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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浣纱村谜案(六)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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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旋久手握斩妖剑,把胡蝶步步逼退至河边,胡蝶始终默然不语,那沉默在他眼里便是认罪。
周旋久心头最后一点的希冀轰然倒塌,背脊处陡然生出一阵寒意。
他两腿战战,神情却透着疏离的决绝。
他太生气了!太恨了!是谁都行!怎么就是她了!
想着想着,周旋久迟迟下不去手,复杂的情绪像打翻的醋坛子,酸意在他心头纷飞,带起一阵揪痛。
一股冷气自脚底板窜起,直冲周旋久的天灵盖,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投入熔炉,火辣辣地灼烧起来。
胡蝶欲说还休地望着他,每当她用这种眼神看向自己时周旋久都会心软,可今日不同!
周旋久同她久久凝视着,他猛地扬起手,手里的长剑竟重若千钧,周旋久手臂上的筋肉剧烈的抽搐了起来。
只闻“哐当”一声,一股急火攻心,周旋久踉跄几步,眼前万物登时颠倒倾覆,一点点在他眼中收束,头一昏地倒下去。
“旋久!旋久!你怎么了!”
胡蝶慌张着朝他扑来,跪到在地揩去他嘴角溢出的黑血。
她不停晃着道士的身体,对方就像死了一般毫无回应。
胡蝶一时间手足不措,抱着周旋久呜咽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远处的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白毛狐狸,吃得皮毛油光水滑,朝着两人奔走两步,眨眼间化作一窈窕美男。
胡轩步履娉婷,捻起兰花指,瓮声瓮气,摆明了来看胡蝶的笑话:
“傻妹妹,你可看到了?这臭道士平日里说得再轻巧,遇事了第一时间就疑起你。这就是你苦心求的男人?”
“醒醒吧,人妖殊途,你一个三百年修为的幼猫,权当是吃个教训了。”
“走。跟我回青普山。”
胡轩走向前,拉住搂着周旋久瘫坐在地的胡蝶,拽了半天,胡蝶迟迟不肯动弹……
她细细回想起周旋久说的话,美目一横,直指胡轩的长鼻:
“哥!镇上死的人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让旋久误会于我!”
昨晚和自己亲密接触的只有胡轩一人,胡蝶回忆种种,投来的眼神怀恨,她定是被胡轩做局了。
胡轩是个暴脾气的,被胡蝶指着气得毛发尽耸,他变出狰狞的狐狸脸,对着胡蝶哈气:
“我呸!你真是昏了头了!那死道士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叫你不惜自损性命!”
“他从就未把你当人!你竟执迷不悟!别怪我不顾昔日情分!”
语罢,紧攥着胡蝶衣角的手一松,胡轩转身离开,艳粉的衣袂带起一阵风,扑灭了他对胡蝶最后的同情。
胡蝶垂着头,抵着周旋久肩臂而坐,狼狈得犹如一只丧家之犬。
委屈是一把迟钝的刀,慢条斯理地割过她的喉管,纵有百般辩解都烂在肚里。
她想起周旋久昏死前拔剑指向她,不由分说地将她定性为“吃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鬼火似的一闪。
你既说我吃人,那我便吃给你看。
胡蝶悚然一惊,理智和愤怒打起了架在她心头缠作一团。
一方是周旋久惯常的教导,引她一心向善;另一方是被委屈、蒙冤逼仄生出的狠厉。
胡蝶双肩抖索着,一念间陷入破罐破摔的癫狂,以为她不敢么?她这就吃给他看!
胡蝶晃晃荡荡地站起身,亮起精光的绿瞳四处巡视,竟感到近乎堕落、即将冲破禁忌的快意。
她远远瞧见迎面走来的一个穿着破破烂烂,布衣上打着补丁的妇人,农妇手拿锄镐,旁边还挽着个垂髫的女童。
看来上天本意如此,这么快就送上门来了。
胡蝶眼珠滴溜溜一转,把怀里的周旋久一抛,从地上捧了把土来抹脸,泫然若泣地扭着腰身朝二人走去:
“好大娘,帮帮忙。”
胡蝶随手变出个帕子,掩面而泣,哭哭啼啼灰头土脸的样子叫人心生怜惜。
农妇是个热心肠,见胡蝶这样忙拉住她衣袖询问:“啧啧啧,怎么了姑娘?有什么事跟大娘说,咱们一起想法子。”
胡蝶纤长的手一指,农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树下躺着个白白净净,昏死过去的道士。
胡蝶竭力挤出两滴眼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按捺住即将得手的欣喜,呜咽着哭诉:
“奴家和相公自别州而来,途径此地,不知怎的,奴家这位竟突然昏死过去!”
“我们人生地不熟,眼下也没个照应,若大娘你肯搭把手,我愿以命相报!”
胡蝶演技极佳,边说边垂泪握住老妇的手,那手皱巴巴的,又黑又老,宛如干瘪的橘子皮,紧紧薄薄地贴在指骨上。
老妇闻言半晌未说话,微浑的双眼死死凝视着胡蝶,她眸光流转,似是在思索什么。
胡蝶当她是在犹豫,眼泪结结实实的流下。
女童听不懂两人对话,站在一旁嗦起手指。
谁知那老妇脑海仿佛一瞬间有金光闪烁,她激动得重重反握胡蝶的手,心神狂喜,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恩人!老妇还当此生见不着你了呢!!!”
?诶?
胡蝶脸上飘来两个问号,计划被打乱,干眨着两个眼睛愣在原地。
思绪来回八年前,眼前叫农妇挂念多年的女子虽灰土扑面,可救命的恩情是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这双白玉般的手,一如当年那般冰凉,又是如此温暖。
八年前,胡蝶初化人形,出山前拍胸脯,信誓旦旦和伴们说要采个人给他们看看。
到头来她还只是鬼鬼祟祟地走在一条不见人烟的小路上。
日过黄昏,朔风卷过枯草,风沙刮过胡蝶的脸颊。
她运气好,正欲灰心时瞧见一个妇人躺倒在地,同是异地他乡,同是倒在树下。
妇人穿着粗布破衣,鼓胀的孕肚隆起老高,随着呼吸微弱起伏,躺在地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豆大的汗珠在她额间冒着,胡蝶欣喜若狂,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她身边,像只猫一样跪趴在地,机敏地闻闻嗅嗅。
好香的人气……趁热吃最补了。
胡蝶先是装模作样地在她耳边唤了两声,妇人双眼紧闭,更是找到了理由。
她兴奋地露出利爪,在路边的石头上磨了两磨,自顾自道:“真可怜……反正你都要死了,给我采补,助我涨了修为,也算功德一件,对不对?”
胡蝶边说边伸爪在妇人身上比划着,既捡了个大便宜,要寻个一击毙命的好位置,也叫人走得爽快些。
她先是按在妇人脖颈上,担心爪子不够利,又移到还在跳的心口上,第一次采补,还是需要些仪式感的,胡蝶就这样舔着嘴唇,左右思忖。
手逐渐下移,直到摸到对方鼓起的肚皮上,掌下有东西在动!
胡蝶眉心一跳,触电般的弹回了手。
待她凝神壮胆,再度搭上去,那层薄薄的,撑得欲破的肚皮下竟裹着什么东西:“是,是个孕妻!”
猫妖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喃喃间农妇的胎动加剧,痛苦得唇齿间溢出两声呻吟。
胡蝶神色一变,这可是她苦修近三百年换来的人身,又当着那么多精怪的面夸下海口,现下若是放了,岂不遭妖笑话。
但面前躺着的人肚子里装着个人命呐!
脑袋里两个念头在打架,双方各执一词,急得胡蝶来回踱着步子,她咬着手,正纠结吃是不吃,农妇又一次哎哟哎哟的交换起来。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蜡黄的脸彻底变得苍白。
胡蝶被她呼吸的轰隆声吵得心烦,气得把脚一跺,没好气道:“别吵了别吵了!我不采你了还不成吗!”
她记得谁曾说过,女人心全是引起,采不得的,不吃就不吃吧!
胡蝶这样安慰自己,到手的鸭子给自己放飞了,她要快点逃离这个伤心之地。
走到一半,复又折返回来。
农妇还躺在那里,痛呼着捧着肚子,吸气声更重。
胡蝶忙蹲下身,将她搂起吹了口气。
一口气下去不见好转,第二口,第三口。
也不知吹了多少,吹得胡蝶满头大汗,可农妇的眼皮始终紧闭,肺里轰隆隆的好似有个风箱。
无奈自己只是个人微力薄的小妖怪……
胡蝶缓缓垂下头,看着躺在怀中的老妇被她一点点放回原地,心里像是被人剜去一块,很不是滋味。
她鼻子一酸,竟有些想哭。
在两条鲜活的生命面前,人与妖的界限会变得模糊。
“呃……”
就在胡蝶的一滴泪从脸颊滑落的瞬间,农妇的眼皮一翻,剧烈的呛咳起来。
胡蝶忙甩开泪将她扶起,手狂抚着农妇瘦骨嶙峋的脊背。
妇人重重的连咳几声,久久积压在胸腔的,不知名的东西竟在一瞬间仿佛被抽去了,她长长舒出一口黑压压的气,面色缓和了许多。
她活了!她活了!
胡蝶欣喜若狂,没采到心,却尝到了救人一命胜过七级佛陀的滋味。
缓了片刻,妇人幽幽转醒,小猫妖笑着把她扶回了家。
农妇原是和夫君在另州谋生,得胡蝶搭救,幸产下一女。
小小猫妖,历经三百年,当日之事不过落窗雨水,可叫农妇一直惦记到了现在。
时过境迁,如今在家乡再次遇见这张脸,农妇感激涕零,万千情绪,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