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流》蒖蒖

23、变故

　　白颜希驾驶着装甲车绕开了屏幕中被标记的红点区域，那是怪物重灾区的标记，红点还在扩散，属于安全区的蓝色标记颜色在持续减淡，她不确定她们抵达之后安全区是否还在。

　　屏幕里偶尔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除此之外便是死寂。

　　唐羞再次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仅剩一格信号，并且快没电了。
　　她叹了口气，再次拨通了母亲的号码，焦躁的思绪一下子沉下去，像落池的石子，下坠、溺落，就在她彻底丧失希望之前，屏幕突然有了震动，对面按下了接通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急促的喘息声和怪物的嘶吼声立刻从听筒里炸开、传进唐羞的耳朵，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母亲的情况，胸口就开始发紧、发疼，陷入了更深的担心。

　　“小羞！你现在怎么样？你还好吗？”

　　“我没事妈妈，你们怎么样？有遇到救援队吗？”

　　“我……你爸他，他被咬伤了，已经变了……” 母亲的声音破碎而绝望，唐羞还听见了对面玻璃碎裂的声响，“我躲在南城游泳馆的器材室，他们还在追我。”

　　紧接着，玻璃炸开的声音更大了，唐羞听见了母亲强忍的抽泣声。

　　“妈！” 唐羞猛地抬头看向驾驶座，眼眶泛红，她盯着白颜希后背的伤口握紧了手机。

　　“我没事，小羞，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妈，”信号不太稳定，母亲的声音很小、很沙哑，唐羞闭上了眼睛，再也忍受不住太阳穴的痛意，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落、滴在她握紧的拳上，“对不起。”

　　通话断掉了，唐羞按熄屏幕接过白颜希递来的纸巾，把它用力地攥在手里，面纸被弄得皱皱巴巴，不成样子。
　　她不敢让白颜希和自己一起冒险，但也不能让母亲一个人陷入危险。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擦干净眼泪，对白颜希开口：“到南城游泳馆的时候，我要下车。”

　　“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救下你，”白颜希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可是我在这次任务里护送的第一个对象，我得对你负责。”

　　“这不是任务，”唐羞没有理会白颜希的玩笑，这场异变太过可怕，替人牺牲就是诡扯，你顾好你自己吧。”

　　“你……”白颜希虽然不想让唐羞再次陷入危险，但看到后视镜里唐羞通红的眼眶时，组织好的语言都被憋了回去，收回视线时很不习惯的应了声，“坐稳了。”

　　说完便猛地打方向盘，装甲车在废弃的街道上扬起一阵灰黑的烟尘，朝着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谢。”

　　“不客气，你别怪我就行。”白颜希感受着后背伤口被撕扯的疼痛，对未知的事隐隐升起担忧，语气并不好。

　　唐羞没有再说话，她看见手机电量耗尽、彻底黑屏，难受地握紧双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不久，装甲车停在了游泳馆门口。
　　唐羞熟悉南城的所有店面，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但此刻的游泳馆已经被破坏得看不清全貌，只能靠着装甲车的地图来辨别。

　　游泳馆的大门已经被撞得变形，里面传来怪物的低吼，白颜希正要拿枪却被唐羞按住了手背。

　　“我说了，顾好你自己，别为不相关的人冲动，”唐羞努力让自己忽略掉那些怪物的声音，“你帮我我可不会谢你。”

　　“我只是在做一个警察应该做的事，”白颜希让唐羞不要多想，但伤口却被唐羞的另一只手按压了下，“嘶……”

　　疼痛让她暂时卸力，唐羞也借此抢过了枪。

　　“抱歉，”唐羞收回手，掌心落在车门处，“你伤口不能再加重了，我自己进去找我妈，如果一个小时我还没回来，你就开车走吧。”
　　她语速很快，眼神里满是决绝，不等白颜希反驳，便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喂！”白颜希看见门被大力关上，开来南部时内心升起的奇怪情绪被突然放大，对唐羞的在意好像远远不止于……她开始烦躁起来，叹了口气，“真是个疯丫头。”

　　车外的环境远比在车内看到的还要恶劣。
　　唐羞从侧门翻进游泳馆，里面一片狼藉，池子红得发黑，表面漂浮着许多被暴力破坏的杂物，怪物在过道里游荡，脚步声很急很响，打乱了唐羞好不容易才忍下的不安感，恐惧汹涌地在心里滋生蔓延。

　　唐羞绕开了离她最近的怪物群，按着记忆往器材室的方向走，在一道道凄厉的惨叫中分辨是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声音，她也记不清过了多久，只知道眼前开始发黑，必须靠着掐住□□的疼痛才能继续往前。

　　就在唐羞被一只怪物盯上，不敢开枪、仓惶逃到器材室外时，门被猛地打开，她被人一把拉了进去。

　　砰！
　　门再次关上。

　　“妈！”唐羞见母亲没事，没有顾忌她身上带着腥臭的血渍，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你没事就好。”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顾雪通完话之后她再也打不通了，以为唐羞出了什么意外，没想到是来找自己，此时心里只有后怕，“你要是出事了可怎么办？”

　　“你出事了我怎么办？”唐羞反驳着，随即松开环抱，单手揽住顾雪，另一只手握着枪、环视着器材室，“现在要赶紧出去，警队的人在车上等我们。”

　　唐羞护着顾雪准备从器材室的铁窗出去，却听见门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怪物群暴力的撞击着大门，声音又戛然而止，片刻后，铁门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直接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小心！”唐羞拉着顾雪后退、躲避开被炸飞的碎片，等她再睁开眼，视线里出现了一道布满粘液脏污的身影，惊惧感让她的瞳孔骤缩，摒住了呼吸。

　　“爸……”
　　怪物群最前面的那一只，穿着唐羞再熟悉不过的蓝色外套，脸色青灰，双眼浑浊，正是已经变异的父亲。

　　唐羞的心脏紧攥似的疼起来。

　　“爸……” 她又重复着唤了一声，换来的却是父亲嘶吼着扑过来的身影。

　　顾雪猛地将唐羞推开：“跑！小羞你快跑！”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唐羞后退的瞬间见到丧尸群步步紧逼，所谓的感情在病毒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眼间父亲的手就要掐住顾雪的脖子，唐羞顾不得什么所谓的亲情。

　　砰！
　　子弹穿胸而过，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球极为扭曲地突出来，同口鼻一样喷出了大股黑血。

　　唐羞的眼眶涌出热意，她的枪口直直对着大门，把顾雪拉到了身后。

　　眼看着怪物越来越多，唐羞击杀了一小部分之后子弹就消耗殆尽，就在这危急时刻，装甲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哗啦。

　　一侧的墙面骤然垮塌，铁窗的栏杆击穿了围困唐羞和顾雪的怪物。
　　白颜希竟然开着车冲了进来，车轮又碾过几只怪物，她推开车门，手里握着一把冲锋枪。

　　“你下次能不能抢一把杀伤力打点的？”
　　白颜希朝唐羞说完，便架着枪对着怪物群扫射。

　　“先上车。”唐羞趁机搀扶着母亲往装甲车跑去。
　　这时，几名穿着警服的人也从另一侧冲了进来，与白颜希一同掩护她们撤退。

　　警员们训练有素，很快便清理了大部分怪物，安置好母亲的唐羞把着车门，目光投落在倒地挣扎的父亲身上，她的脑海持续闪回着父亲中枪的样子，悔恨和悲痛侵袭而来，让她几乎要坠栽在地、昏死过去。

　　“不行，”唐羞猛地摇了下头、强制清醒过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然后转过身看向了顾雪，心脏又蓦地一沉，“妈，你怎么了？”

　　她发现母亲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出口水。

　　“妈，你哪里不舒服？别吓我，” 唐羞捂住顾雪的肩膀，发现她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抖动，“你冷吗？”

　　唐羞准备脱掉外套给顾雪穿上，结果低头的瞬间，她看见了母亲右手的食指甲缝里、扎着一根沾着黑血的钢针。

　　一股恶寒侵袭而来，唐羞僵在了原地。

　　“不好！她被感染了！” 一名刚上车的警员惊呼道。

　　随后，顾雪的瞳孔逐渐放大，喉咙里发出了狰狞的声音：“快跑！”

　　刺耳的声音被怪异的呛咳声吞没，顾雪朝着唐羞扑了过来。

　　听见动静赶来的白颜希眼疾手快，一把将唐羞拉到身后，扫腿把顾雪绊倒在地，同时对警员们喊道：“掩护我们撤退！”

　　她不顾唐羞的挣扎，推下顾雪强行关上车门，发动了引擎。

　　“放开我！那是我妈！” 唐羞在车厢里疯狂挣扎，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拍打着车门，想要回去，可白颜希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沉声道：“别冲动唐羞，她已经不是你妈了，她已经变异了。”

　　“怎么会！怎么会……”唐羞挥开白颜希的手，在见到对方被血沾湿的后背之后，手臂又卸力沉下去，砸在了坐垫上。
　　只是一根小小的钢针……她恍惚着喃喃自语。

　　这时，白颜希身上的传讯器响起，警员的声音传来：“南城一区的怪物已全部击毙，确认无幸存者，完毕。”
　　紧接着，车载屏幕上接入了游泳馆的画面，唐羞看见父亲和母亲的尸体躺在地上，警员们正用喷枪处理现场，火焰吞噬了一切，烧毁了她最后的念想。

　　“幸存？”唐羞重复着，脸上毫无血色。

　　白颜希看着唐羞又哭又笑狼狈不堪的样子，后背的疼痛和唐羞身上浓重的悲伤交织在一起，她想不出什么话去安慰，只短暂地空出了右手、拍了拍唐羞的肩。
　　很久之后，外面下起了大雨。
　　大片的乌云在天空漂浮着、移动着，风吹乱了两侧的绿树，很大的雷声开始响起，但十米开外的另一边，阳光竟灿烂得出奇。
　　白颜希说：“下雨了。”
　　唐羞隔着军用卡车的防弹玻璃，看着这场奇异的雨。
　　阳光穿透云层，雨丝在光线里斜织着、打在烧焦的公路上，翻倒的车辆、以及远处写字楼碎裂的玻璃幕墙都映照着灿烂的光。

　　太阳雨落下来的时候，世界正在死去。

　　唐羞忍下鼻尖再次袭来的酸意，脑海中是监视器里的画面，母亲僵直脖颈的侧影，以及父亲胸口处洇开的那抹血。
　　警员的声音是那么平静，公式化地报出区域和结果，原来人的一生，可以被压缩成这么简短的几个词。

　　“我妈妈，”唐羞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她说太阳雨是狐狸嫁女。”

　　白颜希转过头，看了眼唐羞脸颊未干的泪，又移开视线继续开车。
　　一滴雨撞在玻璃上，在阳光里炸成细碎的金粉，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整面车窗像流动的、被霞光照耀的河。

　　“光学折射。”白颜希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是太阳雨形成的科学解释。”

　　唐羞愣怔了一下，听白颜希继续说下去。

　　“但物理定律没有解释它为什么出现在今天，”她极力想从这些糟糕透顶的事儿里找点看得过去的，“没有解释为什么破碎的东西、也会拼凑出这样的浪漫。”

　　唐羞蜷起五指，才短短一天，她的手已经沾了太多的血。
　　亲手杀死了所爱的人。

　　“唐羞，你觉得呢？”

　　“不需要解释，”唐羞收起一切难堪的情绪，擦干净了泪痕，“抱歉，我欠你的人情会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