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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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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视日是每月的十五号。我等了三个月。
第一次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非直系亲属”。第二次也是。第三次我以心理医生的身份提交了申请,附上了我在静山精神康复院的工作证明,以及一份陈述书——我需要与患者进行心理沟通,以完成相关学术研究。
我不知道哪一个说辞打动了审批的人,也许是那份陈述书里的一句话:“了解犯罪者的心理动因,有助于预防同类案件的发生。”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全部的实话是——我想见她。
监狱的大门比我想的要厚得多。铁灰色,三层楼高,推开的时候有沉闷的气流声。访客登记、安检、存包、等待,每一个步骤都有穿制服的人面无表情地指引。最后我被带进一间不大的会见室,隔着厚厚的玻璃,对面是一把固定在地面的椅子。
我等了七分钟。
然后那扇铁门开了。
鹿伶笙走进来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她。不是因为她瘦了多少——她本来就瘦——而是因为她的头发。比庭审时更短了,几乎是寸头,露出白得近乎透明的头皮和耳朵上方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她没有化妆,嘴唇干裂,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但眼睛是亮的。
和从前不一样。
她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墙上的话筒,然后她笑了。
“你好,小秦医生。”
我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还记得那个开场白。
“你好,鹿伶笙。”我说。
声音通过话筒传过去,有些失真,像隔了一层水。
她微微偏了偏头,在认真听我说话。
这个动作也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瘦了。”我说。
“这里的饭菜比我做的好吃。”她说,然后顿了顿,“我开玩笑的。这里的饭菜不好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笑,是真真正正被逗笑的那种。
她也跟着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曾经在咖啡馆聊天,“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我申请了三次。”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三次是因为我说要做学术研究。”我说,“他们信了。”
“你很会撒谎。”
“跟你学的。”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太重了,但她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只是说了一句:“嗯,你说得对。”
我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
来之前我准备了很久,打了无数遍腹稿,想过要问她为什么,问她有没有后悔,问她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问她在里面过得好不好。但现在她坐在我对面,隔着十二毫米厚的玻璃,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小秦医生。”她先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来探视你。”
“不是这个。”她摇了摇头,“我是说,你为什么还在做精神科医生。”
我愣住了。
“你同届的同学都去当心理老师了,只有你留下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为什么?”廖医生说,秦酥很像她,所以让秦酥来陪她,适应正常的生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说中了。不是中了一箭那种中,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上那根最紧的弦。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说。
“你知道。”鹿伶笙看着我的眼睛,“你只是不敢说。”
玻璃那边,她的脸有些模糊,但我能看清她的表情。她在等我说真话。
“因为我害怕。”我说。
“怕什么?”
“怕自己帮不了任何人。怕我以为的好转只是假象。怕我投入了感情,最终什么都改变不了。怕——”我停下来,喉头发紧,“怕我像对你一样,对下一个病人。”
话说完我才发现,这是我这三个月来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不是在心里,不是在梦里,是对着一个人说出来。
鹿伶笙安静地看着我,等我说完,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秦稣,你很像曾经时候的我。”
她很少叫我的名字。以前她叫我“小秦医生”,偶尔在短信里写“秦医生”。这是我的全名第一次从她嘴里说出来。
“年轻时候的我,也以为自己在帮别人。”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文字,“我帮所有人,唯独不帮自己。后来我发现,不是帮不了,是我根本不想帮。”
她停顿了一下。
“因为如果我帮了自己,就没有理由恨了。”
会见室的白炽灯嗡嗡地响。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你在恨你自己。”她说。
没有问号。是一句陈述。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恨吗?恨她骗了我?恨廖主任没看出来?恨邹可霏做了那些事?恨这个世界没有给肖唯一一个公道?还是恨我自己——恨我在那四周的时间里,什么都没发现?
“我不知道。”我说。
鹿伶笙没有追问。她换了一个话题。
“你后来见过仇雅吗?”她了解过。
仇雅。那个因为校园霸凌来门诊的女孩。
“她每周都来复诊。”我说,“情况好多了,已经复学了。”
“那就好。”鹿伶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小秦医生,你有没有告诉仇雅,事情不是她的错?”
“我说了。”
“她信吗?”
我沉默了。
鹿伶笙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会信的。不是你说得不对,是她还不到信的时候。你只能等她自己去相信。等很多年后,有人问她,‘你当年错了吗’,她想了很久,然后说‘我没错’。那才是真的好了。”
“那你呢?”我问,“你信了吗?”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信了。”她说,“但我信了之后,更生气了。因为既然我没有错,那凭什么是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玻璃那边的世界直直扎过来,扎在我胸口,没有血,但疼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鹿伶笙。”我说,“你知道那不是一个问题。你不需要回答‘凭什么’。”
“我知道。”她说,“但怜生不知道。我用了六年的时间让怜生相信,不是她的错。又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告诉她,即使不是她的错,也不能杀人。”
“那她信了吗?”
鹿伶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帮我和廖医生说,对不起,谢谢。”
她放下了话筒。
会见时间到了。
我站在玻璃这边,看着她站起来,转身,走向那扇铁门。她的背影和那天在医院门口一模一样,单薄,挺拔,像一棵白桦。
铁门打开,她走进去。
在门合上之前,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铁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里,拿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我把话筒挂回去,站起来,跟着狱警往外走。走过走廊,走过安检,走出那扇三层楼高的大铁门。
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然后我看见两个人。
一男一女,五十多岁,站在停车场边上。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和鹿伶笙用来装茉莉花茶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们看见我,女人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你是……秦医生吗?”她的声音有些抖。
鹿伶笙的妈妈,她们长得有几分相似。
我点了点头。
“我是鹿伶笙的妈妈。”她说,又指了指身边那个沉默的男人,“这是她爸爸。我们……我们在里面看监控,看到你和伶笙说话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我。
“这是她上次回来的时候落在家里的。我给她带了新的,想着今天能见到她,但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我们不是直系亲属。”
鹿伶笙的父母,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是她的直系亲属了。
因为鹿伶笙的户口,在她十八岁那年就迁出了。
不是她迁的,是她的父亲。那时候她还住在医院里,所有的手续都是父母代办。他们以为只要把她的名字从户口本上拿走,别人就不会知道她有精神病史,她以后还能嫁人,还能工作,还能过正常的生活。
他们以为那是在保护她。
我抱着那个保温袋,不知道说什么。鹿伶笙的父亲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秦医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有没有……有没有说她在里面怎么样?”
“她说饭菜不好吃。”我说。
男人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过了几秒,他的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的,那种抖。
他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都别开了脸。
鹿伶笙的母亲终于让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也没有出声,就那样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保温袋上。
我想起廖主任说的肖唯一——鹿伶笙之所以没有在十七岁那年死掉,是因为她的爸爸妈妈很爱她。但她的爱,没能救她。
“叔叔,阿姨。”我说,“她说她信了。信了不是她的错。”
我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但鹿伶笙的母亲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几乎是感恩的表情。
“谢谢。”她说,“谢谢你去看她。”
我摇了摇头。
那个保温袋一直被我带回宿舍。打开,里面是一罐茉莉花茶,玻璃瓶装的,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手写标签,写着“伶笙”。
我泡了一杯。茶香散开来,和那天在门诊走廊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鹿伶笙的案件,在审判之后并没有从公众视野中消失。
相反,它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波纹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四周扩散。先是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大量的讨论帖,有人在争论“精神障碍患者犯罪应该从轻吗”,有人在争论“校园霸凌算不算蓄意伤害”,有人在争论“原生家庭的过度保护是不是另一种伤害”。
争论渐渐汇集成浪潮。
一个月后,某全国性媒体发表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是《肖唯一的十七年》。记者采访了鹿伶笙的老同学、老师、当年处理过相关投诉的校方人员,甚至找到了几位和邹可霏有过交集的人。报道里第一次完整地呈现了当年的真相——那个在《濒死》中被隐去的、让无数读者心碎的细节逐一浮出水面。
符巧做了什么,肖唯一怎么被孤立,那些沉默的旁观者如何从同情变成冷漠,从冷漠变成参与。
报道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活下来了,但她从未走出那间教室。”
那篇文章的阅读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了两亿。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只有一句话:
“如果法律不能保护肖唯一,那法律还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鹿伶笙在里面有没有看到这些讨论。但她一定感知到了什么。因为两个月后的探视日,她主动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小秦医生,外面是不是在吵我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都怎么说?”
“有人说你是恶魔。”我看着她的眼睛,“也有人说你是英雄。”
她皱了皱眉。
“我不是英雄。”她说,“我只是一个做错了事的病人。”
“那你后悔吗?”
她想了很久。
“如果我后悔,就是对怜生的背叛。”她说,“但如果我不后悔,就是对法律的背叛。我不想背叛任何人,所以我选择了第三种答案。”
“什么答案?”
“我接受。”
不是后悔,不是不后悔。是接受。接受自己做了那件事,接受自己将为此付出的代价,接受怜生的痛苦和鹿伶笙的沉默,接受那间教室永远留在十七岁的夏天。
接受,然后活下去。
十一月的第一周,全国□□会法工委宣布,将启动校园欺凌防治相关法律的修订工作。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在回答记者提问时,提到了“近期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的某起案件”。
他没有说案号,没有说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消息出来的那天,我坐在心理门诊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滨城入冬的第一场雪。仇雅坐在我对面,她妈妈陪着她来的。
“秦医生。”仇雅忽然叫我。
“嗯?”
“我看了那个姐姐的事。”她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我觉得……她不该那样做。但是我好像能理解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我说了一句:“她说,活下去。”
仇雅抬起头看着我。
“活下去,然后等你很多年后回头看,你会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间教室里了。”
仇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但很认真。
那天晚上我又打开了《知更鸟不再飞》。鹿伶笙的完结感言还在那里,七个字,“知更鸟已然坠落”。但现在评论区多了一行小字,是网站官方的标注——“该作品已被列入‘青少年心理健康推荐书目’。”
我盯着那行标注看了很久。
知更鸟坠落之后,有人捡起了它的羽毛,一根一根,织成了一面旗。那面旗现在插在最高处的风里,被很多人看见了。
我在评论区又打了一行字:
“它在飞。”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寄件人那一栏写着某女子监狱的名字,字迹方方正正的。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段话,像日记,又像随笔。
“今天放风的时候,我看见一只鸟落在铁丝网上。它不是知更鸟,是麻雀,胖乎乎的,站在倒刺中间,居然没有被扎到。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旁边的狱友问我,你在看什么。我说,在看一只很聪明的鸟。她问我,它哪里聪明了。我说,因为它知道站在哪里不会受伤。”
“我想起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时间。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因为如果我按照别人的时间,我就永远停在十七岁了。不是我不想出来,是别人不让我出来。但在里面不一样。在这里,时间是我的。没有人可以抢走。”
“小秦医生,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没有回那条短信。你没有回复,是对我最大的尊重。你一直都知道我需要什么。”
“茶喝完了吗?我叫我妈再给你寄一罐。”
“你下次来的时候,我想跟你说说怜生的事。她最近不怎么出来了。不是因为她又想死了,是因为她说,现在外面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
“你好,秦医生。——鹿伶笙”
我拿着那张纸,在窗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金光。