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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炒栗子 ...

  •   林知韫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终于开始缓慢地复苏着。医生允许她进行一些基础的复健活动,强度不大,无非是扶着栏杆慢慢行走,或是做一些简单的关节活动。但过程却远不如预期顺利。僵硬的肌肉、不听使唤的肢体,以及每一次尝试失败后涌上的巨大挫败感,都拖慢着她的步伐。

      蒋珞欢几乎每天都来。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复健室的角落,看着林知韫与自己的身体抗争。

      这一周多,吕贵芳倒是来过几次。而阮丛,自那天在病房里出现又离开后,就再也没来过。

      这天,傍晚时分。林知韫在一天的复健后疲惫不堪,早早沉入睡眠,呼吸轻缓。

      蒋珞欢轻轻带上门,走到病房外的长廊,在门口那张冰凉的长椅上坐下。连日来的奔波、陪护,以及心底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堆积,让一股深重的疲惫感悄然袭来。

      她原本只是想坐着歇口气,可不知怎的,身体靠着坚硬的椅背,眼皮越来越沉,长廊里单调的寂静像催眠曲,竟让她不知不觉也坠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蒋珞欢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感中挣扎着恢复意识,她蹙着眉,缓缓睁开眼。

      然后,她看见了阮丛。

      就坐在自己身边,那张长椅的另一端。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看清阮丛低垂的侧脸。

      阮丛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叫醒她,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白色墙壁上,不知在想什么。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融进这片寂静里。

      蒋珞欢一时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睡意未消的恍惚,与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交织,让她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阮丛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护士站隐约的谈话声,以及她们之间,那无声流动的、有些微妙的空气。

      “来多久了?”蒋珞欢撑着塑料椅面,让自己离开靠背,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慵懒。她没看阮丛,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没多久。”阮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刚来县里送份文件,顺路……过来看看。”

      “最近工作上有点忙,”阮丛又补充了一句,“听吕主任说,林老师已经开始复健了。”

      “嗯。”蒋珞欢这才侧过脸,看向阮丛。

      阮丛坐姿端正,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似乎比上次见时更深了些。

      “是开始了,不过……”蒋珞欢顿了顿,“没那么顺利。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她这情况……还需要一阵子。”

      “什么情况?”阮丛转过头,目光与蒋珞欢对上。

      蒋珞欢迎着她的视线,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离阮丛近了一些,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纤长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线。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开口,“她这是心病。”

      “我过几天,”蒋珞欢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略带玩味的调子,但眼神却认真,“给她医一医。”

      “你是……”阮丛脱口而出,“心理医生?”

      蒋珞欢先是一愣,随即真的笑出了声。她摇了摇头,眼波流转间,有什么东西变得柔和而深邃。

      “我只是,”她看着阮丛说,“比较了解她。”

      阮丛微微侧身,从长椅另一头拿起一个包装朴素的礼盒,递到两人之间的空位上。纸盒不大,用简单的深色包装纸裹着,系着粗糙的丝带。

      “这个是吕大有的爱人买的。”阮丛目光落在礼盒上,“托我带过来……给林老师。当时场面混乱,打伤了林老师,他们也很后悔,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蒋珞欢的视线扫过那个礼盒,嘴角原本因之前对话而残留的一丝柔和瞬间消失。她轻轻“呵”了一声,骤然打破了走廊里刚刚维持住的、短暂的平和氛围。

      “后悔?”她重复这个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习惯了饭来张口的人,会懂得感恩吗?没有饭了,就打恩公?嗯?”

      阮丛并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等蒋珞欢话音落下,才抬起眼。

      “其实,”阮丛开口,“助学基金这件事,从一开始,我是不赞成的。”

      蒋珞欢眉梢微挑。

      “我不希望他们养成这种习惯。”阮丛继续说,“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劳动创造价值。直接给钱,给物资,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可能……助长依赖和理所当然。”

      “所以,”阮丛依旧耐心地说,“他们的孩子,我找回来了,已经继续上学。邱虎和吕大有,也外出务工去了。乡里帮忙联系了靠谱的招工渠道,虽然辛苦,但能靠双手挣到实实在在的钱。”

      蒋珞欢看着阮丛,脸上的讥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怔忡。

      阮丛就坐在那里,穿着单薄的外套,说着最朴实无华的话,没有高谈阔论和自我标榜,只是平静地讲述着她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她之前的想法是错的?

      她一直以为阮丛是那种典型的、带着理想主义光环却不懂变通、甚至有些“滥好人”的基层工作者,以为她的坚持是迂腐,她的负责是自我感动式的背负。

      可此刻,阮丛话语里清晰的逻辑、务实的选择,以及那份“不赞成”背后对人性清醒的认知,都反射出了蒋珞欢自己先入为主的傲慢。

      她错看了阮丛?

      蒋珞欢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阮丛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前几天,栖山市那边有个建筑公司,我去谈了一下。”阮丛缓缓开口,“他们愿意提供一部分资金,虽然不算多,但足够把村小那个坑坑洼洼的土操场,修成水泥的。孩子们以后上体育课,跑步,就不用再担心摔跤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我跟隔壁两个村的驻村书记也商量过了,我们有个初步的计划……以后,看情况,也许能把几个村的村小合并起来。资源集中一点,师资力量也能强一些。”

      “我刚刚提交的材料,是跟省里几所大学申请的支教项目。如果能申请通过,以后每年就能多委派一些大学生过来支教。哪怕只是短期的,也能给孩子们开开眼界,讲讲外面的世界。”

      她说完这些,才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蒋珞欢脸上,语气里多了些歉意:“这些事,我本来想……亲自告诉林老师的。她一直很关心村小。但看她睡得沉,不好打扰。”阮丛的目光诚恳,“就劳烦蒋小姐,代为转达一下吧。”

      话音落下,她在那个帆布包里摸索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将一个小小的、温热的东西,轻轻放在了蒋珞欢摊开的掌心里。

      蒋珞欢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掌心里躺着一颗糖炒栗子。

      深褐色的外壳油亮,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栗仁,还带着刚出锅不久的余温,一股带着焦糖味道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我小时候,很喜欢吃这个。后来……后来就很少吃到了。”阮丛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亮晶晶的,“今天感觉,村小的事,总算有了一点眉目,心里……挺高兴的。回来路上看到有卖的,就买了一袋。”

      她看着蒋珞欢掌心里那颗栗子,没有拒绝,嘴角弯起一个笑意。

      “就当是……”她轻声说,“分享一下我的喜悦吧。”

      阮丛说着,站起了身。动作牵动了衣角,也让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暴露在走廊顶灯的光线下。

      蒋珞欢的目光下意识地跟随,随即微微一凝。

      阮丛左手的虎口处,一道挺长的口子赫然在目。伤口不算深,但边缘有些红肿,看得出是新伤,没有包扎,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

      “我要回去了。”阮丛似乎并未察觉蒋珞欢的视线,她背起旧书包,“明天县里还有个会,我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明天县里有会?蒋珞欢心念微动。

      那意味着,阮丛今晚必须赶回村里,明早再折腾去开会?

      “我送送你。”蒋珞欢也站了起来,没有多问伤口的事。

      两人并肩朝电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一边走,一边用指尖轻轻用力,剥开了掌心里那颗尚有余温的糖炒栗子。

      “咔嚓”一声轻响,坚硬的外壳裂开,露出里面完整而饱满的栗仁。她将它放入口中。

      怎么形容呢?

      外壳是坚硬的,带着炒制后的微焦和脆感,需要用力才能破开。

      可内里的栗仁,却截然不同——温热、绵软、甜糯,那股质朴的香甜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踏实的满足感。

      像阮丛。

      电梯下行,来到医院的露天停车场。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天色已经暗沉,云层低垂。阮丛走到一辆半旧的银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钥匙转动。

      “咔……咔……咔……”

      发动机传来几声无力的转动,随后彻底归于寂静。

      又试了几次,依旧只有同样的声音。

      车灯闪了闪,黯淡了下去。

      打不着火了。

      阮丛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仪表盘,沉默了几秒。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车窗被轻轻叩响。阮丛转头,看见蒋珞欢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站在车窗外,微微弯着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蒋珞欢敲了敲车窗,待阮丛降下车窗后,她手肘搭在窗框上,俯身靠近:“你下车,我看看。”

      阮丛依言下车,夜晚的凉风让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蒋珞欢已经利落地走到车头,示意阮丛帮忙。阮丛连忙掏出手机,点亮手电筒功能。

      蒋珞欢熟练地拨开卡扣,掀起了引擎盖。她弯下腰,整个人几乎探了进去,目光在发动机舱内仔细搜寻。手机的光束随着阮丛的手微微晃动,掠过管线、电池和各式零件。

      “你看这个……”蒋珞欢的声音从引擎盖下传来,她伸手指向蓄电池附近。

      阮丛凑近了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蓄电池的负极接线柱上,本该拧紧的螺帽明显有被工具拧动过的痕迹,而且周围残留着一些奇怪的、半透明的膏状物。接线柱本身和电缆接头处,也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像人为涂抹的污渍。

      阮丛的眉头紧紧蹙起,盯着那处破坏的痕迹,有些气恼地撅了一下嘴。被正好直起身来的蒋珞欢捕捉个正着。

      蒋珞欢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意。她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

      阮丛的视线却从发动机移到了蒋珞欢身上。

      蒋珞欢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米色的休闲西装外套,质地精良。刚才俯身检查时,她的右侧衣袖和肩部不可避免地蹭上了引擎舱内积累的油灰,在浅色面料上留下几道明显的污痕。

      “你衣服……”阮丛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蒋珞欢的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然而那灰尘似乎混合了油渍,并未拍掉,反而在布料上留下更浅的印子。

      阮丛的手顿在半空,抬眼对上蒋珞欢的目光,气氛瞬间陷入一丝微妙的尴尬。她收回手,低声说了句:“……没拍掉。”

      蒋珞欢看了看她,“阮书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坚持回村里,我开车送你回去。”蒋珞欢伸出食指,“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嘴角勾起一个有些诱哄的弧度,“请我吃饭,然后在县里住一晚。”

      阮丛显然没料到这个展开,她眨了眨眼,困惑地问:“在县里住一晚,为什么要请你吃饭?”

      蒋珞欢笑了,那笑容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理直气壮,又有点无赖。

      “因为我饿了。”她说,目光落在阮丛脸上,“而且,我知道有家店,栗子烧鸡做得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糖炒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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