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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台阶 ...

  •   阮丛听完蒋珞欢给出的两个选项,神色间却浮现出一丝犹豫。她抿了抿唇,目光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自己那辆罢工的车。

      “请你吃饭倒是没有问题,”阮丛说,“但是我有点事情,今晚必须要回去……村里有些安排,明天一早也……”她顿了顿,转而看向蒋珞欢,“方便的话,能借我你的车吗?我明天开回来还你。”

      蒋珞欢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放心。
      那不寻常的破坏痕迹,让她很难点头。

      “走吧。”蒋珞欢没给对方再坚持借车的机会,“我送你回去。”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身朝停车场另一侧走去,“正好,我也要顺便去阿韫住的地方,收拾一下她的换洗衣服带过来。”

      她走到一辆黑色的SUV旁,后备箱应声缓缓升起。蒋珞欢弯腰,利落地脱下脚上那双高跟鞋,随手放进后备箱一个收纳格里,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双干净的白底运动鞋,蹬在脚上。

      她直起身,关好后备箱,一回头,却看见阮丛并没有空手过来。只见阮丛正从她那辆银色轿车的后座和后备箱里,费力地拎出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有印着超市logo的大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米面粮油;有结实的无纺布袋,塞得满满当当,形状不规则;还有几个捆在一起的纸箱。

      蒋珞欢挑了挑眉,看着阮丛略显吃力地挪动那些东西,“阮书记,你不是说来送材料吗?这架势……是顺便把县里超市采购了一遍?”

      阮丛把最重的一个袋子先放在地上,喘了口气,才抬头回答,“算是吧。”她又弯下腰,开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大包小包,一件件、整齐地码放进宽敞的后备箱里。

      上了车,阮丛刚拉过安全带扣好,身侧便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径直探向她的左手,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从膝上拉了过去。

      阮丛完全没料,整个人愣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等她回过神来,左手已经被蒋珞欢稳稳地托在掌心。

      蒋珞欢正微微侧着身,借着车内顶灯和窗外零星路灯光,垂眸仔细端详她虎口上那道伤口。

      灯光下,那道口子显得更清晰了。约莫四厘米长,不算深,但边缘有些外翻,微微红肿,里面还渗着一点血丝。

      阮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这点小伤,她自己都没当回事,此刻被这样专注地看着,反而显得有些突兀和狼狈。她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来。

      “别动。”蒋珞欢握紧了阮丛的手腕,接着,她空着的右手松开,探向前方的储物格,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小巧的白色塑料瓶和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棉签。

      是碘伏。

      蒋珞欢用牙齿利落地撕开棉签包装,取出一根,然后用拇指顶开碘伏瓶的盖子,将棉签伸进去蘸取药液。她的左手依旧稳稳地托着阮丛的手,拇指轻轻按在阮丛的手腕内侧。

      然后,她低下头,右手捏着那根浸满药水的棉签,小心翼翼地、从伤口的一端开始,轻柔地涂抹上去。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阮丛的手指颤了一下。蒋珞欢的动作立刻停住,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又更轻缓地继续。

      她的呼吸,随着她低头的动作,离阮丛的手背很近,很近。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皮肤,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阮丛甚至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以及她全神贯注时微微抿起的唇。

      托着她的那只手,光滑、柔软,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些温暖,也有些……让人心慌。

      阮丛的心跳,就在这安静密闭的车厢里,在这混合着碘伏气味、她身上香气、以及彼此呼吸声的狭小空间里,骤然失去了平稳的节奏。

      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清晰,撞击着耳膜。

      这双手,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是在混乱嘈杂的医院走廊,带着强势,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领。那时,这手是带着怒气和力量的,攥得她生疼。

      现在,却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伤处,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玻璃,生怕弄疼她分毫。

      阮丛心绪翻涌,一时竟忘了手上的刺痛,也忘了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对方低垂的侧脸,和那在灯光下柔和而又专注的眉眼。

      蒋珞欢从碘伏瓶旁又拿起一个创口贴,撕开,取出。她捏着阮丛的手指,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将创口贴覆盖上去,用指腹轻轻按压着边缘。

      “谢谢。”阮丛看着手上那个创口贴,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有些乖巧的笑容。

      “用不着,说什么谢不谢的。”蒋珞欢松开她的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了她单薄的外套上。夜晚的凉意似乎透过车窗渗了进来,蒋珞欢没说什么,转身探向后座,拎出一件叠好的、质地柔软的灰色针织开衫,递到阮丛怀里。

      “披上。”接着,她伸手在中控屏上点了几下,将车内空调的送风模式调成柔和,又把温度上调了两度。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阮丛抱着那件衣服,没有立刻披上,而是转过头,看着蒋珞欢的侧脸。

      “蒋小姐,”阮丛缓缓地说,“之前的事……你不必在意,也不必为了那一点歉疚,这样……”她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我……总之,你不用这样。”

      她想说,你不用因为觉得抱歉,就对我这么好,这么照顾。

      这份好,让她有些承受不起,也有些……心乱。

      蒋珞欢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闻言却低低地笑了一声。“小同志,”她侧过头,看了阮丛一眼,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深邃,“我要是你,我就利用这份歉疚。”她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心安理得地接受,直到这人,对我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为止。”

      但阮丛听懂了。

      她感受到的,是蒋珞欢意识到自己当初的冲动,想道歉,所以主动靠近了自己这么多次。

      但最终,那句“对不起”似乎卡在了某种骄傲或者别扭里,无法说出口。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碘伏、创口贴、外套和调高的空调温度,变成了各种细致入微的关心和行动。

      “我没怪你,”阮丛的声音更柔和了,她看着蒋珞欢,很认真地说,“但是谢谢你。”她顿了顿,“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今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车坏了是意外,但一个成年人总有办法,打车、叫朋友、甚至找拖车。

      她这么说,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蒋珞欢听懂了这层未言之意。

      她知道,阮丛并非真的回不去。
      之所以“需要”坐自己的车,或许是想找个机会,把这件事说开,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蒋珞欢心里,除了最初那点因为误会和粗鲁而产生的歉疚,好像又生出了一丝其他莫名的情绪。

      她一时有些理不清,只是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你要是累了,就闭眼歇会儿。”蒋珞欢目视前方蜿蜒的山路,随口说道。

      阮丛却没有合眼。她侧头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模糊山影,轻声说:“山路不好开。”

      她深知在这样漫长而单调的夜路上,若副驾驶的人沉沉睡去,那种困意极易传染给司机。

      她不放心让蒋珞欢一个人,面对陌生的黑暗和险弯。

      蒋珞欢没再劝,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指收拢了些。

      山路一圈圈盘绕着山体向上延伸。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不平的路面。终于,车子喘着气驶入了村口,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像惺忪的眼。

      阮丛坐直身体,开始轻声指路:“前面路口右转……慢点,那块石板松了……对,就停这户前面。”

      车灯熄灭,引擎声歇。

      蒋珞欢跟着阮丛下车,眼前是一栋低矮的老屋,土墙黑瓦,在夜色里静默着。屋前有一小块平整的院坝,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老太太,正坐在一张小竹凳上,身影佝偻,不知坐了多久。

      阮丛快步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蒋珞欢也跟了过去,默默搭手。

      她们一前一后,将那些从县城带回来的大包小包——米、油、一个装着软和糕点的纸包、几盒常用药,还有一个裹得严严实实、似乎是保暖用品的袋子,一件一件,从车上搬下来。

      阮丛抱起几样轻便的,率先走向那团坐在黑暗中的身影,声音清亮柔和,“刘奶奶,我回来啦!”

      老太太像是被这声音从瞌睡或沉思中唤醒,慢慢抬起头。

      车灯余光和她身后窗棂透出的微弱灯光,映照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她眯着眼,辨认了一瞬,嘴角便缓缓咧开,露出稀疏的牙齿。

      “是小阮书记啊……”声音苍老而缓慢,带着浓重的乡音。

      阮丛已经走到她跟前,微微弯下腰,让老人能看清自己,语气里带着歉意和亲昵的笑:“嗳,是我。今天去县里交材料,回来晚啦,路上又耽搁了,您不怪我吧?等着急了吧?”

      蒋珞欢站在几步之外,抱着东西,看着阮丛在昏暗光线下那格外温柔的侧脸和语气,明白了那些“大包小包”的真正归宿,也明白了阮丛为何坚持今晚必须回来。

      阮丛拎起地上的东西,又回头朝蒋珞欢示意了一下,便领着人往里走。她微微弯下腰,凑近老太太耳边,提高了些音量,语气轻快:“奶奶,这是林老师的好朋友,蒋小姐。今天多个人吃饭,您不介意吧?”

      刘奶奶眯着眼,顺着阮丛示意的方向,努力看了看站在光影边缘、穿着与山村格格不入的蒋珞欢,脸上皱纹舒展,连连点头,声音拖得悠长:“不介意,不介意……来者是客,好,好……”

      堂屋不大,灯光昏暗,却收拾得整洁。

      阮丛熟门熟路地将东西归置到墙边,然后从其中一个塑料袋里拿出几样用保鲜膜包好的新鲜蔬菜和一块肉,径直走进了旁边狭小却烟火气十足的厨房。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拧开水龙头、清洗锅具的声响。

      蒋珞欢站在堂屋与厨房相连的门边,看着阮丛在里面忙碌的背影。

      她看了一会儿,走到厨房门口,身子倚着门框,双手抱臂,开口道:“要不要我帮忙?”

      阮丛闻声回头,手上动作没停,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很自然地接话:“那你帮我洗菜?”她指了指旁边小筐里还没处理的青菜。

      蒋珞欢挑眉,走了进去,站在阮丛身边。她侧头看着阮丛,似笑非笑:“小同志,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做饭?”又继续说,“别忘了,可是你说要请我吃饭的。我刚才那就是跟你客气一下,怎么还真让我亲自动手呢?”

      她嘴上这样数落着,人却已经挽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端起了那筐青菜,走到了略显简陋的水桶边。她低头,仔细地摘掉烂叶,冲洗着菜根上的泥土。

      水流声中,她忽然又侧过脸,瞥了一眼阮丛正在切肉的、贴着创口贴的左手说,“你那个手,小心点,别沾到水。”

      阮丛切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嗯”了一声,没有抬头,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热意。

      心里那股从上车开始就萦绕不散的暖流,在这一刻,悄然涨满了胸膛。

      饭菜的香气渐渐盈满了小小的堂屋。

      阮丛动作麻利,不多时便端上桌几样简单的家常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碗冒着热气的土豆烧肉,还有一盆金黄诱人的炒鸡蛋。三人围坐在老旧但擦得干净的石桌旁,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吃这顿迟来的晚餐。

      蒋珞欢平时为了保持身材,对饮食颇为克制,吃得少而精。但今天,或许是奔波整日的疲惫唤醒了食欲,或许是这山间清冷的空气让人渴望温暖的食物,又或许,单纯是“阮师傅”的手艺确实合了她的胃口。她竟然比往常多添了半碗米饭,就着菜,不知不觉吃得额头微微冒汗。

      “还吃得惯吗?”阮丛留意到她的食量,放下筷子,轻声问了一句,眼里带着点期待。

      蒋珞欢夹起最后一筷子青菜,闻言抬眼,对上阮丛的目光。她慢条斯理地嚼完,才笑了笑,灯光下眼角微弯:“还行。看不出来,阮师傅手艺不错。”

      阮丛没说话,只是眼里那点紧张消散了,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嘴角却悄悄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饭后,阮丛利落地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

      蒋珞欢本想帮忙,却被阮丛以“客人”为由轻轻推了回来。等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发现刘奶奶已经靠在那张老旧但结实的木椅上,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阮丛连忙放轻脚步走过去,弯下腰,柔声唤道:“刘奶奶,醒醒,我扶您去床上睡,这儿凉。”

      老人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在阮丛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大半重量倚在阮丛身上,蹒跚着朝里屋走去。

      就在阮丛小心翼翼扶着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准备转身离开时,老人干瘦的手忽然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混浊的眼睛半睁着,望着阮丛的方向,嘴里含糊地、充满依恋地喃喃道:“苒苒……回来啦……”

      阮丛正要转身的动作猛地顿住,她愣了好几秒,房间里只有老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然后,她似是松了一口气,重新俯下身,凑近老人耳边,用比刚才更加温柔的声音,轻轻说道:“刘奶奶,我不是苒苒,我是阮丛……您好好睡吧……”

      她替老人仔细按好被角,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老人再次沉入睡眠,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刚轻手轻脚带上门,阮丛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电话那头哭哭啼啼起来:“阮书记啊……你可要为我们家做主啊!” 对面是村里一位姓王的婶子,“邱大伟他家那几只瘟鸡,又跑出来啦!篱笆也不扎牢靠,满院子乱窜,把我家刚冒头的菜苗子啄得稀烂!那是我留着过冬的菜啊……跟他讲理,他还凶得很!书记,这事儿你可不能不管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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