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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软肋 ...

  •   Z2100年,深冬。

      “小羞,我有点事需要处理,你等我回来。”

      唐羞听见了白颜希的声音,布料的摩擦声和脚步声萦绕在耳边,模糊得让她有些不清醒。
      直到关门声响起,她才睁开眼睛,在被子里难受地喘着气,只觉得今天比往常更冷,身体也添了几分疲倦。

      距离变异事件已时隔一年,唐羞已经记不清病毒爆发期的恒山市是什么样子了,她和白颜希一直在转移、逃命,直到不久前,她们终于在军方的区域“天空城”暂时安定下来。

      唐羞换了件厚外套,下床时忽然发现墙上的黑点变多了,密密麻麻浸满了水珠,甚至沾湿了床帘。
      她想起昨晚白颜希说的话 —— 楼下的阿姨感染了细菌性肺炎,因为拖延太久不幸去世,且没能被及时发现,导致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尸臭和霉菌味。

      一想到这里,唐羞便没了胃口。她把桌上的土豆和米糊包好,正准备放进冰箱,周围的环境突然暗下去,一片昏黑。
      断电的时间提前了,只有角落的电源指示灯还泛着微弱的暗红。

      机械而压抑的生活持续了太久,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唐羞不安起来,她走到窗边探出脑袋,看着漫天飞雪,连忙掩上窗户,缩在窗框下静静等候白颜希从工厂回来。

      “天空城”内有一座隐秘的工厂,那是军方的机密点,凡是居住在“天空城”安置点的人,每间房都必须派一个人去工厂里做工,白颜希告诉过唐羞,里面的活儿无聊枯燥,环境也很差。

      桌上的米糊渐渐变得冷硬。
      唐羞等得手心发凉,就在快要昏睡过去的时候,窗户缝隙里突然透进了刺眼的光,外面还传来了类似节肢动物攀爬的细碎声响。

      黄昏的余光被满是锈迹的窗框打散,洒满了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那微弱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如浪潮般侵吞着屋里仅存的点点红色光点。

      砰!
      铁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唐羞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与门框齐高的人影背光朝自己走来,她仰头打量,对方有着粗糙的小麦色皮肤,留着又黑又密的胡茬,眼睛狭长,模样看起来并不像好人。

      紧接着,她看见男人转身,身后是陆续赶来的士兵,正押着一群戴有电击镣铐的人,而那些人身上,都佩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铁质家属徽章。

      留着胡茬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军靴,在门口来回踱步,神色显得十分不耐烦。
      “里面还有人。”

      听到这句话,唐羞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想躲到身旁的桌子底下,却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对方力道极大,一把将她往外拽,重重扔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

      “嘶……” 唐羞用手掌撑地,掌心瞬间被磨掉了一大块皮,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自量力。”
      一名士兵朝唐羞啐了一口唾沫,随后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站起来,给她扣上了冰冷的金属镣铐。

      唐羞被迫跟着士兵往楼下走,她回头时发现身后还押着很多人,每一位都面色沉凝,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收回视线,把下巴埋进高领毛衣里,紧紧跟上士兵的脚步,避免因为速度差距太大而摔跤。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短暂的吵闹声。

      唐羞下意识转头看去,一声巨大的重物落地声轰然响起。
      她迈下了最后一级阶梯,赫然发现面前横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对方的血液还未凝固,在地面溅起星星点点的暗红痕迹,她抿紧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来,随后望向头顶由楼梯围成的正方形空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脚步也变得沉重发软。

      白颜希怎么样了?唐羞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她盯着身旁士兵的双手,回想着他方才粗暴的举动,忍不住将这份痛感代入到白颜希身上,未知的恐惧让她的心脏愈发难受。

      也正因为这份担忧,原本因变故而混乱的脑子突然冷静下来,她低下头,紧紧盯着自己手上的镣铐。

      前后加起来大约有二十名士兵,每个人都配着枪,为了一群逃难的人大动干戈实在不至于。
      唐羞感觉后背升起恶寒。
      除非,必须要让底层的人牺牲,去交换更高等级的利益。

      恐惧感没有再次袭来,她像傀儡一样跟着人群往外走,之前闻到的、从每个人身上传来的隐隐臭味,在踏出宿舍大门的那一刻瞬间被冷风吹散。
      方才照射进窗户的强光在室外显得更为刺眼,她在一片亮黄中被拖拽着前行。

      事情发生的太快,唐羞没来得及换上厚短靴,只穿着一双粗糙的线制拖鞋在雪地里行走,浅浅的脚印很快被飘落的雪花覆盖。
      她的手脚被冻得有些麻木,寒意顺着皮肤蔓延至全身。

      太冷了,唐羞忍不住想,这段到工厂不到百米的路程,此刻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终于抵达工厂大门后,一双大手突然将她狠狠拽倒在地,唐羞的手腕已经被撩开磨破了,被这么暴力一拽,手上凝固的血痂再度裂开,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滴到了白雪里、染了一抹红。

      工厂大门的强光骤然消失,她艰难地抬起头,赫然看见了不远处的白颜希 —— 她的侧脸沾着刺目的黑血,正劫持着一个别着火红色勋章的男人。

      “不要。”唐羞不清楚白颜希要干什么,只知道对方身处危险、自己却帮不了她。

      挣扎之间唐羞又被士兵暴力地往下压,脸砸进雪里,白光短短闪过,她艰难地上抬起了右眼,看见士兵们正用冰冷的枪口对准着白颜希,还有她身后的、跌跪在地的厂区工人,

      唐羞脑海里的一根细弦猛然断裂,她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低下头、将脸埋进刺骨的雪堆里,指尖用力掐进手心,不想被白颜希看见。

      应该可以逃掉的吧,劫持了军区最高等级的人员,一定不会有事的。

      唐羞默念着、祈祷着。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地剧烈跳动,明明身处严寒之中,冷汗却浸湿了她的底衫,紧紧贴在背上。

      “你顾好你自己就够了。”唐羞的脑海浮现起这一年中,自己对白颜希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死寂。

      许久之后,白颜希的声音传入了唐羞的耳廓,一字一句,让唐羞的一切乞求付之一炬。

      “不要伤害家属区的人,否则……”
      白颜希将对准Z国指挥官后脑的枪口又往下压了压。

      唐羞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她把自己埋得更低,几乎无法呼吸,胸口的酸涩与强烈的窒息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终于明白了,父母口中所谓的 “软肋”是什么,原来,自己已经成了那个能轻易戳伤白颜希的利器。

      唐羞被士兵强制拖拽起来,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皮肤被冻得通红,她的身后是同样被拽着头发、被迫朝前走的工人家属。

      就在这时,白颜希的目光穿透纷纷扬扬的雪花,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瞬间,唐羞听见白颜希撕心裂肺地尖叫出声:“放了她!”

      子弹在同一时刻穿透了白颜希的肩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唐羞瞳孔骤缩,视线被血雾蒙住,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斜上方挥来,重重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的意识在白颜希倒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就连厚雪带来的刺骨冷意,也彻底感知不到了。

      -

      基地里不再下雪。

      唐羞在地板上醒过来,头顶的红色灯光让她下意识挡住双眼,松开时,视线里是密密麻麻的飞蛾,她的瞳孔猛然睁大,挥手时胸腔开始阵痛,让她止不住地咳嗽。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剧烈地咳嗽,恐惧让她下意识地往后挪,抵住墙面后眼泪生理性地流出来,只能绝望地看着飞蛾以可怕的速度将自己吞没。

      在吐出一口粘腻污血之后,唐羞在混乱中尖叫出声,墙面随之“松动”,她失去了重心,在密密麻麻的飞蛾群里往后栽,失重感袭来。
      她看见自己身后涌出了大片的羽毛,全部往上飘去,飞蛾瞬间消失,她落进了一片淡粉、纯白的格桑花海,太阳耀眼的高悬在空中,绵、白的云在广阔的蓝色天幕浮游。

      格桑花和绿草在日光下晃动着,唐羞能触摸到,却感受不到风的存在。
      是冷,还有无尽的恶寒。

      “放了她!”白颜希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
      大片的雪花从她的外套口袋里飞出,裹挟着狂风,把所有的花吹散又掩埋,她在纯白的厚雪下闭上双眼,任疼痛刺激全身。

      ·

      木制品极易受潮,也极易腐坏。
      窗框被第一只老鼠啃咬出圆洞的那一刻,唐羞就预见了无数深灰色啮齿类动物爬进房间的景象,叼取食物,在狭窄的缝隙进食。

      长期的针剂作用下,她的举动大部分依靠下意识的反应去进行,于是她在满墙的监视器下拾起圆凳,紧跟着从窗台跳下的老鼠,用木质凳角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接着一下。
      她看着老鼠的尾巴在皮质沙发下消失,再也没有钻出来。

      “你在干什么?”
      几位身穿白色制服的人走进了屋子,打开了房间的灯。

      唐羞没从黑暗中缓过神来,闭眼又睁开的同时,身边已经没有格桑花了,手里也没了圆凳,只有方形的天花板,她躺在床上,周围全是穿着白色长制服的人。

      她握紧拳、指尖掐着手心,颈椎处传来剧烈的痛意。
      致幻反应太过真实、太有冲击力,让她的神志很不清醒,只能靠着高度紧绷的自我保护意识撑着,机械地把目光头向周围的每一个人。

      唐羞分辨出了研究员的声音,但意思需要消化很久,大脑跳跃的想起有吞咽障碍的人和仓鼠小口吃东西的样子,最后,她笑着摒去所有繁杂的念头,回答对方:“在追老鼠,黑色的,很多。”
      她说完,表情又变得僵硬,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张脸,后知后觉““你知道我在干什么,你不需要问的。”

      你一味的喜欢看自己发疯,唐羞想。
      她面前的研究员没有应声,只是把一堆黑灰色的感应线贴在她的头上,启动仪器的同时碰到了她手臂的创口。

      那是唐羞自己抓伤的,极短的指甲在皮肤上快速抓挠,扣破表皮,磨掉血肉,伤口很深,在消毒结痂后又被反复的撕烂,根本没有好转的迹象。

      “等会儿处理一下,”为首的研究员朝其他人说,“数据不要漏掉,等会把她安排到附属楼。”

      “我不要去那里!”她的话把唐羞带向了又一重未知的深渊,挣扎起来,“白颜希你疯了!”
      依旧没有被回应。

      在数道滴滴声响起的同时,唐羞被摘除了贴于头部的感应器,滚轮开始摩擦地面,她只能看见闪着幽暗黄光的墙顶,灯带在快速滑移。
      她带向了“天空城”的实验一区,测试新一批针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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