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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绝境微光与致命灰烬 这不仅仅是 ...

  •   王秀娟撕心裂肺的哭骂声、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父亲压抑痛苦的闷哼……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粘稠的油膜,模糊地冲击着林薇的耳鼓。

      她所有的感官和心神,都被死死钉在手中这张浸着污水、字迹歪扭的手写集资单上。

      没有刺眼的作废红章!只有那个模糊的、带着汗渍和污垢的红色指印,像一个沉默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承诺!

      深发展、万科的作废凭证冰冷地散落在地,像一地无情的嘲讽。

      而这张不起眼的、混杂在垃圾堆里的手写单据,却在林薇被绝望冰封的心脏上,狠狠凿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名为“可能”的缝隙!

      前世浩瀚的金融记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剧烈翻腾!

      深交所成立初期,除了深发展、万科这些耳熟能详的老八股,还有一大批同样发行了原始股、却因为各种原因未能首批上市,最终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地方企业。

      它们如同沙砾中的金子,被掩埋,被遗忘……直到若干年后,随着政策松动或企业重组,某些股权凭证才在收藏市场或特定流通渠道,爆发出惊人的价值!

      这个xx 电子元件厂,她毫无印象,但这恰恰是最大的机会!

      一个连她这个重生者都未知的名字,意味着它此刻的价值,在所有人眼中,就是真正的、纯粹的废纸!比深发展和万科那些盖了作废章的凭证,还要废!

      所以,老孙头才会毫不在意地把它混在一堆垃圾里塞给父亲,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这张单据上没有作废!

      200股!每股20元!总价4000元!正好是父亲带去的全部赌资!是巧合?还是命运在绝境中投下的一丝微光?

      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绝望的冰层。

      林薇猛地攥紧了这张湿漉漉、沾着泥污的集资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抓住了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

      这不仅仅是4000块本金的凭证,这可能是……一座尚未被任何人发掘的金矿!一个比深发展和万科更具隐蔽性、更具爆发潜力的原始股!

      “妈!别打了!别打了!”林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她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拉开状若疯魔的母亲。

      王秀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布满泪痕和愤怒的脸上满是错愕。

      “钱!钱没全丢!还有这个!这个值钱!”林薇几乎是吼出来的,将那皱巴巴的集资单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声音带着破音的颤抖,“这是深市特区电子厂的原始股!比深发展那些还值钱!爸没白挨打!这4000块,投对了!”

      死寂。

      王秀娟的哭骂卡在喉咙里,她茫然地看着女儿手中那张破纸,再看看地上散落的、盖着作废红章的废纸,眼神空洞而混乱。

      比那些还值钱?一张手写的、脏兮兮的纸?她听不懂,只觉得女儿彻底疯了。

      瘫在地上的林建国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向女儿手中那张纸。

      他记得,在废品站那昏暗污浊的后屋,老孙头被他纠缠得烦了,骂骂咧咧地从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木箱里,胡乱抓了一把乱七八糟的纸片塞给他,其中就包括这张手写的。

      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女儿说的深发展、万科,根本没在意这张东西,现在……它值钱?

      “真……真的?”林建国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丝死灰复燃的希冀,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真的!”林薇斩钉截铁,眼神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爸!妈!信我!这张纸,现在没人认识它,没人知道它值钱!但很快!几个月后!它会变成金子!”她无法解释更多,只能用最强烈的信念去感染他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爸的伤!得赶紧处理!”

      提到伤,王秀娟才如梦初醒,看着丈夫鼻青脸肿、嘴角淌血、捂着肚子痛苦蜷缩的样子,巨大的心疼瞬间压过了愤怒和迷茫。

      “建国!建国你怎么样?”她手忙脚乱地去扶丈夫,泪水又涌了出来。

      林薇当机立断:“妈,你扶着爸,去里屋床上躺着!我去弄点热水和毛巾!”

      她飞快地冲进狭小的厨房,用搪瓷缸从热水瓶里倒了半缸热水,又兑了点凉水,拿了一条相对干净的旧毛巾。家里连最基础的消毒药品都没有。

      回到里屋,林建国已经被王秀娟半扶半抱地弄到了床上,痛苦地呻吟着。

      林薇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父亲脸上的血污和污泥。伤口暴露出来,颧骨青紫高肿,眼角破裂,嘴角撕裂,小腹的位置,林建国撩起衣服,一大片骇人的青紫色淤痕,触目惊心。

      “这帮天杀的畜生……”王秀娟看着丈夫身上的伤,又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妈,家里有酒吗?高度白酒也行!”林薇急声问,没有红药水紫药水,只能用最土的办法。

      王秀娟摇头,家里穷得连散装白酒都舍不得买。

      林薇的心沉了沉。

      外伤看着吓人,但最怕的是内伤。

      父亲一直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冷汗就没停过。

      “这样不行!”林薇果断道,“得去诊所看看!万一伤到里面就麻烦了!”她深知这个年代医疗条件的简陋,更不敢赌。

      “去…去诊所?”王秀娟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更深的愁苦,“哪…哪有钱啊……刚那四千块……”她下意识地看向地上散落的那些废纸和那个空瘪的帆布包。

      钱!又是钱!这个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压在这个刚刚看到一丝微光的家庭头上。

      林薇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凭证,最终落在那几张盖着“作废”章的深发展和万科认购证上。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虽然作废了,但在这个信息极度闭塞、很多人根本不懂股票为何物的年代,这些印刷相对正规的凭证,在某些特定的、混乱的地下渠道,未必不能当真货蒙混出手!尤其是在深交所即将成立的消息被广播后,必定会有人闻风而动!

      风险巨大!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但父亲等不起!

      就在林薇心念急转,准备兵行险着时,“咚咚咚!”一阵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与之前暴力的砸门判若云泥。

      屋内的三人瞬间僵住,刚刚平复一丝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又是谁?!

      “林薇同学在家吗?”一个温和、略显苍老,却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个声音……林薇猛地记起!是班主任周明远!

      她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数学只考了38分,就是这位周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没有责骂,只是忧心忡忡地叹息着给她分析试卷,眼神里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和无奈。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雨夜,找到家里来?

      王秀娟和林建国更是惊慌失措。老师上门?女儿刚“发疯”害得家里鸡飞狗跳、丈夫被打,这要是被老师知道了……王秀娟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想把地上的“废纸”和血迹藏起来,却越急越乱。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的心绪。

      周明远是唯一一个在她还是“学渣”时就对她流露出善意的师长。

      她定了定神,示意父母别慌,自己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五十岁左右、身材清瘦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是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眼睛。

      他撑着一把老旧的黑色雨伞,裤脚和布鞋都被雨水打湿了。正是初三(二)班的班主任,周明远。

      “周老师?”林薇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她侧身让开。

      周明远收起伞,抖了抖水,走进逼仄、潮湿、还弥漫着淡淡血腥味和混乱气息的屋子。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地上散落的纸张、斑驳的水渍和泥污、脸上带伤、痛苦蜷缩在床上的林建国、眼睛红肿、手足无措的王秀娟……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刚刚经历的风暴。

      他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带着深深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林薇同学,”周明远的声音很温和,尽量不去看屋内的狼藉,“快中考了,我整理了一些重点复习资料,看你下午没来学校,有点担心,就顺路过来看看。”

      他从随身带着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好的本子,递了过来。“身体不舒服吗?家里……是有什么事?”

      王秀娟紧张得手心冒汗,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建国更是把脸埋得更低,羞愧难当。

      林薇接过那沉甸甸的复习资料,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和老师掌心的温度。

      一股复杂的暖流混合着心酸涌上心头。

      她看着周明远温和中带着关切的眼神,又看看屋内的惨状,一个念头瞬间成型!

      “谢谢周老师!”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脆弱和感激,“我……我没事。是我爸他他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伤得不轻……”她指了指床上的父亲,迅速编造了一个理由,“家里……一时拿不出钱去诊所,我正着急……”

      周明远的目光落在林建国青紫肿胀的脸上和捂着肚子的手上,那绝不是简单摔跤能造成的伤。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眼中忧虑更深。

      “摔得这么重?”周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得赶紧看医生!拖不得!”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就从自己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些零钱,最大面值的是几张十元,更多的是五块、一块,甚至还有毛票。他仔细地数了数,抽出两张十元、几张零钱,总共凑了大概二十五块左右,不由分说地塞到林薇手里。

      “老师这……”林薇愣住了。九十年代初,二十五块对于一个普通教师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尤其周明远衣着朴素,家境显然也不宽裕。

      “拿着!”周明远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师长的威严和朴素的关怀,“先带你爸去卫生所看看伤!身体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又看了一眼屋内,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乱的凭证,最终停留在林薇脸上,语重心长地低声道:“林薇,快中考了,老师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心思可能没完全放在学习上。这最后几天,是鲤鱼跃龙门的关键!家里的困难是一时的,但中考,决定的是你一辈子!把心收回来,拼一把!别让老师失望,更别让你爸妈失望,也别……辜负了你自己!”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沉重,仿佛意有所指。

      林薇握着那叠带着老师体温的零钱,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一阵发酸。

      她用力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周老师!谢谢您!我一定……一定好好考!”

      周明远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撑着伞,再次走进了连绵的雨幕中。

      那清瘦的背影,在昏暗的巷子里,仿佛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

      “快!妈,我们扶爸去卫生所!”林薇不再迟疑,有了这二十五块救命钱,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关乎未来命运的“xx电子元件厂集资单”折好,紧紧贴身藏在内衣口袋里,感受着它粗糙的质感,如同怀抱着最后的希望火种。

      王秀娟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和林薇一起,费力地搀扶起痛苦呻吟的林建国。一家三口,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家门,融入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帘之中。

      卫生所就在筒子楼隔两条街的一个破旧小院里。

      值班的是个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中年男医生,态度冷淡。

      检查了林建国的伤势,确定没有骨折和内出血,只是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后,开了点最便宜的消炎药和活血化瘀的膏药,花掉了周老师给的钱里的一大半。

      回到家,已是深夜。

      给林建国上完药,看着他沉沉睡去,发出痛苦的鼾声,王秀娟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巨大的疲惫和恐惧再次席卷而来。

      她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将那些散落的、盖着“作废”章的深发展、万科凭证,还有那些五花八门的集资单、内部股凭据,连同那个空瘪肮脏的帆布包,一起胡乱地扫到角落里。

      林薇也累极了,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口袋里那张粗糙的集资单。

      4000块的赌资,换来了200股无人知晓价值的深圳红星电子元件厂内部职工股。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比赌球风险更大、但收益也可能更惊人的豪赌。

      深交所年底成立……这家电子厂它真的能搭上这班财富快车吗?它的股权,真的能点石成金吗?

      疲惫和巨大的不确定性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阵细微的、令人不安的焦糊味钻入鼻孔。

      林薇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她循着味道看去,只见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王秀娟佝偻着背,蹲在墙角那个堆放废纸的地方。

      她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搪瓷脸盆,里面,赫然是点燃的纸张!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凭证,发出噼啪的轻响,腾起缕缕呛人的青烟!

      “妈!你干什么?!”林薇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了过去!

      但还是晚了一步!

      王秀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惊醒了,手一抖,脸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燃烧的纸张带着火星四散飞溅!其中几片烧得正旺的、印着深发展银行字样的作废凭证,如同垂死的蝴蝶,打着旋儿飘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迅速被泥水浸灭。

      更多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纸片散落一地。

      “烧了!都烧了!这些害人的东西!这些沾着血的废纸!我看着它们就心口疼!”王秀娟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绝望后的麻木和疯狂,“留不得!一张都留不得!烧干净了,就都干净了!就当……就当那四千块喂了狗!”

      林薇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她疯了一样扑到那堆灰烬和湿漉漉的纸片残骸中,双手不顾滚烫和脏污,疯狂地翻找、扒拉着!

      她的那张xx电子元件厂集资单呢?!那张唯一承载着希望、被她贴身藏好的凭证,刚才因为换衣服处理父亲的伤,被她暂时放在了枕头下!应该不在那堆废纸里!

      然而,就在她稍微松一口气的瞬间,她的目光猛地凝固在脸盆旁一片尚未完全烧尽的纸片上!

      那纸片边缘焦黑蜷曲,但中间残留的一小块,赫然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钢笔字迹,xx电子元件厂。

      而在那行字的右下角,一个模糊的红色印记在火光和灰烬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似乎不是作废章,而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类似公章轮廓的印记!印记中间的字,似乎被烧毁了,只剩下边缘一点模糊的痕迹,像是一个……部字?

      部?什么部?工y部?电子工y部?!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林薇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她猛地抬头,看向状若癫狂的母亲,又看向地上那片残留着关键印记的灰烬碎片,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惊疑而骤然收缩!

      这张她以为是废纸中的废纸的凭证,这个xx电子元件厂它背后牵扯的,到底是什么?!那个模糊的部字公章难道……难道它根本不是什么地方小厂的内部集资,而是而是有着更深的、连她都未曾预料到的背景?!

      那老孙头,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张废纸的真正分量?!他塞给父亲,是纯粹的随意?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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