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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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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扮怪异的女生没有说“不客气”,而是环抱双手笑着告诉温初言:“座位要收费的。”
“啊?”温初言刚坐下,又站起来,她下意识说,“对不起。”
“那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免费收留你,怎么样?”
女生半蹲下来,平视着温初言。
温初言在心里小小感叹了一下女生的妆容,眼影是她在画纸上都晕染不出的颜色,夸张的眼睫毛上还沾着彩色的亮粉,透过夸张又艳丽的妆,她看见了女生浅绿色的瞳,忍不住低声感叹,发出了一道气音。
“你是演员吗?”女生问。
就在温初言不明白女生为什么这么说的时候,听见对方补了一句:“不想帮忙就假装崇拜我,‘星星眼’对我可是没用的。”
“我没有……”温初言抿了下嘴唇,然后把话题绕了回去,“我答应你,你要我帮你什么?”
女生从裙子内袋里翻找了下,然后在温初言面前摊开掌心,是一张皱巴巴的演出票。
“后天晚上七点,替我去看这场话剧,然后告诉我——”她眨了下左眼,亮粉簌簌落下,“你邻座的男生有没有和台上的演员互动。”
“但是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去。”温初言没有直接答应,明天有试镜,如果选上了后面的时间就得为去片场做准备了。
“家里管得还挺严,”女生还是把票塞进温初言怀里,“你答应我就算帮忙了,有时间就去。”
“唔,好。”
温初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票,纸面带着微微的潮,演出地点显示的是离学校很远的剧院。
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然后重新在凳子上坐好。
温初言没有待太久,顾玉筝给她打来了电话,她接通后听见饭局已经结束的消息松了口气,看向了一直低头摆弄指甲的女生,做着口型;“姐姐,这是哪里啊?”
大概是听见顾玉筝的语气并不好,女生凑近了温初言的手腕,对着手表说:“你女儿在一区大厅附近,少唠叨,过来接人。”
“你是谁?”
“工作人员。”
“那麻烦你把我女儿送到停车场出口吧。”
“一区大厅,我说过了。”
女生用食指骨节点触了屏幕,帮温初言挂掉了电话。
好厉害,温初言想,她第一次见到性格这么特别的人,自己肯定很难对母亲说出这样的话。
“姐姐,你告诉我怎么去车库吧,我自己回去。”
她觉得后悔,麻烦了很多人,让简单的聚餐变得麻烦起来。
“你妈妈来接你是应该的,懂事可是会降低存在感的,”女生戳了戳温初言的肩膀,随后把美甲展示出来,“怎么样,还挺好看的吧?”
每一个甲片上都贴着夸张的碎钻,温初言被闪到了一眼,眯起眼睛点头:“嗯,好看。”
“季岑也,只有你一个人说丑,”女生的话把温初言说愣住了,“没眼光。”
语速很快,温初言没听清楚名字,不久之后顾玉筝也到了,温初言朝女生说了句谢谢,便迈开步子朝顾玉筝的方向跑去。
离开前,温初言听见女生说:“你要是去看了那场演出,记得来‘幻梦’找我啊。”
“好。”
她答应道,带着意料之外、捉摸不清楚的约定回了家。
温初言觉得事情总是很难顺利地进行,试镜的试镜推迟了一天,她元旦假期一整天都在为试镜做准备,顾玉筝和石磊也给她请了半天的假,下午就得出发去影视公司。
大概率去不了剧院了,她这么想到,看着价格不菲的座次有些懊恼,她没有那个姐姐的联系方式,便在出门前把票揣进了书包夹层,准备坐车去试镜地点的时候把票送还回“幻梦”。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温初言周围的同学都在陆续收拾书包,她低头整理着课本,指尖微微发紧。
说来,她其实很紧张,明明很喜欢演戏,但却忐忑不安、害怕辜负其他人的期待,加上这次的试镜机会顾玉筝和石磊看得很重,让她更加有压力了。
“温初言,你又要去拍东西啊?”
在温初言收起情绪、拿出假条的时候,有个男同学靠近了她,斜着眼睛,语气里全是不屑:“戏里都没什么镜头,还天天请假。”
“不关你的事,”温初言往后缩了缩,小声说,“你们让开。”
“这地方只能你站?” 旁边的女同学嗤笑一声,伸手就拽她的手腕,“让我们看看你的表带,听他们说是签名版呢。”
温初言不明白“他们”是谁,下意识护着手表,但是她周围站着很多人,几双手拉扯间,只听 “啪” 的一声轻响,手表的表带直接断了,表盘砸在地上,摔出一道难看的划痕。
“你们……” 温初言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就是一块很普通的表,表带是她第一次演戏时导演送她的,刻的是她在戏里的角色名。
“哭什么哭?” 男同学不耐烦地提起她的书包,“谁让你总特殊的,走,带她去个好地方。”
不由分说,几个人就抱着温初言的包跑出了教室。
“你们干什么,还给我!”温初言想到了包里的演出票,冲出去想要追上他们,一路往楼上走,听见他们带着恶意的玩笑话后把眼泪憋了回去,加快了速度。
当她终于追上男同学、抢回书包时,后背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她撞在了天台的铁门上,鼻血涌出的同时,有人开了门,将她推搡进了天台。
“好好在这儿待着吧!”
铁门 “哐当” 一声被从外面锁死。
“放我出去!”温初言知道同学都不喜欢自己,但没想到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
她抬手想擦去鼻血,但越擦越多、越来越脏,最后听见喧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停下了手。
天台空荡荡的,冬天的风又冷又急,温初言跌坐在地上,手脚发软地往墙角缩。
她有严重的恐高症,天台四周全是透明的玻璃围栏,可以清楚地看见楼下的操场和绿化带。
心脏加速地跳动,温初言连呼吸都放得很缓,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往围栏边看一眼。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哽咽着,拍着铁门喊:“放我出去……我还要试镜。”
可回应她的只有阴冷的风。
搞糟了一切,错过试镜、辜负了顾玉筝的期待,又得等多久才会有新的机会呢?母亲怀孕了,她很快就会有新的小孩,她会和继父组成更幸福、更完整的家庭,自己不够优秀、不会讨人开心,是个只会假装、目的性很强的坏小孩。
温初言用更坏的想法去对比着现在的处境,她不知道自己在天台待了多久,一直等到楼下传来放学的铃声,校园渐渐空了,天台的门才被保安打开。
开门的那一刻她脸色发白,一路跌跌撞撞跑下了楼。
顾玉筝和石磊在班级门口站着,脸色阴沉得吓人。
“妈妈。”温初言停下了步子,不敢靠近。
一看到她,顾玉筝立刻上前:“温初言你在干什么?你去哪里了电话也不接?你知道我们为了这个机会花了多少心思吗?!”
温初言嘴唇发抖,刚想解释自己被同学关在了天台:“我……”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女儿每次这种样子我看着都心烦,” 石磊用食指隔空戳点着温初言的脸,在温初言眼里继父的指头好像真的砸在了自己的身上,戳烂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堆没用又碍眼的废品。
“石磊!” 顾玉筝听后上前拉了石磊一把,“你发脾气扯我干什么?”
“你不是她妈啊?装什么护着什么,你能不能别装作很在意的样子啊,我说她几句怎么了你就不爽,我和你结婚之后哪里亏待她了?我没养她吗?”
“能说出这种话就代表你心里计较得要死,我想带着她吗我需要你养吗?你能还上那些钱不是靠我吗?”
温初言没想到母亲和继父会爆发这样的争吵,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视线。
两个人越吵越凶,语无伦次。
“靠你?靠你什么靠你卖女儿吗?顾玉筝我真佩服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靠女儿和前夫再联系吗?当我真信了那些为她前途考虑的鬼话啊,你说我是为了钱,你不是为了钱?”石磊转过身朝着温初言骂道,“我忍了你们两个这么久,结果你倒好,直接给我搞砸了!”
话一出口,顾玉筝的脸色瞬间变了:“石磊你胡说什么!”
可已经晚了。
温初言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顾玉筝和石磊会这么看重这次试镜,原来总导演是自己的爸爸,那个说自己会成为他人生污点,可以出封口费给顾玉筝、摆脱关系的人,温磊应。
为什么伤人的话可以这么清楚、直接地脱口而出呢,以为我已经听习惯了吗?温初言想。
还瞒着她,瞒也瞒不好,提前知道“彩蛋”,是件让人难受又无法消化的事。
温初言看着眼前这对面目狰狞的男女,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对不起。”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不等顾玉筝再说什么,她一把拍掉石磊习惯性竖起的食指,转身往校门口跑去。
“初言!你还要哪里,回来!”
温初言没有理会顾玉筝的呼喊,她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直到晚高峰的车流渐渐变少,天色暗下去、街道亮起了灯,灯光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灌进嘴里,眼泪被吹得满脸都是。
她再也不要回到那个所谓的 “家” 里去了。
呼——呼——
温初言喘着气,书包有些重,她急匆匆赶到剧院的时候书包肩带已经垮得不成样子,胳膊被勒得有些疼。
她看了眼不远处钟楼上的时间,距离七点还有五分钟。
不知道为什么,赶上演出让她觉得今天还不算太糟,这样想道,她把演出票翻找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开票面,去了检票口。
“小妹妹,你一个人吗?”检票员是一位长相很和蔼的中年女人,她帮忙把温初言的书包取下来放在了存物柜里。
“谢谢阿姨,”温初言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整理好,“对,我一个人。”
“真好,”女人没有过多地聊天,顺了顺温初言的头发,“A区1排10座,进出场小心地滑哦。”
“谢谢。”温初言再次说谢,然后穿过通道、找到了这次观看演出的座位。
是正中的位置。
演出的剧团在整个N国都是很有名的,温初言不禁在心里感叹,这样的票就随便送人,一点都不像“托人帮忙”,反倒自己更像被帮助的一方。
温初言在位置上坐好,等待开场的时间里,她一直盯着邻座,左侧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眼镜的老爷爷,右侧是空缺的,开场后观众席的灯彻底暗下去,她也没见到来人。
话剧的时间很长,不过表演者状态非常好,剧情也很有吸引力,所以温初言觉得并不乏味,甚至忘记了不久前才发生的争吵、静静看完了演出。
直到演出完毕、观众陆续散场,右侧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奇怪。”
可能是演出的戒断反应,也可能是右侧一直空缺,虽然那个姐姐没有强硬地让自己完成约定,但她的心情还是低落了下去。
奇怪的求助,是不是为了重要的人呢?
她一直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工作人员开始清扫场地,才离开了内场去取自己的书包。
“你好,我想开89号柜,演出开始前有个阿姨帮我存的。”
温初言见检票口没有人,到了剧院的前台。
“柜门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开的,存的什么东西?”
是一道熟悉的、带着调侃的笑。
温初言抬起头和前台的女生对视,率先落入她眼帘的,是一双贴着台沿的手。
对方的五指和手腕都戴着由红宝石和碎钻构成的繁复饰品,浓艳夸张的配色中,她看见了一颗闪着斑斓辉光的欧珀石,是蝴蝶的形状,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真的能在光线中跃动而出、扑闪进她的身体。
“演出结束了你怎么不快点出来?”温初言看见女生凑近了自己,对方的浅绿色眼瞳灵动、清冽、瑰丽,代替了欧珀的烁光,“我都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