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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低入尘埃,仰望星辰 她低入尘埃 ...

  •   第一份正式的工作,就这样“被动”地画上了句号。

      那段灰蒙蒙的日子里,S一直陪在我身边,温言细语地安慰着我。用她母亲的话来说:“这破工作,有什么值得伤心难过的呢?”

      我心中当然感动——感动于S始终如一的陪伴。可对于她们的那套观念,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工作不分高低贵贱,每一份工作背后,都倾注了我们数不清的心血与泪水。我们认认真真地对待它,那么当它离去时,伤心与难过便是理所应当的情绪。只不过,我们也需要学会尽快释怀罢了。

      母亲与她们不同。

      她也在安慰我,可她的安慰里藏着的,是想让我认清一个现实:老板并没有做错什么,这种事在职场上稀松平常。她希望我不要太过纠结于这一段经历——这些都是职场路上必然会遇到的。从那时起,我渐渐明白,母亲一直奉行的是引导式的教育,从不强迫我去接受什么。也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在一种相对快乐的氛围里慢慢长大吧。

      大约过了一周,我慢慢不再执着了。我告诉自己:既然如此,或许都是命数使然。正好,现在没了工作的牵绊,志愿者工作可以多去几天了;再然后,便可以重新拾起CFA二级的复习资料,专心备考。既然那条路已经走成了死胡同,那我就另辟蹊径吧。

      不过,S还留在那家餐厅工作,时不时会跟我讲起餐厅里的“八卦”。

      听说我走后,又来了不少新员工,可一个比一个干不长。S跟我说,几乎每一个做过收银员的,都被T训斥过。“那么点工资,谁愿意受这份气?”她在电话那头忿忿不平,“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都是独生子女,谁家也不差这点钱。”

      我听完,觉得S说得确实在理。说实话,但凡工资给得高一些,哪怕受点气,大概也有人愿意忍着。所以仔细想想,人生也不过如此——说到底,就是需求与供给之间的匹配度罢了。

      那段时间,我已经把注意力慢慢转移到CFA上了。可就在某一天,我无意间刷到了霖的一条朋友圈——是他帮朋友转发的:一家补习学校正在招老师,要求研究生学历,能教授大学各类学科者优先。

      我也没多想,顺手在霖的评论区留了一句:“不知道我是不是也可以呢?”

      其实很多人都说我太过谦虚了。可我心里清楚得很,那根本不是谦虚,而是对自己极度的不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卑。

      以前认识我的朋友曾跟我说过,觉得我心善,能力虽然出众,却从不狂妄,很谦虚。他们说,这样很好。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原生家庭,让我根本狂妄不起来。

      小时候,叔叔阿姨们总爱问我:“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呀?怎么从没见过你们一家人一起出来玩呢?”

      这些问题,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久而久之,我变得不爱说话了。我怕别人问起那些我答不上的问题。曾几何时,我也不是这么一个内向的人,可聊着聊着,话题总会拐到父母家人身上去。以前我其实很有自信——因为那时我们一家人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可惜好景不长。从那以后,我的情绪越来越封闭,也越来越不敢放肆地嬉笑玩闹了。

      其实当时在评论区留言,我并没有想太多。最多,也就是指望霖能随口夸我一句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越来越在意朋友和家人对我的认可了。他们一句肯定,就能让我开心很久。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从父亲那边得到的认可实在太少了吧;而母亲又向来不喜夸人。我觉得,父亲是根本不在乎,母亲则是不想让我骄傲。可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我是多么需要认可的一个孩子啊。毕竟,曾经的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固执地认为:自己的存在,毁了这个家,毁了父母的婚姻。

      直到现在,我依然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有时和朋友在网络上互动,说到底也无非是想刷刷存在感。此刻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可怜的。

      就在我心里正泛着这些思绪的时候,霖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说有些细节在电话里讲得更清楚。

      通过霖的介绍,我大概了解了情况:这家补习学校的老板T和他的妻子Y,都是霖的朋友。Y是我的学妹,也在渥太华大学读经济学,不过我们没见过面,可能是选的课不一样吧。至于T老板,我就更不清楚了。听说这家补习学校之前开在多伦多,生意还不错,后来因为Y在渥太华找到了工作,T便决定在这边开一家分店。霖还特意提醒我,他觉得T这个人不错,是个敢想敢干的年轻创业者,但也让我别对公司规模抱太大期望——估计刚起步的阶段,日子会比较艰辛。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霖的意思。他一向如此,很多事情不愿意点破。好在我都听得懂。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我第一时间跟S说了。S非常支持我,她觉得我在餐厅丢掉那份工作反而是一个契机:“这份工作不比收银员好太多了吗?”

      我明白,她是站在国内多数人的视角来看这件事的。其实我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收银员和补习老师,天差地别。嘴上说着工作不分贵贱,可在某些人眼里,工作可就是社会地位的象征。我身在加拿大,可母亲却在国内,平日里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之前那份工作,母亲嘴上不说,心里想必也不太满意。可现在机会来了——就算只是为了母亲,我也不想错过。

      晚上,我把这件事跟母亲说了。

      母亲听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看到她开心的样子,我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我一定会努力去做这件事的,不管有多难,决不能让母亲失望。

      第二天,我便给T老板发去了自己的简历。T老板很快回复,约我面试。

      那几天我一直跟S念叨:“我好紧张啊,万一我被拒绝了怎么办?”

      现在想想,我好像一直对自己缺乏信心——无论哪方面。以前就总觉得自己作为女孩子,身材不好,不漂亮,也不出众。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不太敢照镜子,觉得镜子里那个自己一点都不好看。

      研究生毕业之后,我一度觉得自己又行了。可找工作的经历很快就把我打回了原形,甚至让我变得更加自卑。所有人都跟我说:“你很好,你一定可以的,不要怕,一直往前走就好了。”可当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那些焦虑和恐惧还是会涌上来——怕输,怕没面子。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对我而言,面子居然重过了一切。

      可是无论如何,这一次的机会,我一定要抓住。

      T老板把面试安排在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说只是“聊一聊”。我跟S开玩笑说:“怎么跟相亲似的?连T老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万一认错了人,多尴尬啊。”

      到了面试那天,我早早出了门,特意换上一身正装,提前将近二十分钟就到了咖啡店。

      一进店门,我便看见一张亚洲人的面孔独自坐在那里。不过因为离约定时间还差二十分钟,我也不敢贸然上前认人——万一认错了,实在太尴尬了。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我才试探性地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他看到我了,微微点头示意。

      这下放心了——总算对上“暗号”了。

      接下来面试正式开始。整场面试并没有问我太多问题,只是简单聊了聊我的教育理念、相关工作经验之类的。大概十五分钟就结束了。T老板让我回去先看看课程资料,之后需要做一个PPT,准备试讲。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老板比较偏好招聘有工作经验的——虽然刚毕业也能接受,但他更想要那些在学校里当过助教的人。

      说起这个助教,倒是让我回想起了研究生时期的一些事。

      读研的时候,其实每学期我们都可以申请做助教,我也申请过,可每次都被拒绝了。后来我才知道,助教的名额大部分都给了那些拿奖学金的同学,剩下的名额自然少之又少。我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感觉……缺了点缘分吧。

      面试很快就结束了,结果还没有定,应该是让我回去等消息。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我对这次面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也说不上自己表现得好不好。但无论如何,我努力过了。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吧。

      也就在那段时间,小姨的儿子——我那个表弟,已经十三岁了。家里决定送他去英国读书。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第一反应是:弟弟有点可怜。

      我自己是大学才出国的,可那时候的种种不适应,依然像虫子一样一点点啃噬着我。而弟弟才十三岁,就要一个人坐飞机飞往异国他乡。虽说他的学校是封闭式管理的寄宿学校,可我还是觉得……太过残忍了。可换个角度想,这也说明他的父母对他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吧。

      他虽然学业繁重,可他有一个爱他的父母,而且父母感情那么好——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比我要幸福多了。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我有那样的原生家庭,而别人好像都比我幸福?是我前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还是我这辈子命该如此?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让我越来越不自信,越来越自卑,总觉得低人一等。

      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2015年的春节。

      那年我研究生毕业,回国过第一个春节。我们去了南京,母亲想让我进小姨的公司实习。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去,可母亲觉得既然有这个机会,不妨去试试。那时候的我,没有勇气反抗母亲。

      可是当姨父跟母亲说,想让我跟他一起去打高尔夫的时候,我动摇了。

      我多想跟母亲说:其实我真的不想去实习。因为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回国工作,实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可我怕伤了母亲的心,所以什么都没说出口。

      也许在那个时候,母亲就对我抱有了很高的期待吧。只是我浑然不知,总觉得母亲一直在后面推着我往前走——可能是怕我成长得太慢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慢一点又怎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可现在,我却特别讨厌自己——成长太慢,错过了太多东西,如今只剩下遗憾了。

      关于这份工作的事,我没有告诉父亲。

      因为我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拿下这份工作,怕万一不行,在父亲那边丢了面子。况且,父亲本来也不太主动联系我。好像自从我工作之后,他便觉得自己已经尽完了做父亲的责任,对我也就不闻不问了。不过说来也奇怪,我还挺适应的。

      毕竟,他以前不就这样吗?

      那时候,我还在看着CFA二级的资料。可说实话,我已经没有了当年考CFA一级时的那份心气。也许,我是真的太累了吧。

      原来,人是真的会累的。

      我在心里问自己:真正属于我的那道光,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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