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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歉意 ...

  •   半年前,蒋珞欢接到师姐的电话,说她们的大学老师陈泽敏突然因病去世。她匆匆赶往北淮郊区的殡仪馆,一路上都有些恍惚。

      陈老师还不到五十岁,平时看着清瘦却精神,谁能想到竟是胰腺癌晚期,而且从确诊到离去仅仅不到半年,她谁也没告诉,就那么安静地独自承受了一切。

      老师离异多年,她儿子好像在外地读书和工作。印象中她一直住在学校那栋老旧的教职工家属楼里,节假日多是蒋珞欢这几个学生去陪她,屋子里总是清清冷冷的。她也没什么热闹的爱好,下了班,就在阳台上养养花草,在厨房里研究菜谱,或者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看书。

      那天,北淮的殡仪馆,也笼罩在凄冷的雨幕里。

      前来吊唁的人不多,更显厅堂空寂。仪式简短得让人心头发涩,正如老师一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

      蒋珞欢和师姐一同鞠躬、献花,心头压抑又难过。师姐先去停车场开车,让蒋珞欢在廊檐下稍等。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刷刷地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蒋珞欢望着灰濛濛的天际,心头涌上阵阵无力与悲凉。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转头,瞥见不远处的长椅上,独自坐着一个女生。

      那女生扎着简单的高马尾,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背影清瘦。她没有打伞,仿佛感觉不到斜飘进来的雨丝,只是微微低着头,面向告别厅的方向,默默地、不停地流着眼泪。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接一滴,带着一种固执的哀伤。她与周遭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仿佛与这雨天的悲戚融为了一体。

      蒋珞欢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尤其在这样的场合。可那一刻,她的脚步竟不自觉地挪动了,朝着那个长椅走去。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想这个女孩到底和老师是什么关系?
      是老师早年教过的、她不曾认识的学生吗?

      或是哪位远房亲戚家沉默寡言的孩子?
      为什么会独自坐在这里,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蒋珞欢走到女孩身侧,停下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翻找自己的包。翻到纸巾,抽了出来,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塞进女孩交握在膝上、冻得有些发白的手中。

      女孩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一张年轻、清秀却布满泪痕的脸,眼睛红肿,目光里带着巨大的悲伤和一丝被打扰的茫然。

      她看了看蒋珞欢,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那包纸巾,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手指收拢,握住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个字,连一声“谢谢”也没有,或许是真的说不出,又或许,是悲伤太重,压住了所有言语。

      蒋珞欢没有离开,也没有坐下。她望着前方灰蒙蒙的雨幕,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女孩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我没什么资格安慰你,我也不是想安慰你什么。”

      “只是……”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句,“陈老师以前好像说过,人总是要向前看的。生老病死,悲欢离散,都是一生的课题,谁也逃不过。”

      “有些人,只要我们还记得,只要心里还有那个位置,他们就不会真的消失。他们会活在记得他们的人心里,活在那些被他们影响过的选择里。这或许……也算是一种‘永垂不朽’吧。”

      说完这几句,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于苍白,甚至有些无力。

      她没有再看女孩的反应,只是又默默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重新走回雨幕边缘,等待着师姐的车。

      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和那包被紧紧攥住的纸巾,连同那阵绵绵的阴雨,一起被封存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可不知为何,后来偶尔想起陈老师时,那个独自坐在昏沉天际下模糊的影子,总会一同被翻出来。

      它不像其他记忆那般鲜明,却如同旧照片背后一抹淡色的水渍,安静地存在着,难以忽略。

      直到此刻,在医院的灯光下,那个雨中的背影竟穿过半年的时光,与眼前这张苍白又真实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竟然是她。

      蒋珞欢在走廊尽头又静立了片刻,随后转身走出医院大楼。

      夜深了,外面有些寒意,她在门诊楼外的吸烟区停下,从精巧的包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她缓缓吐出一口薄雾,试图将一夜的混乱、震惊与那莫名翻涌的歉疚感一并呼出。

      尼古丁带来了短暂的麻木,却理不清心头的纷乱。

      一支烟毕,她摁灭烟蒂,又转了几圈,待烟味散了散,才又回了病房。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收费处将林知韫手术及后续所需的医药费、住院费一次性补齐,又找来一位经验丰富、口碑不错的护工。

      看着护工细心帮林知韫洗漱,又盯着好友勉强吃了些清粥小菜,蒋珞欢才算是稍松了口气。

      她没再多留,嘱咐了护工几句,便找了一家看起来挺高档的酒店。她卸了妆,洗了个澡,换上了睡衣,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在精疲力竭中沉沉睡去。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午后,当她再次踏入医院病房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林知韫床畔椅子上的身影,是阮丛。

      她换了件干净的浅色衬衫,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夜昏倒时好了许多。她正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林知韫说话。

      说实话,蒋珞欢现在面对阮丛,心情复杂。

      一丝歉疚总是萦绕在心头。

      但比起歉疚,更多的是一种被勾起的好奇。

      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女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

      脆弱与坚韧,崩溃与担当。

      阮丛似乎感应到目光,也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种种情绪无声流淌,让病房里的空气弥漫开一丝微妙的凝滞。

      “珞欢,你睡好了吗?” 林知韫察觉到了这短暂的沉默,赶忙出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僵局,“阮书记,你平时村里事情那么多,真的不用总是特意跑过来看我的,我这儿有护工,挺好的。”

      阮丛闻声,略显仓促地挪开与蒋珞欢对视的目光,转向林知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真诚的关切:“要来的。不亲眼看看你情况怎么样,我实在不放心。”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顺便带了点东西。这是村里奶牛场刚送的鲜牛奶,已经煮开消毒了。这是吕主任一大早特意蒸的鱼,刺都仔细挑过了,说给你补身体。”

      阮丛继续说,“我问过大夫了,说你这种情况,后期恢复很关键,一定要多补充钙质和优质蛋白质。牛奶和鱼肉都比较好吸收。”

      蒋珞欢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放松了身体,轻轻地倚在门框上。

      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阮丛的侧脸上,看着她认真解释时的神情,和眼中未褪的血丝。

      随后,阮丛起身,对林知韫轻声说了句“林老师,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便朝门外走去。

      蒋珞欢也直起身,跟在她身后,语气平淡地说了句:“送送你,阮书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走廊,又走下楼梯,最后停在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流嘈杂,瞬间将人拉回现实的喧闹。

      蒋珞欢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微凉的手背轻轻贴向阮丛的额头。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阮丛瞬间愣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躲什么?”蒋珞欢没有收回手,反而因她这反应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后,带着一丝娇嗔地说,“我会吃了你吗,阮书记?”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阮丛会躲,还不是因为昨晚在医院走廊,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地揪住了人家的领子吗?

      当时一时上头,若不是看清这是个年轻单薄的姑娘,后续的冲动恐怕更难收场。

      阮丛眨了几下眼睛,似乎才从短暂的僵滞中回过神来。视线聚焦,重新落在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这张脸,有着极具辨识度的明艳。

      眼型偏长,眼尾天然微挑,不笑时显得疏离,笑起来则眼波流转,在风情万种底下藏着几分洞悉人心的狡黠。唇形饱满漂亮,此刻涂着质感浓郁的哑光酒红色,更添了几分冷艳气场。

      她今天没穿那件皮衣,换了一身质地精良的雾蓝色衬衫与同色系套裙,衬得肤色白皙,耳畔垂下的流苏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而摇曳着。

      抬起的手腕处,一缕好闻的香气悄然弥散。这香气有些复杂,有白玫瑰与紫罗兰的香气,显得优雅而复古;细品之下,又透出一种干净的气息。

      “我看看你还烧不烧。”蒋珞欢像是没看见她那一瞬的打量,语气寻常地解释道,手背在她额上又停留了两秒,感受着皮肤下的温度。

      确实,昨夜那烫人的热度已经褪去,只余下一点正常的温热。她这才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皮肤细腻的触感。

      “嗯,好多了。”蒋珞欢下了结论,目光在阮丛脸上又转了一圈。

      阮丛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十分认真:“蒋小姐,你为林老师垫付的医药费,我会还给你。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一定会还。如果你不放心……需不需要我给你打张欠条?”

      “不用。”蒋珞欢的回答简短干脆,她看着阮丛苍白脸上那副执拗的神情,心里那点复杂情绪又开始翻搅。

      “是我的工作疏忽,才导致了林老师受伤,也才有了这些额外的花费。”阮丛摇了摇头,甚至更加坚持,“一码归一码,这钱理应由我和村委来支付。这是原则问题。”

      蒋珞欢微微蹙起眉头。她见过太多人在利益和责任面前推诿躲闪,却鲜少见到这样把一切过错和负担都主动揽上肩头的。

      她看着阮丛单薄却挺直的脊背,那句盘旋在心头的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阮书记,阿韫受伤,是意外,跟你无关。我觉得……你真的没必要把每一件事、每一个人的责任,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尤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阮丛仍显疲态的眼睑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尤其当有些分量,明显已经超过你个人能负荷的时候。这不是坚强,是……”

      是什么?
      是固执?
      是自我惩罚?

      蒋珞欢没有说下去。

      她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话这么多,还净往不该碰的地方碰。

      在北淮高强度的工作和生活,让她人际交往的准则十分简单清晰:保持适当的距离,提供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深入,不背负,不轻易涉足他人的因果。

      对阮丛,她已经两次知浅言深了。

      她向来不是那么爱操闲心的人。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阮丛是死是活,是扛着还是倒下,说到底,与她蒋珞欢有什么关系?

      可为什么……就没忍住呢?

      蒋珞欢移开目光,试图平复心里那点陌生的烦躁。

      她给自己找理由:大概是刚刚的气氛太奇怪,大概是阮丛晕倒的样子有点可怜,大概是……她只是不想明天听到什么“阮书记累倒在工作岗位”的新闻,平添麻烦。

      对,只是怕麻烦。

      阮丛安静地听她说完,轻轻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开口道:“不是扛,是原则,也是我必须面对的问题。只是……”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些,透出一丝恳切,“请给我一点时间。但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珞欢看着阮丛眼中那份混合着责任、倔强和恳求的光芒,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徒劳。

      最终,她只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放弃劝说。她移开视线,望向医院里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行吧,随你。”

      蒋珞欢说完这四个字,便干脆地转身,正要离去的时候,却被阮丛叫住:“等等。”

      她脚步顿住,侧过身。

      阮丛还站在原地,她看着蒋珞欢,手似乎无意识地捏了捏挎包的带子,缓缓地说:“那个……方便加一下微信吗?” 她停顿了片刻,像在组织更稳妥的理由,“后续林老师康复的情况,还有……医药费的事,可能……有需要联系的地方。”

      那语气,配上她端正却略显局促的表情,和有些染了红的耳尖,让蒋珞欢忽然觉得有些可爱。

      明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联系方式交换,可眼前这位阮书记,硬是透出了一种生怕冒犯、怕被拒绝的谨慎,就还……挺“老干部”的。

      蒋珞欢的嘴角又弯了弯,这次的笑意里少了之前的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玩味。

      她没有说话,只是很干脆地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直接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手臂一伸,将屏幕朝阮丛递了过去。

      阮丛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微怔了一下,才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那是一部很旧款的智能机,边角有细微的磨损。

      她点开扫码,摄像头对准蒋珞欢的屏幕,申请发送。

      蒋珞欢垂下眼睫,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很普通的蓝天,昵称就是规规矩矩的“阮丛”。

      她通过了验证。

      “加好了。” 蒋珞欢收起手机,抬眼看向阮丛,歪着头笑了笑问,“还有事吗?阮书记?”

      正要说“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的时候,阮丛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还有,我觉得……你不会真的吃了我。”

      蒋珞欢已经转过去一半的身体,又转了回来,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兴致取代。

      她看着阮丛问:“哦?为什么这么说?”

      阮丛抬起眼,这次没有躲闪,清澈的目光直接迎上蒋珞欢带着玩味的眼神。

      “因为……” 阮丛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我在你的眼神里,看到了歉意。”

      蒋珞欢脸上那抹游刃有余的、带着兴致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习惯了被人注视,被欣赏,被揣测,但那大多停留在表面,比如她的衣着,她的笑容,她展现出的恰到好处的魅力。

      可“观察”这个词,用在阮丛的身上,似乎是不一样的。它意味着穿透那些浮光掠影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细看的地方。

      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原来一直安静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偷偷地、认真地观察着自己。

      蒋珞欢心底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微妙。

      这凝固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随即,那点不自然的僵硬被她用更明媚、也更刻意的笑容迅速覆盖,红唇弯起的弧度比刚才更鲜明,“哟,”她微微偏头,眼波流转,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调侃,“阮书记还会看相呢?”

      说罢,她转过身,背对着阮丛,抬起手臂,在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那挥手的姿态潇洒依旧,却比之前多了点近乎落荒而逃的仓促意味。

      “慢走啊,阮书记。”

      蒋珞欢挺直着背脊,朝着住院部走去,没有再回头。阳光将她摇曳的流苏耳环和雾蓝色的裙摆映出利落的光影。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而留在原地的阮丛,看着手机里那个新出现的、头像是一张抽象艺术画、昵称只有一个简单英文“Joy”的联系人,微微扬了扬嘴角,将手机小心地收好,也转身,独自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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