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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三月末的滨城,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我最后一次收到鹿伶笙的消息,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秦医生,她说对不起。我叫她不要这样说,她还是要说。那就这样吧。谢谢你陪我们走过那段时间。——怜生”

      我当时正在整理仇雅的治疗记录,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怜生”。不是鹿伶笙,是怜生。

      那意味着,鹿伶笙已经不在了。

      我拨回去,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打车去了静山。廖主任不在,柳茹值白班,看见我有些意外。

      “小秦医生?你不是转门诊了吗?”

      “鹿伶笙呢?”

      柳茹的表情变了。她拉我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你没看新闻?”

      我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则本地新闻的截图,日期是三天前。

      “知名作家‘怜生’涉故意杀人案,被害人为其中学同学。”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我还是把那条新闻逐字逐尾地看完了。

      被害人叫邹可霏,三十岁,已婚,在某文化公司任职。事发当晚,邹可霏被发现在自己的公寓内死亡,死因为机械性窒息。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监控显示,当天下午鹿伶笙曾进入该公寓楼,两小时后独自离开。

      鹿伶笙于次日凌晨在其出租屋内被警方控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邹可霏。

      这个名字我从未听鹿伶笙提起过,但我知道它。每一个读过《濒死》的人都知道它。书里的符巧,那个将肖唯一的真心一寸寸剔去骨头的人,她的原型就是邹可霏。

      我放下手机,靠在墙上,胃里翻涌着一阵剧烈的恶心。

      “廖主任知道吗?”我问。

      柳茹点头:“前天就知道了。他……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下午,没见任何人。”

      我想起签售会那天,鹿伶笙穿着白裙子,安静地为每一个读者签名。她伸出手握那个女孩的手指,说“我知道”。她说“我今天很开心”。她说“茉莉花茶”。

      她说明年打算搬出医院,租一个有厨房的小房子。

      她说那句“很抱歉”。

      我当时以为是打扰了她的生活,以为她是在为那一天的花园失控道歉。

      我没有深想。我应该深想的。

      我赶到廖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门半掩着。他坐在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是黑的,手里捏着一支笔,没有在写任何东西。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秦稣。”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我走进去,在曾经坐过的那张板凳上坐下。这一次我没有挺直腰板,我整个人都是塌的。

      “你知道了。”他说。

      “为什么?”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但我知道那层平静底下埋着什么,“她明明在好转。你亲口说的,她的报告可以出院了,她的自愈能力很强,她在学会表达自己的喜好,她在——”

      “她在完成她的计划。”廖主任打断了我,把手里那支笔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好转不是假的,但她同时也在做另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打开。

      “她三个月前就申请了出院,理由是‘尝试回归社会生活’。评估通过后,她在市区租了一间公寓,离签售会场很近。她开始规律地参加社区活动,每周来医院做一次心理评估,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廖主任的声音平稳得不正常,像在念一份报告,“她甚至主动提出要去超市兼职,说想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然后呢?”

      “然后她用这三个月的时间,找到了邹可霏。”

      我终于打开了档案袋。里面是一份详细的事件梳理,廖主任的字迹,工整得几乎残忍。

      鹿伶笙出院后第二天,就去了一家超市做收银员。邹可霏每周四晚上会去那家超市购物,这是鹿伶笙花了三周确认的规律。她刻意调整了排班,确保每周四都在收银台。第四次见面时,她主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是不是姓邹?”

      邹可霏认出了她。

      不是认出了鹿伶笙,而是认出了“怜生”。她表现得惊喜,说自己是她的书迷,说《濒死》写得真好,说女主角肖唯一太让人心疼了。

      她不知道肖唯一是自己十七岁时亲手推下深渊的那个人。

      就像一本书里说的,他们作恶,然后忘记。

      鹿伶笙没有揭穿。她笑着说了谢谢。

      接下来两个月,两个人保持了联系。邹可霏对这个安静温顺的年轻作家毫无防备,甚至主动邀请她去家里做客。鹿伶笙每次都去,带着自己烤的饼干,或者一束花。

      她在等一个邹可霏独自在家的夜晚。

      那天晚上,邹可霏问她,你写《濒死》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个人是谁?

      鹿伶笙说,你想知道吗?

      邹可霏说,想。

      然后鹿伶笙告诉了她一切。

      不是用语言,是用行动。

      “现场没有挣扎痕迹。”廖主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这说明邹可霏没有反抗。或者说,她来不及反抗。法医鉴定显示,死者体内检出了超剂量的劳拉西泮。她在被勒颈之前,已经失去了意识。”

      劳拉西泮。一种抗焦虑药物,精神科常用的处方药。

      鹿伶笙在医院住了六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获得这类药物,怎么控制剂量,怎么让人睡着而不会死。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邹可霏痛苦。

      这不像报复,像执行。

      我放下那份报告,看着廖主任。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昨天警方调取了她的病历和用药记录,我才把所有的事情串起来。她的好转,她的出院,她在超市的工作,她和邹可霏的接触——全部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策划了多久?”

      廖主任闭上了眼睛。

      “从你来的那天起。”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笑。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但在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廖主任。”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她是什么时候决定做这件事的?是在我来之前,还是……”

      “秦稣。”廖主任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眶泛红,“她没有‘什么时候决定的’。她一直都在做准备。六年前她入院的时候,第一份病历上就写着‘偶有无意识冲动举动,无实际伤人记录’。她用了六年的时间,让自己的‘冲动’变得不再是冲动。”

      “她让自己看起来在好转,用一切符合规范的方式争取出院的机会,然后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一件用六分钟就能完成的事情。”廖主任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法律会怎么判,她知道自己的病历会成为量刑的依据——精神障碍,控制能力受损,可以从轻。但她不要从轻。”

      “她自首了。”

      我浑身一震。

      “案发后两个小时,她自己打了110。”廖主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平静,“电话里她说,我叫鹿伶笙,我杀了人,地址是……”

      我忽然想起《濒死》的结尾。

      肖唯一没有死。她没有选择自杀,因为她的爸爸妈妈很爱她。但书中有一条从未明说、却贯穿始终的线索——符巧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高考顺利,大学风光,工作体面,婚姻美满。而那些伤害过肖唯一的人,没有一个人为此付出代价。

      我当时以为这是鹿伶笙对现实的控诉。

      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她的判决书。

      她给所有人留了六年的时间。六年里她写完了三本书,无数次站在病房窗前,看着后花园的阳光一寸寸移过去。她吃药,做量表,配合治疗,学会了对医生说“好”和“谢谢”和“我今天感觉不错”。

      她甚至试着爱上一个每周来陪她散步的小医生。

      但十七岁的肖唯一还困在那间教室里,被困在所有人口诛笔伐的目光下,被困在“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质问里。

      没有人替她走出来。

      所以鹿伶笙替她做了一个了断。

      我离开廖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天快黑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灌进来的风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腥气。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重新读了那条短信。

      “小秦医生,她说对不起。我叫她不要这样说,她还是要说。那就这样吧。谢谢你陪我们走过那段时间。——怜生”

      我读了很多遍,读到眼眶发胀,读到视线模糊。

      她说对不起。她说谢谢。

      她让自己体面地、有尊严地、不打扰任何人地,完成了最后一件事。

      我最终没有回那条消息。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告别不合适。我知道她会理解,就像她一向理解所有人。

      她在《濒死》里写过一句话,我读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在安慰她,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那是她在安慰我。

      “你以为你在救她,但也许,她只是在等你看见真正的她。”

      我看见你了,鹿伶笙。
      我看见你了,怜生。

      三个月后,廖亦被医院处以降职处分,调离临床岗位,转入病历质控科。理由是“在患者风险评估中存在重大疏漏,未尽到审慎注意义务”。

      他没有申诉。

      我去病历质控科看过他一次。他坐在角落的工位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归档病历,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我没有叫他,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有些责任,我们都背着。

      而鹿伶笙的案件因为案情清晰、嫌疑人认罪态度良好,加之精神病史等因素,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我在庭审那天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她穿着橘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瘦了很多,但背脊还是直的。她没有回头看旁听席。从始至终,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但我看见,当法官宣读完判决书,法警带她离席的那一刻,她的右手在身侧微微张开了一下,又握紧。

      那是她每次见面结束时的动作。

      她会伸出手,说再见。

      这一次她没有。她把再见留给了我,或者说,她把这句再见藏在了那个不会回头的背影里。

      我坐在那里,直到旁听席的人都走光了。

      然后我低下头,对着空荡荡的法庭,轻轻说了那句她永远听不见的开场白。

      “你好,鹿伶笙。”

      没有人回答。

      后来我偶尔会梦到她。梦里的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后花园的长椅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听风的声音。

      我在梦里问她在听什么。

      她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亮的,不像从前那样暗淡。

      她说:“知更鸟在叫。”

      然后她就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礼貌的微笑。

      是十七岁的、还没有被任何人伤害过的、鹿伶笙的笑。

      我从梦里醒来,枕头是湿的。

      窗外的天快亮了,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我躺了很久,最后起身,打开电脑,把《知更鸟不再飞》从收藏夹里翻了出来。她完结感言里那句话还在。

      “知更鸟已然坠落。”

      我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以前我总觉得这句话太悲伤了,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坠落之后,重新飞起来的,已经不再是原来那只鸟了。

      那只柔软的、毫无防备的、相信所有人都是善良的知更鸟,在十七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后来活着的,是替她飞完这一程的、另一只鸟。

      而那只鸟,现在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我在评论区打了四个字:

      “收到了。谢谢。”

      这一次我没有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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