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流》蒖蒖

21、怪物

　　Z2100年，早春。

　　恒山市的三月不太暖，市一中高中住宿楼内还带着潮气，湿湿黏黏，因为不通风所以霉味有些重。

　　“咳咳！”

　　唐羞坐在四人间靠窗的位置边，手里翻阅着书页，听见隔壁室友的咳嗽声微微皱起了眉。
　　从窗外打进来的阴冷光线把书本上的细小尘灰照得格外明显，很多、很乱，她感觉口鼻有些难受，身处的环境太糟太让人烦闷，没办法静下心、看进去一段文字。

　　“咳咳！咳！”
　　又是咳嗽，带着干呕，随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滴落声。
　　是隔壁室友的呕吐物，从二层床铺滴下来，把椅背和瓷砖地弄得格外脏，带着一股异味。

　　“喂，你生病就请假回去。”
　　唐羞把书合上，抬头时看见室友正大口大口喘着气，看起来烧得很厉害。

　　“不用，我刚吃了药，应该快好了。”

　　“你拖好几天了，自虐，”唐羞绕着呕吐物到了寝室大门，拧开门把准备离开，“我给班主任发消息了，等会儿她来接你。”

　　“我都说了不用，你能不能别管？”

　　“有病就滚回家，没人想管你，别把其他人传染了。”

　　唐羞不想和室友说太多，但在离开寝室、关上门的瞬间，她听见了一道很闷很响、重物砸落的声音。
　　随即身后传来了室友的凄厉惨叫。

　　“你疯了？”唐羞再次开门，见到的是趴在地上的、正在抽搐的身体，“为了一个男人要死不活。”

　　室友依旧叫喊着，挣扎着，睡衣沾上了裹满粘液的呕吐物，又被蹭到皮肤上，她的表情狰狞，举止也不被控制、幅度越来越大，直到一口鲜红的血从口腔喷出，她的姿势开始呈现出一种极度诡异的弧形，手臂被翻到后背，骨骼响起了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你，你怎么了？”唐羞关上了门，眼睛凑近了铁门上的观察窗。

　　隔壁寝室的同学听见动静之后也都围到了唐羞身边，她们询问着里面的情况、探着脑袋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嘘！”唐羞收回视线，从口袋里翻出钥匙，另一只手死死拉住门把手，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快走。”
　　她说，然后拿着钥匙找孔隙，手心有汗，手臂又很抖，花了一些时间才把门反锁上。

　　“我说快走！让开。”
　　唐羞见周围的同学都没要离开的动作，不想过多解释，便一边飞奔下楼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接通之后，她身后传来了层层叠叠的尖叫声，脚步和肢体碰撞的动静格外大，让唐羞很难听清对面的人声。

　　“喂，我是市一中的学生，高中部宿舍楼这边出现了一起……”唐羞被往外跑的同学给撞到了，握着栏杆爬起来继续往外走，“伤人事件，有人变异了。”

　　“变异？”

　　“对，就像，丧尸。”
　　唐羞的脑海闪过了刚才室友从地上爬起来的画面，眼球泛白、扭曲地凸出来，身体浮肿又没有血色，皮肤枯黄，肌肤还一点点往外渗出黑血。

　　“总之需要快点派人来处理，”她不想解释太多，“市一中高中住宿部，三号楼。”

　　挂掉电话之后，唐羞推开了宿舍楼的大门。
　　嘭！
　　有人从楼上摔下来、砸在地上摔烂了脑袋。

　　血浆喷射，地上的人裹着浴巾，身体上的水痕还没干透，肌肤带着充血的粉白色，又迅速被猩红的血染透、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唐羞闭上了双眼，弯腰强制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等她再睁眼时，面前倒地的女生也和室友一样，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站起来、直直冲向她！

　　“啊！”
　　身后准备冲出来的同学猛地关上了大门。

　　“开门！”唐羞后退着抵住玻璃，剧烈敲击之后里面却没有一个人敢把门打开，唐羞感受着手指骨节的痛意，侧身躲开了女生的攻击朝附近的教学楼跑去。

　　身后又是一阵尖叫，唐羞来不及往后看，她一刻也不敢停下，路上见到了太多因为惊吓而四散开的学生，混乱的场景让她的太阳穴突生起难以忍耐的痛意，随即是眩晕、恶心，窒息感从胸口处袭来、紧箍住她的喉咙，让她没办法再继续迈开脚步，重重摔在了地上。

　　“滚开！”
　　又一个变异的怪物跳到了她的面前，对方张开嘴露出血淋淋的口腔之后，她攥紧了手里的钥匙，猛的朝对方的嘴角挥去。
　　瞬间。
　　猩红喷溅。

　　唐羞强忍着不适感踹开面前的怪物，在对方想要再次爬起来之前，手肘上扬又迅速砸下、挫裂了怪物的下颌骨。

　　“呼——”唐羞继续往教学楼奔去，变异的人越来越多，她开始忐忑目的地是否安全，在不知道是第几次看见残忍的撕咬之后，她改变了方向，扯烂了袖口的布料缠上石块，爬上了一棵很高的老树。

　　“喂，妈妈。”唐羞靠着树的主干，视线一直紧紧落在树下，给父母拨去电话之后对面根本没有回应，嘈杂、混乱的声音一直在她耳朵边持续地出现，她等了很久，咬破了唇角、磨烂了掌心，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听见了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惨叫声。

　　瞳孔涣散，冷汗大颗大颗地冒出，弄湿了她的内衬，阴湿的恐惧感汹涌地袭来，不过半刻，整个校园，甚至整个恒山都被血色给覆盖。

　　“唐羞，救我！拉我上去！”
　　还没来得及从悲痛里缓过劲来，唐羞就听见了树下、来自她另一个室友的声音。

　　“你小声点，”唐羞抱住枝干，慢慢蹲下朝室友伸出了手，但对方爬得并不高，位置离她很远，“拉不了，你再往上一点。”

　　室友的身体一直在抖，她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根本没办法再往上爬一步，就在她慌乱地朝上方挥手想要抓住唐羞的手掌时，周围变异的怪物全都涌了上来。

　　“救我！”
　　一声尖叫之后，唐羞扔出了根本无法承受室友重量的布料绑带，可还是晚了一步，室友的脸开始泛紫、显出突兀的青筋，眼球翻上去的瞬间，唐羞收回了绑带，再次挥下，石头砸向了她的头、把人撞了下去。

　　“呼——呼——”唐羞看着摔下去、砸进怪物群里的室友，把石头收了回来，绑带再次缠紧在掌心，“对不起。”

　　还带着霜气的早春日光穿透了叶片，破碎摇晃的光斑投射到唐羞身上，她死死抓住身体侧面的粗壮枝干，指甲几乎要嵌进树皮里，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渗血。

　　树下的怪物越来越多，她被围困在这里，靠着摔砸手中的石头拖延时间。

　　它们扭曲着肢体，喉咙里持续不断地发出“嗬嗬”的声音，浑浊无光的眼睛固执地往上看，手不知疲倦地抓挠着树干，刺耳又难听。

　　“滚开！”
　　唐羞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强大负压，她已经在这棵树上待了快半个小时，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肉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味。
　　爆发混乱时她慌不择路地爬上来，到现在已经筋疲力尽，恐惧感深入骨髓没有减弱分毫，长时间紧绷着身体让她流了太多的汗，小腿肌肉也开始微微抽搐，越来越抖、没办法支撑她继续驱赶树下的怪物。

　　砰！
　　一声清脆、利落的枪响猛然炸起，划破了校园里压抑的哀嚎。
　　唐羞也在枪声响起的瞬间清醒过来。

　　砰——又一道枪声响起。
　　树下，一个正对着唐羞方向、试图跳起的怪物猛地向后一仰，黏稠的黑血飞溅在半空，随即那个怪物便沉重倒地、不再动弹。

　　唐羞开始大口地吸气，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直直投射向不远处穿着警用制服的身影。

　　紧接着又是两声几乎连贯的枪响，另外两个怪物也相继倒下。

　　短暂脱离危险之后，唐羞听见脚步声快速朝自己的方向靠近。
　　女警侧身持枪踏过草坪，姿势标准而警惕，迅速检查了倒地的目标，然后才抬起头，朝唐羞看去。

　　冷调的日光有些晃眼，唐羞看不清她的全貌，只看到她戴着警帽，帽檐下是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着的唇，还有一缕一缕的、被汗水打湿的发丝。

　　女警抬手稍稍压了下帽檐，目光锐利地扫向唐羞所在的树冠。

　　“妹妹！”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很强的穿透力，盖过了周围的混乱杂音，“这里还是太危险了，你快下来，我把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好。”唐羞点着头，忍下太阳穴的疼痛感站稳身体。
　　她尝试着移动僵硬的大腿，却发现自己已经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整个腿部都控制不住地发抖，根本不听大脑指挥。

　　“我，我动不了……”唐羞的声音带着颤抖，还很低，“抱歉。”
　　她怕自己耽误时间，让来救自己的人陷入危险。

　　女警员感受到了唐羞的情绪，她眉头微蹙查看了四周的情况，随后迅速将手枪插回腰侧的枪套，动作干净利落，几步走到树下，仰起脸朝唐羞说：“别怕，看着我。”

　　“慢慢松手，调整姿势，脚试着往下探，找下面的枝丫，”她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双臂展开对着唐羞的方向，“我会接住你。”

　　唐羞听完又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掌心压着胸口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之后，她一点点松开了痉挛的手指，放下了被布条裹紧的石头，颤抖的腿试探着向下挪动。

　　粗糙的树皮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唐羞靠着这些痛感强迫自己清醒起来，一点一点下移、离地面越来越近，直到看清了她警服上清晰的肩章和编号，以及那双能让人瞬间安定下去、极为好看的眼睛。

　　最后一段距离，唐羞在心里默念着，然后闭上眼睛、松了手。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

　　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唐羞落入了一个带着体温和淡淡硝烟味的怀抱，虽然冲击力让对方后退了半步，但双臂还是有力地环住了她，稳稳地站住了。

　　终于落地，唐羞却根本站不住，腿立刻酸软下去，几乎是靠着对方的支撑才没栽倒。

　　“没事了，暂时安全了。”女警员没有立刻推开唐羞，也没有过多安慰，只是用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再次按上腰间的枪把，警惕地扫视四周。
　　远处还有嘶喊和奔跑的声音，这里并不宜久留。

　　“能走吗？”

　　唐羞听见女警员低声问着自己，点了点头：“能。”

　　“我感觉不太能。”

　　“嗯？”听见女警员似笑非笑的语气，唐羞有些懵地抬头看向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表情，便被对方果断地抱起、带离了树下，走向了停在林荫道的一辆闪着红蓝警灯的SUV。

　　车门打开，女警员将唐羞安置在副驾驶座上，帮她扣好了安全带，整个过程快速、专业，没有多余的动作。
　　随后她绕到了驾驶座，利落上车，发动引擎后suv碾过了地上散落的尸身和尘灰，驶向校门方向。

　　“我叫白颜希，市局刑侦支队的。”女警员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地自我介绍，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警接送，“我现在送你去临时安全点。”

　　唐羞把身体缩进座椅里，透过眼中的水雾、看向了白颜希的侧脸。
　　日光透过车窗，勾勒出她优越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帽檐的阴影下，那双眼睛格外坚定，正紧紧盯着前方满是啃咬撕扯的路面。

　　唐羞偏过头往窗外看去，熟悉的校园景象以一种扭曲、混乱的方式飞速倒退，而她身边却坐着一位刚刚救了她、带着硝烟和尘灰味道的警察，两者构成了一种脆弱却真实的临时安全区，让她产生了强烈的排他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内心一直强撑着的那股意志力也一点点开始消散。

　　“只有我一个吗？”
　　唐羞出了声，双手捏紧了安全带。

　　丧尸爆发的速度太快，白颜希接收到上级的指令赶到校园后，只找到唐羞这一位没被病毒传染的学生：“嗯，东区幸存的学生很少，北区和南区的学生已经被带去安全点了。”

　　“好。”
　　唐羞默默答应着，把安全带攥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