于死了,但不会活得舒服。但若是碰上个好色的主子,说不定就成了。”
涣彩说完又觉得不对,皱了皱眉,“但若成了,说明这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人,有一有二又有三,等到主子得了新鲜的,不再喜欢她,这辈子更是完蛋了。”
升卿沉默下来。
那些女子大概是犯了错,该好好生活的,偏想借旁人的势过上好日子,不管成不成事,她们都不对,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好。
她突然不知自己一条蛇来到人间,对还是不对了。
她一直在撒谎,书里说撒谎是错的,犯错要被惩罚。
那她撒的这种谎,应该怎么惩罚呢?
她问涣彩,“如果有人撒了一个很大的谎,会怎么样呢?”
涣彩想了想,“那也要分人呢。我幼时家贫,”涣彩不好意思地笑笑,“现在应当好一些了吧。幼时母亲给我五文钱,让我去对面铺子里打酱油,我当时饿得不行,用一文钱买了一个馒头,躲起来塞进嘴里,打了四文钱酱油回去,给我娘说酱油涨价了。我觉得我只是饿的受不了了吃了个馒头,但是我娘狠狠打了我一顿,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倒学会了说谎。”
涣彩低着头,“我不知道我娘怎么知道我撒了谎,我拼命说我没有,我娘说我说话都是甜香味还说没有,我一下子就没了声。我爹听见了声,问怎么了,然后和我娘一起打我。那天是我这辈子挨过最重的打。后来我想,如果是我五弟,我爹娘只会夸他做得好,会自己买馒头吃了,有主见”
“饿了就要吃东西,涣彩,你没有错。”
涣彩看着升卿的眼睛,感觉心里塌了一块,笑着说:“谢谢你,小姐。”
升卿想不出别人会怎样判定她撒下的谎。
她只希望她亲近的人,在知道她撒的谎之后,不会讨厌她远离她。
也许现在对她们更好些,与她们更亲近些,说不定她们就不会怪她撒了谎,也不会因为她是蛇而离开她,更不会像蛇母说的那样将她打杀了。
升卿只能这样想着,拉着涣彩起身,“谢谢你涣彩,愿意陪我说话。”
涣彩摇摇头,跟在小姐身后。
在升卿带她进屋前,涣彩拉住她,抬起头看着升卿的眼睛说:“小姐不会有错的。”
升卿愣了一下,半晌,才笑着说谢谢涣彩。
转头时,眼里有些许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