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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总得往前走 在求职屡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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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我一边在志愿者的岗位上默默耕耘,一边仍在求职的汪洋里奋力泅渡。
母亲劝我一家一家银行去递简历。我做不到。那张脸皮,终究是拉不下来。
投出去的简历,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我似乎已经对这种结局习以为常了。心里连涟漪都懒得泛起一圈,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换作从前,每一次被拒都像一记闷锤,砸在心口上。那时候心高气傲,觉得自己起点不低,落差的滋味便格外难以下咽。如今却不同了。志愿者工作渐入佳境,老板赏识,同事认可。没有薪水又如何?人活一世,有事可做,有人认可,比那几两碎银珍贵得多。彼时的我,没想那么深远,只是单纯想把每一件交到手里的差事做到极致——攒一些工作经验。加拿大这个地方,文凭是虚的,经验才是硬的。既然读书时未曾积累,眼下便是最好的历练场。
志愿者的工作还顺带淬炼了我的英语。一个多月下来,口语和听力突飞猛进。母亲眉眼间也漾开了欣慰的神色。从前的我,什么事都做不成;如今这般光景,她大约也不愿再步步紧逼了。那段时间,新闻里铺天盖地都是名校学子扛不住压力走上绝路的报道。我想,母亲心里,终究是怕的。
此前我一直在加拿大本地的招聘网站上四处撒网。后来听朋友说,华人的论坛上倒是藏着不少机会,面试也没有那么繁琐。我决定试一试。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心里并未抱多少指望。
命运偏偏在我不抱希望的时候,抛来一根蛛丝。
我偶然瞥见一家快餐店在招收银员。没有工作经验的我,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那家店的老板姓Z。铺面不大,一半卖泰式快餐,一半做寿司。缺的是泰餐这边的收银。我从未干过这一行,却是那里的常客,菜单烂熟于心。面试的二十分钟与其说是考核,不如说是Z老板在滔滔不绝地介绍他的地盘。聊完之后,他让我上手试试。
说实话,我不太想去。
却又不善推拒。
没过几天,我便将点餐的流程摸得如行云流水。
找到这份差事,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母亲。我太了解她了——她是个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女人。从前催我求职,无非是因为别人家的孩子都已顺风顺水地上了岸。每逢有人问起我的近况,母亲大约都羞于启齿。
我自己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一个研究生毕业的人,沦落到餐馆里收银。在谁眼里,不是四个字:混得太差。
翌日我便去上了岗。
举目望去,全是陌生面孔。我又不是那种一见面就能跟人称兄道弟的热络性子。同事们各自埋头忙碌,无人与我搭话。
时至正午,老板曾提过可以让大厨帮我做一份午餐。可我初来乍到,不愿给人添麻烦。偏偏这时,寿司那边有位同事让我去跟大厨说,替她做一份。我推脱不掉,只得硬着头皮开了口,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不是我要吃的。”
那个中午,我只往肚子里填了几口面条。其实胃里空落落的,馋那一碗米饭。可身边全是陌生人,只能自己咽下这份委屈。
端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时,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原来,连吃一顿顺口的饭,都是一种需要“资格”的事。
母亲的话冷不丁浮上心头——她说,跟同事打好关系,你会受益无穷。我当年不以为然,总觉得自己的事自己扛,何必麻烦别人。
如今才品出那句话的分量。
是我太天真了。
过了几日,寿司那边来了个新同事。姑且叫她S吧。
用餐的时候,我主动坐到了她身旁。我太懂第一天上班、举目无亲的那种局促了。与其说是在照顾她,不如说——我也想有个人陪陪我。
后来的事,想必你们也能猜到。S与我,一做就是好几年的挚友。
一切的一切,都始于那顿再寻常不过的午饭。
日子久了,我渐渐认识了更多人:寿司店的X,泰餐的T,后厨的C叔和L哥。
S、X和我,莫名其妙地就抱成了一团。
可我骨子里始终有个声音在提醒我——不对劲。以我的性子,不可能这么快与人推心置腹。可她们热腾腾地凑过来,我也狠不下心把人推开。X住得离我近,每天下班都让我顺路捎她。我没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S私下告诉我:X天天蹭你的车,转过身却在背地里嚼你的舌根。
这话听上去,活脱脱就是挑拨离间。可我信得过S。她不是那种人。更何况,挑拨离间对她有什么好处?那时候在我心里,S的分量远比X重得多。
可听完那番话,心口还是像被一根细刺扎了进去,隐隐地不舒服。
自从买了那辆车,身边靠近我的人,是不是有一部分是冲着车轮子来的?我没想透。但说真的,我不甚在意——送X回家,我又没折损什么。反倒是S肯为我出头,我心里存着几分感激,觉得她是个有侠气的姑娘。
但我并没有因为那件事就把X从副驾驶上撵下去。
S说我心太软。换作她,早撂挑子不干了。
没过多久,X回国了,从餐厅彻底消失。
可我和S各自掉进了新的泥沼里。
S那边有个做寿司的师傅,用她的话说:气场相克。那人三天两头找茬,她天天被怼得体无完肤。我这边也不太平。T是老板的拜把兄弟,平素大家都让他三分。他急了,也冲我拍桌子瞪眼。
有一次,T让我下单订东西。我清清楚楚地订对了,货到了他却说我弄错了。我当时没吭声。可接下来,只要稍有不顺,T就扯着嗓门朝我吼。
路过的L哥瞥了我一眼。
我没有当场跟他翻脸。
可收银台前就我和T两个人。我不想整整一天都泡在这种火药味里。
于是我主动开了口,向T道了歉。我说,我以为我订的是对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送来的会是这些。
听我服了软,T的口气也缓了下来。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大约是我这番低眉顺眼落进了L哥眼里。从那以后,他开始手把手教我东西。L哥是那种嘴上刻薄、心里滚烫的人——面上嫌弃你笨手笨脚,背地里却恨不得把一身本事都掏给你。我记得他教我单手打鸡蛋的那天,我学得满心欢喜。
他是真有本事。说句不夸张的,这家餐馆离了他,就跟断了一条胳膊似的,根本转不动。
老板心里当然有数,可面子上还得端着。后来L哥不在的时候,后厨果然乱成了一锅粥。
那阵子我听到一桩旧事,关于老板的。
说从前有个员工,为了替老板省钱,每天不辞辛劳跑去很远的地方进货,风里来雨里去。老板应该都看在眼里。可有一天,炸虾没卖完,按规定只能扔进垃圾桶。那员工想着反正不要了,顺手吃了一只。
结果被老板撞见了。
当场开除。
我听完这事,并不觉得那个员工全无过错。我只是觉得,老板的手腕……是不是太绝了?
可转念一想,我又不是老板。老板的心思,跟我大约隔了十万八千里。所有人都觉得,员工虽有过失,可她从前那般掏心掏肺地为公司着想,就算为了稳住人心,也不至于扫地出门吧?
这么一搞,谁不心寒?
果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愿意为餐厅多费一丁点心思了。又不是自家的买卖,大家都是打一份工糊口罢了。
后来我和L哥走得越来越近。有一回,他居然破天荒地专门给我炒了一份饭。这事搁在大厨身上,是极难得的体面。
再后来,L哥跟我说,他要去另一个城市的中餐厅做主厨了。我心头一紧,满满的不舍。他拍拍我的肩膀,让我也加把劲,“这个地方,不是你的长久之计。”
那会儿,后厨的师傅们已经走得七零八落。老板新招的人,手艺糙得很。我隔三差五就接到客人的投诉——说以前隔三差五来吃,如今这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把这些话一句不落地转告了老板,可客人还是像退潮一样,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同事C叔,竟然是我做志愿者的那家公司老板的亲爹。
我忍不住感叹,这世界,真小。
相处了一段时日后,C叔忽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你和小S的关系,也会变。你们俩,终究不在一个层次上。”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不当回事。
后来发生的桩桩件件,像一记记耳光,把C叔的话一句一句地扇进了我脑子里。
志愿者那边倒是越走越顺,甚至有了转正的苗头。有一次内部招聘面试,坐在我对面的人,不偏不倚正是C叔的女儿。我没攀任何关系,该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
面试完了,石沉大海。
过了几天,C叔主动跟我解释:不是他女儿不要我,是她老板嫌我学的是经济学,他们想招学金融的,不对口。
我在心里苦笑。也许是C叔在替闺女打圆场。可不管怎样——说到底,还是自己技不如人。
自那以后,我对志愿者那份差事,便渐渐冷了心。
说到底,还是餐厅太熬人。一周四到五天,每天将近九个钟头。体力和心气,都被碾得七零八落。我心里也清楚,餐馆不是长久之计,便在网上东投一份、西投一份简历。找不到。思来想去,不如把CFA二级考了吧——一级都过了,总得再往前走一步。
餐厅的事也越来越糟心。我跟老板的关系不远不近,压力却像一团乌云压在头顶。T脾气阴晴不定,跟他搭班,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后来我找了个借口,说“要专心备考CFA”,跟老板申请只上周日的班。
算是给自己喘口气。
干了一阵子,我终于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把在餐厅打工的事,告诉了母亲。
我看见她愣了一瞬。
起初我以为她是惊讶。可那双眼里的光,渐渐变成了心疼。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找不到工作,拿不到身份,渥太华这座城,机会少得可怜。我不想永远在原地打转。
总得往前走。
哪怕只是一小步。
那段时间,我还偶尔跟R吃顿饭。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慢慢知道,晔常常让R开车送她去超市之类的地方。R有车,人也温厚,有求必应。
我说:“晔挺黏你的。”
R说:“她比较弱。不像你,这么能扛。”
那句话像一枚极细的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我也不想这么能扛啊。
这不是被日子逼出来的吗?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也许在男人的世界里,女人越柔弱,他们才越觉得自己有处使劲。
大约天底下的男人,都偏爱“林黛玉”那一款的吧。
只可惜,我这一生,也成不了他心尖上的那个人。
后来有一天,老板排班,我发现自己的名字从班表上消失了。
我去问他。他说,让我安心备考,“就不影响你了”。
我把这事告诉了S。S愤愤不平,说他们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母亲却不以为意。她说,这很正常。站在老板的立场,你一周只来一天,凭什么还要给你预留一个位置?
母亲和S,谁都没有错。
只不过,是认知不同罢了。
就这样,我被老板无声无息地扫地出门了。
在餐厅里干了将近一年。猝不及防地,我人生中第一份有薪水的工作,画上了句号。
心里空落落的。
不舍C叔。
不舍S。
前方的路,雾霭沉沉,不知该迈向何方。
可我心里始终揣着一团火。
我相信——
坚持,必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