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废纸疑云与血汗惊魂 屋内的空气 ...
-
屋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王秀娟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哭声已从凄厉转成了绝望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眼睛红肿得如同烂桃。
那沓湿漉漉的四千块钱散落在她脚边,被浑浊的泥水浸染,仿佛也失去了方才惊心动魄的光泽,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林薇靠在墙上,墙面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骨头缝里。广播里那关于深市特区、证券交易所、年内的余音,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她的神经。
狂喜与震撼过后,是更深、更冷的恐惧。父亲去了多久?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她强迫自己冷静,调动前世处理危机并购案时的全部思维。
深发展原始股,20元发行价,1990年12月1日深交所试营业……这些信息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图,在她脑海中高速旋转、碰撞。她试图拼凑出父亲可能遭遇的一切:那个叫老孙头的中间人,在赌球大出血后,面对父亲突然拿着四千块巨款要买深发展、万科的“废纸”,会是什么反应?是贪婪地漫天要价?是起了黑心?还是……他根本不懂,或者压根没有门路?
“妈……”林薇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爸……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具体去哪找那个老孙头?西城根废品收购站里面,还是……别的地方?”她需要更精确的信息,哪怕一点点。
王秀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去哪?他还能去哪?!就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窝!薇薇!都是你!是你害了你爸!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身体筛糠般抖起来。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
粗暴、急促、带着一种疯狂力量的砸门声,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屋内炸响!不是敲门,是用拳头、用身体在猛烈地撞击那扇薄薄的木板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灰簌簌落下。
王秀娟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林薇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她猛地一步上前,将母亲护在身后,眼睛死死盯住那扇在撞击下剧烈晃动的门板!
“开门!林建国!给老子开门!滚出来!”一个嘶哑、暴戾、充满了酒气和凶悍的陌生男声穿透门板,像野兽的咆哮。
不是父亲!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操你妈的!欠钱不还!还敢耍老子?!开门!”更猛烈的撞击伴随着污言秽语,门外显然不止一个人。
王秀娟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林薇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讨…讨债的?我们没欠钱啊!建国…建国他……”她猛地意识到什么,看向地上散落的钞票,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
林薇瞬间明白了!是那个老孙头!赌球输了四千块,现在父亲又拿着这钱回头去买股票,老孙头要么是起了疑心,要么是觉得这家人好欺负,想黑吃黑!甚至可能……父亲已经被他们扣下了!
一股冰冷的怒火猛地冲上林薇的头顶,烧得她眼睛赤红。她不是前世那个只能靠法律和规则行事的苏晚了!她现在是被逼到绝境的林薇!
“谁?!”林薇猛地拔高声音,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强硬,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砸什么门?!再砸一下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她故意把“报警”两个字咬得极重。九十年代初,严打的余威尚在,报警对任何混迹在灰色地带的人来说都是巨大的威慑。
门外的撞击声果然顿了一下。
“报警?”那个暴戾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和更深的恼怒,“小丫头片子吓唬谁?林建国他妈的在老子那骗钱!让他滚出来!不然老子……”
“骗钱?”林薇厉声打断他,声音穿透门板,“他是不是去找你们买深发展和万科的股权证了?是不是?!”
门外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显然被林薇精准的点破震住了。
“是又怎么样?!”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油滑和试探。
“怎么样?”林薇冷笑,那笑声在风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你们把他怎么了?扣下了?还是钱拿了,东西没给?”她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我告诉你们!深发展和万科的股权证,是上头体改办试点的重要凭证!是记录在案的!你们敢扣人?敢黑钱?真当警察是吃素的?严打的风头刚过,你们想进去尝尝花生米的滋味?!”她故意把事态说得极其严重,扯上体改办和严打两杆大旗。
门外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隐约能听到几句压低的、带着惊慌的争执。
“……妈的,这小娘们什么来头?”
“……体改办?真记档了?”
“……老孙头不是说废纸吗?”
“……操,别真惹上麻烦……”
林薇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在赌,赌这些混迹底层、欺软怕硬的人对“上面”的天然畏惧。她赌赢了!
短暂的混乱后,那个油滑的声音再次响起,气势明显弱了:“小……小妹妹,误会!都是误会!你爸……他好好的!东西也买了!就是他买得急,有些手续……票子有点问题,我们送他回来!马上送他回来!钱……钱货两清!两清!”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雨幕里,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
危机暂时解除。林薇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泄去,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王秀娟死死抱住她,母女俩都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和冰冷的颤抖。
“薇薇……他们……他们说什么?你爸……”王秀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事了妈……没事了……爸快回来了……”林薇喃喃道,像是在安慰母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时间在煎熬中又过去了几分钟,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一阵踉跄的、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建国!”王秀娟猛地扑过去打开门。
林建国几乎是摔进来的!他浑身湿透,比上一次更加狼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裂渗着血丝,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工装外套被撕破了口子,沾满了污泥和血渍。
他佝偻着腰,一只手死死捂着小腹,另一只手却如同护着稀世珍宝般,紧紧抓着一个同样湿透、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
“爸!”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冲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没事……”林建国咧了咧嘴,牵扯到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嘶哑得厉害,“钱……钱给他们了……东西……东西拿到了”,他把那个沉重的帆布包塞到林薇怀里,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王秀娟看着丈夫脸上的伤,眼泪又涌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找毛巾和热水。
林薇顾不得父亲,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怀里这个湿冷、沉重、散发着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帆布包攫住了!她手指颤抖着,拉开拉链。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不是整齐的股票凭证。是一大摞粗糙发黄的、类似收据一样的纸张,大小不一,有的印刷模糊,有的甚至是手写的!纸张被雨水浸得软塌塌,边缘卷曲,上面盖着五花八门的、模糊不清的红色印章——“xx 厂内部职工股认购凭证”、“xx 公司集资股权证明”、“xx 项目投资代持凭据”……更多的纸张上,只潦草地写着股份,金额从几十到几百不等,落款单位更是五花八门,有些名字林薇听都没听过!
林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窟。她疯狂地翻找着,手指在湿滑冰冷的纸张中急切地摸索。
深发展!万科!在哪里?!
终于,在厚厚一沓凭证的底部,她翻出了几张相对规整的。纸张是稍厚的道林纸,印刷着“深市发展银行”和“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字样,抬头是股权认购证,下面印着持有人姓名、认购股数、每股金额、总金额等栏目。
找到了!林薇的心跳几乎停止!她仔细辨认着那模糊的印刷体——每股金额:人民币贰拾元整!没错!就是它!
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那认购股数一栏旁边,本该由持有人填写数字的位置,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刺目的、仿佛用血盖上去的印章!印章上的字迹因为纸张受潮有些洇开,但依然清晰可辨:“作废”。
不止一张!她颤抖着手翻看其他几张深发展和万科的凭证,每一张!每一张认购股数旁边,都盖着那个冰冷、狰狞、彻底斩断希望的作废红章!
嗡——!
林薇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叫!巨大的眩晕和冰冷的愤怒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作废?!四千块!父亲被打得鼻青脸肿换来的,竟然是几张盖着作废章的废纸?!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王秀娟口中爆发出来!她看到了女儿手中那些盖着作废红章的纸,看到了丈夫脸上触目惊心的伤!巨大的打击和愤怒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猛地扑向瘫坐在地的林建国!
“林建国!你这个废物!蠢货!四千块啊!那是我们的命!你就换来这些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你还被人打成这样?!你怎么不去死啊!!”她哭嚎着,拳头和指甲雨点般落在丈夫身上、头上。
林建国没有反抗,只是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护着头,发出痛苦的闷哼。他脸上除了伤痛,更深的是一种茫然和巨大的、被欺骗的屈辱。他不懂股票,不懂股权证,他只知道女儿说要买,他就豁出命去买了。可这些盖着作废章的东西……算什么?算什么?!
林薇站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那几张冰冷的、盖着作废红章的股权认购证,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她捏碎。
帆布包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散落出来的其他那些五花八门的“股权证”、“集资单”,像一地肮脏的垃圾,嘲笑着他们的无知和贪婪。
窗外的雨声,王秀娟歇斯底里的哭骂声,父亲痛苦的闷哼声……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那个鲜红的“作废”印章,如同恶鬼的烙印,在她眼前无限放大,灼烧着她的视网膜,也灼烧着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对先知力量的信心。
四千块血汗钱……父亲的伤……一地“废纸”……还有广播里那确凿无疑的、关于深交所的官方消息……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像无数双从地狱伸出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中,林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上散落的一张不起眼的、手写的集资单。
在收款人孙德贵的名字旁边,按着一个模糊的红色指印。而在集资份额:200股这一行字的后面,没有任何作废的印章!
林薇的呼吸,猛地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