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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惊雷与第一桶金 脑海里像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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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疯了。密集的雨点砸在低矮的瓦檐上、泥泞的地面上,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要将这破败的筒子楼彻底淹没。屋里那点昏黄的灯光,在浓重的黑暗和雨幕的包围下,显得愈发微弱而飘摇,如同风中残烛。
王秀娟瘫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每一次窗外传来稍大一点的动静,是路人的脚步踩过水洼,还是野猫在垃圾堆里翻腾,她都会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房门。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五百块!那是她攥在手心里、一分一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活命钱,是她和丈夫几十年工龄换来的最后一点保障!就这么被女儿几句疯魔般的话,被丈夫那决绝冲入雨中的背影,彻底抛进了无底深渊。
“疯了…都疯了……”她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滚落,在布满愁苦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她不敢去想输,一想就觉得天旋地转,喘不上气。
林薇靠在冰冷的门框上,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全部的感官和心神都凝成一根弦,紧绷着,投向门外那片被暴雨统治的黑暗,投向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承载着这个家最后希望的身影。
父亲林建国冲出去时眼中那股孤注一掷的狠厉,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那不是赌徒的疯狂,而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父亲,为了女儿口中那渺茫的“不一样”,豁出一切的决绝。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母女俩的身影拉长又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困兽焦躁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煤球残余的呛人气息,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恐惧。
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在脑海中复盘:意大利罗马,奥林匹克球场,阿根廷对喀麦隆。马拉多纳领衔的豪华之师,对阵首次闯入世界杯的非洲新军。爆冷!一比零!喀麦隆胜!一比七的赔率!这是刻在金融史册上的经典冷门,是她前世为了项目背得滚瓜烂熟的案例!不可能错!绝不可能错!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深处冰冷地质问:万一呢?万一历史的蝴蝶扇动了翅膀?万一她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变数?万一父亲去的那个“西城根废品收购站”根本就是个黑窝点?万一那个“老孙头”卷款跑了?……无数个可怕的“万一”像毒蛇,噬咬着她的信心。深发展和万科的名字在混乱的脑海中再次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迷惘。
“咣当!”一声巨响猛地撕裂了雨夜的死寂!不是敲门,是房门被整个撞开!一个湿淋淋、沉重的人影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浓重的土腥气,猛地跌了进来!
“建国!”王秀娟尖叫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建国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工装外套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水,瞬间在门口积了一小滩。他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是一种惊魂未定的惨白,嘴唇发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他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在胸口的位置,像是抓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心绞痛发作。
“怎么样?!钱呢?!”王秀娟扑过去,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双手在他湿透的口袋上乱摸。
林建国说不出话,只是剧烈地喘息,身体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薇,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有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被点燃的微光。
他捂在胸口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移开,然后伸进湿透的工装内袋里。
王秀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薇屏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林建国掏出来的,是一个同样湿漉漉、被揉捏得不成形状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有封死,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被水浸得颜色深暗的纸片——是钱!
王秀娟一把抢过信封,手指颤抖着伸进去摸索、翻看。十元、五元、一元……甚至还有毛票!湿漉漉,皱巴巴,沾着泥点,但确确实实是钱!比她交出去的五百多块,厚了太多太多!
“这…这是多少?”王秀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这辈子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厚一沓钱。
林建国终于喘匀了一口气,声音嘶哑干裂,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赢…赢了……真赢了!一比七!喀麦隆真赢了!阿根廷输了!一比零!那个老孙头……脸都绿了!他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猛地看向林薇,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四…四千多块!扣掉本钱,赢了三千八百多块!”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报出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四…四千多?!”王秀娟像是被烫到一样,手一抖,那沓沉甸甸、湿漉漉的钞票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死死抱住,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命根子,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眩晕和茫然。三千八百多块!这几乎是她和丈夫不吃不喝干好几年的钱!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林薇强装的镇定,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赢了!真的赢了!历史的车轮没有偏离!她的记忆是可靠的!这不仅仅是三千八百块,这是她撬动命运的第一块基石!是验证她手中“先知”力量的金钥匙!她赢了!她赌赢了!
然而,就在这狂喜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瞬间,那股强烈的、冰冷的眩晕感再次毫无征兆地、更加凶猛地袭来!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声音更加嘈杂!
不再是零星的股票名称闪现。脑海里像被强行塞进一台高速运转的显示器,红红绿绿的数字疯狂跳动!深发展A!万科A!巨大的K线图如同咆哮的巨龙,带着令人心悸的上升斜率,直冲云霄!一个冰冷而精确的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意识深处——20元!每股20元人民币!原始股发行价!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充满诱惑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蛊惑般响起:“原始股……认购证……遍地黄金……深交所……”
“唔!”林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鬓角涌出。她痛苦地捂住太阳穴,身体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一步,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薇薇!”王秀娟的惊呼和狂喜瞬间被惊恐取代。
林建国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女儿。
林薇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
她闭着眼,强行压下脑海中的惊涛骇浪和那股几乎撕裂灵魂的眩晕感。深发展!万科!原始股!发行价20元!1990年12月1日,深圳证券交易所试营业!这些信息碎片不再是模糊的预感,而是带着近乎实质的冲击力,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思维里!这绝不是幻觉!这是另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确定、足以彻底改变他们命运的黄金矿脉!
她缓缓睁开眼,刚才赌球赢钱的狂喜已经褪去,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灼热的火焰取代。那火焰里燃烧着对财富的极致渴望,也跳动着对这份诡异“先知”力量的惊悸和一丝冰冷的决绝。
“爸……”林薇的声音还有些不稳,带着喘息后的沙哑,但眼神却锐利得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刺向林建国惊疑未定的脸,“这四千块……不能存银行!”
“啊?”林建国和王秀娟同时愣住了。刚赢了这么多钱,不存银行放哪?放家里等着被偷吗?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明天,不,今天上午!你拿着这些钱,再去找那个老孙头!”
“什么?!”王秀娟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她像护崽的母豹一样死死抱住怀里的钱,“你疯了?!还去赌?!这次是运气!下次呢?下次输了怎么办?这钱谁也不能动!谁也不能!”她看向林薇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仿佛女儿被什么邪祟附了体。
“不是赌!”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母亲的尖叫,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买‘废纸’!”
“废纸?”林建国懵了。
“对!废纸!”林薇的眼神亮得惊人,她指着父亲,“你去找老孙头,问他有没有办法弄到深圳那边的‘股权证’!深发展!万科!重点问这两家!就按票面价格买!有多少,收多少!”
她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告诉他,我们只要实物凭证!股票认购证!那些现在没人要、当废纸卖的‘股权证’!”
“股…股权证?股票?”林建国完全听不懂这些陌生的词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女儿的眼神太吓人了,那种狂热和笃定,比他刚才冒雨去赌球时还要疯狂十倍!她竟然要拿刚刚赢回来的四千块巨款,去买什么没人要的“废纸”?
“林薇!你魔怔了!你被脏东西迷了心窍了!”王秀娟彻底崩溃了,她扑上来,死死抓住林薇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泪水汹涌而出,“那是钱!是我们活命的钱!不是让你这样糟蹋的!你醒醒!醒醒啊!”
林薇任由母亲摇晃着,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那来自未来的、惊世骇俗的信息。她只是死死盯着父亲,眼神里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灼穿:“爸!信我!就这一次!赌球,我让你赢了四千块!买这‘废纸’,我让你赢十倍、百倍!深发展…万科…它们将来会涨到天上去!现在不买,你会后悔一辈子!”
“涨到天上去?废纸能涨到天上去?”王秀娟发出凄厉的哭喊,“建国!不能听她的!她疯了!把钱给我!给我!”她伸手就去抢林建国手里那个湿漉漉的信封。
林建国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信封死死护在怀里。
他看看状若疯魔的妻子,再看看眼神如烈焰燃烧、仿佛能洞穿未来的女儿。
一边是血泪教训换来的、根深蒂固的恐惧和对“稳妥”的渴望,一边是刚刚被奇迹验证过的、来自女儿那无法理解的“预言”力量,以及那“十倍百倍”如同魔鬼低语的诱惑。
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赌球赢了,是事实。女儿说的“废纸”…深发展…万科…这些名字像带着某种魔力,在他贫瘠的认知里搅动起滔天巨浪。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沓浸满了雨水、却沉甸甸如同黄金的四千块钱,又想起刚才在废品站昏暗灯光下,老孙头数钱时那如同死了爹娘般的难看脸色和颤抖的手。
“爸!”林薇的声音如同最后的通牒,带着一丝颤抖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机会就在眼前!就在深圳!就在这些现在没人要的‘废纸’上!错过这一次,我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雨还在疯狂地下,敲打着屋顶,冲刷着大地。
昏暗的灯光下,林建国佝偻的身影剧烈地颤抖着,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挣扎着。
一边是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死死抱住他手臂的力量,一边是女儿那灼烧灵魂的目光和魔鬼般的低语,他像一头被两股巨力撕扯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挣扎的声响。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更原始、更疯狂的赌性彻底淹没!那是对贫穷深入骨髓的恐惧,对改变命运近乎本能的渴望!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甩开了王秀娟的手!
“我去!”这两个字,像是从他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和豁出一切的疯狂。
“林建国!你疯了!!”王秀娟被巨大的力量甩得踉跄后退,绝望的哭喊声瞬间撕裂了雨夜,充满了整个狭小逼仄的房间。
她看着丈夫像刚才冲入雨夜一样,再次死死护着那沓要命的钱,决绝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身影再次被无边的黑暗和暴雨吞噬。
林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因为脱力和刚才那番激烈的争执而微微发抖。
她看着母亲瘫倒在地,失声痛哭,看着门口那摊被父亲带进来的雨水,正混合着泥污,慢慢晕开,狂喜早已褪尽,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预感。
赌球,只是小试牛刀。这深发展和万科的原始股,才是真正踏足那片凶险莫测、却也蕴藏着泼天财富的金融江湖的第一步。父亲那冲入雨中的背影,比上一次更加决绝,也更加……悲壮。
突然,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响起,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却努力字正腔圆的广播声,穿透了哗哗的雨幕,从隔壁邻居家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里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最新消息……为进一步深化经济体制改革,探索股份制改革新路径……□□有关部门……正积极研究在深圳特区试点……建立……证券交易所……具体方案……有望……年内……”。
后面的话语被风雨声和母亲压抑的哭泣模糊了,但“深圳特区”、“证券交易所”、“年内”这几个关键词,却像惊雷一样,狠狠劈在林薇的心上!
她猛地站直了身体,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广播!官方消息!深交所!年内!和她脑海中那清晰无比的“1990年12月1日”完美契合!
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深交所真的要来了!就在今年!就在几个月后!那深发展、万科的原始股……那20元的发行价……
巨大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狂潮!信息是真的!金矿是真的!父亲……他真的拿着那四千块,冲进雨里,去买那即将点石成金的“废纸”了!
然而,就在这狂喜和震撼几乎要冲破顶点的瞬间,一个冰冷刺骨的问题,如同毒蛇,悄然缠上了她的心脏,父亲林建国,一个老实巴交、连股票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下岗工人,他真的能看懂那些复杂的股权凭证吗?那个唯利是图的老孙头,在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后,还会老老实实地按“废纸”的价格卖给他吗?这泼天的富贵背后,等待他们的,真的只有金光大道,而没有……致命的陷阱吗?
窗外的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