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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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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2384年,冬。
宜市中学小学部的元旦晚会在篮球场顺利举行,八岁的温初言坐在班级的末尾,她的手套破了洞,冷风把她的手指冻得很红。
她看着已经长冻疮的拇指,把手塞进棉衣口袋里,静静坐着等待晚会结束。
时间过得还算快,温初言回到班级之后收拾好了书包,在乱糟糟的人群中站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她在班里没有朋友,只有——她的后背被撞了下,同班的几个男生正在打闹,没有收力,整个身体都栽在她身上,导致她直接趴跪下去,膝盖被地面咯得很疼。
“走开点。”
温初言听见有人这么说。
她撑着栏杆爬起来,结果摸到了一手的墨,有人把练书法的墨水弄到了栏杆上。
“你手脏死了,离她远点别被沾到了。”
“快去洗洗吧,我就说她脑子不好。”
温初言依旧站在原地,她不明白同学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狼狈地跑掉、躲去厕所里。
“你们要跟我道歉。”
她想了想,在班级即将下楼之前,鼓起勇气说出了自以为很强硬的话。
但没有人在意,他们开始哄笑,然后背着书包走下了楼梯。
班主任在队伍中间说着:“快点跟上哦。”
“好。”温初言握着沾有黑墨的掌心,加快步子走在了队伍最后。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但温初言并没有觉得特别,她不抱期待地用干净的手拿出交通卡,准备走路去到宜市一中的前一个站,因为从那儿上车不会很挤。
意外的是,她在校门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妈妈!”温初言的眼睛一直紧紧看着前方,怕自己低头人影就消失了,她快速地跑到顾玉筝的面前,然后顿在原地,“叔叔……”
她看见站在母亲身边的男人,不敢仔细地看,也不敢回避着躲开。
“欸。”温初言的继父名叫石磊,他回应着温初言,然后把粗糙的大手盖在温初言的头顶,抓乱了她被寒风吹得冷冰冰的头发。
“上车吧,”顾玉筝准备去牵温初言的手,结果看见了她手上的黑墨,“阿言,你的手怎么弄成这样?”
温初言想解释,但一时间理不清楚事情,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她好久好久没见到母亲了,支支吾吾想把转学来宜中附小的所有委屈都告诉顾玉筝,但却看见了顾玉筝收回的手。
温初言蜷起指尖,她注意到了母亲和继父的眼神交流,耳朵捕捉到了他们交谈的声音。
“找个卫生间洗洗吧,能洗掉吗?”
“到那里再说吧,肯定有地方能收拾干净。”
“还长冻疮了,你平常怎么照顾她的?”
石磊收回了手,解释着:“小孩子嘛,你都不知道,她平常在家老去玩水,难管。”
“阿言,”顾玉筝低着头,表情很复杂,“你不是答应我会听叔叔的话?”
“我……”温初言把组织好的话都咽了回去,她心里闷闷的,想把头发理好,但手很脏,书包背带勒着她的肩膀,风呼呼地吹刮着她的脸。
最后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上了车,小心翼翼地双手握拳,不然墨水蹭到汽车坐垫。
温初言在车上静静坐着,她从顾玉筝和石磊的对话中明白,她要去参加一部电影的试镜,今晚有个投资方组的饭局,制片人和选角导演都在。
“阿言,你等会儿一定要好好表现,知道吗?”顾玉筝的语气很柔很软,但温初言并不觉得亲昵。
“嗯?”见温初言没有回应,顾玉筝又问了一遍。
“知道了。”
“好,妈妈相信你。”
石磊一边开车一边说:“叔叔也相信你一定可以,前段时间播的那部剧演得这么好,都在夸你呢。”
温初言觉得大人总会说一些夸张的话,为的就是让自己相信,然后更卖力地去接戏、工作,为家里挣钱。
因为她从小就演戏、拍广告的原因,学校老师对她的课业放宽了很多,班里的同学并不喜欢她,她总是安慰自己,一个人要是拥有太多例外和能被看见的资格,就一定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
所以她洗干净手后调整了情绪,摆出了笑脸、拉高了说话的声音,大人总是喜欢外向的小孩,特别是从事演艺工作的大人,她面对他们的时候都会努力的大方一点。
“玉筝,你家姑娘性格真不错。”
温初言见到了眼熟的制片人,听见他和母亲交谈了很久,随后她依次跟饭局上的人打着招呼,叔叔阿姨地叫着。
以为这次吃饭就是初步的了解、混眼熟,按往常一样热情一些就可以了,结果饭局中途,选角导演在顾玉筝和石磊的推荐下委婉地拒绝了让温初言参演的请求。
选角导演是个年长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块宝石蓝的腕表、挨近了温初言:“初言是个有灵气的姑娘,但跟角色不太适配,吃饭吧,手怎么这么冷?要喝点汤吗?”
后半句是对温初言说的,温初言知道,顾玉筝和石磊又得对自己失望了。
“她平时是个很文静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么聒噪,初言,安静点。”
石磊端着酒杯,嘴上说完“见谅”,下一秒就把红酒一饮而尽。
“没有,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导演,明天的正式试镜我们一定好好准备,相信会让你们看见不一样的她。”
顾玉筝也跟着拿起了酒杯。
“放下放下,就是简单吃个饭,”选角导演挥着手示意他们不用这样,然后轻轻拍了拍温初言的肩膀,“我很喜欢她的性格,很可爱,很懂事。”
听完全程的温初言把头慢慢埋下去,她接过汤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母亲和继父的视线好像一直都存在,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现在是不是不该喝汤,要说话吗?再为自己争取吗?会不会适得其反,还是说变得文静一点,导演会不会觉得自己目的性太强,隔一会儿就变了一副模样?
她想了好多好多,拿不定主意,还渐渐忍不住鼻尖的酸意,有了要掉眼泪的行为。
“妈妈,我想去洗手间。”
温初言放下碗的瞬间,听见石磊小声地叹了口气。
都怪你,喝什么汤,温初言在心里抱怨着自己,然后在顾玉筝的默许下跑出了包厢,往长廊尽头跑去。
聚餐的地方是一座庭院式的中餐厅,温初言难受得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身体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她此时身处在一处很大的空地,周围没有了服务生,地面上放着很多花卉、枝叶都很茂盛的盆栽,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空气里都是甜甜的花香。
温初言四处观察了一下,不确定这里是不是禁止入内的地方,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忘记了返回的路,她绕了一圈又一圈,走到了更加陌生的、墙面挂满肖像油画的地方,地上都是款式奇怪的桌椅板凳和陶泥罐子,有些可怕。
“这是哪里啊?”她自言自语,从没遇见过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不像画廊、园林,东西都摆得乱糟糟,但又有被精心打理的痕迹。
温初言按亮手表准备给母亲拨打电话的她又泄气似地关掉,吃饭的气氛实在太压抑,她不想回去,于是继续往前走。
“喂,你迷路了?”
这时,一道很像情感电台主播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让她停住了脚步,抬手不自在地捂住了嘴唇。
作为一个“外来者”,她心里莫名有些心虚。
她确实是迷路了,但……
“我没有。”她说。
“什么?没听清楚”女生凑近了温初言,玩笑般开口,“你怎么说话跟小猫一样。”
温初言感受到对方站在自己身后、弯下了腰,她的耳朵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出的气息,热热的:“我说,我没有迷路。”
“才怪,”女生站直了身体,告诉她,“这地方可是我的‘地盘’。”
好奇怪的说法。
温初言不相信地转过身,看清之后又立刻把捂住嘴唇的手上移,贴紧了眼皮。
“我不会跟你走的!”
面前的女生打扮怪异,温初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人,像……人贩子。
女生见到温初言被吓到的样子,虽然习以为常但还是嗤笑出声。
“你不会脑子有问题吧小孩儿,”她顶着一头爆炸的假发、化着裂唇妆,笑着说,“你怕我吗?”
不怕才有问题,温初言在心里默默想,她睁开眼从指缝偷看,面前的女生穿着很奇怪的衣服,大红、浓粉,还破破烂烂的,是很不合时宜的穿着。
“你是谁?”温初言问。
“笨,我都说了这是我的‘地盘’,”女生掰开了温初言的手,用食指骨剐蹭了一下她的鼻尖,“我是这儿的老大。”
“真的吗?”
温初言的眼睛是圆圆的杏仁眼,盯着人的时候水汪汪、亮晶晶的,周围的人都说好看,打扮怪异的女人见到温初言的样子也忍不住把语调放软:“当然是真的,叫声姐姐,我带你出去。”
“我……”温初言不想回包间,准备拖延点时间,等饭局结束就能回母亲和继父的家了,挨顿骂比被当作提线木偶要好得多,“姐姐,我能在这里待会儿吗?”
而且,她认为面前的人没想象中可怕。
“你待在这里我还得照顾你,”女生犹豫着,但她真的如温初言预想的一样,是个外表奇怪但善良的好人,“不过随便你,你家长找来我可不应付啊。”
“谢谢。”
“嗯?”
温初言顿了顿,主动给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谢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